画面切走了。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是王莉带着市场部的一个小姑娘做的，素材是从公司各个部门收集来的照片和录像。画面一开始是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地上堆着还没有拆封的办公家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光。旁白是赵磊的声音，录的时候他大概有些紧张，声音发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是携程的第一个办公室，八十平米，四张桌子，一台服务器。我们在这里写了第一行代码，接了第一个电话，出了第一张票。”
画面切换。技术区里，赵磊和小李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堆满了泡面桶和空咖啡杯。窗外的天是黑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旁白是小周的声音，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系统升级的那几天，他们三天没回家。赵磊的眼睛熬得通红，我们都劝他回去睡一觉，他说等数据迁移完了再睡。”
画面再切换。客服区里，小周戴着耳机在接电话，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她的表情很认真，嘴角带着笑，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旁白是赵磊的声音。
“小周接电话从来不急，不管用户多生气，她都能把对方说笑了。她是携程的声音。”
画面一次次切换。刘志远在机场发传单，被保安赶出来了，他又绕到另一个入口继续发。方敏在办公室里算账，计算器的按键声噼里啪啦的，桌上的报表堆了半人高。王莉在面试间里和候选人聊天，表情专注而诚恳。赵磊在服务器前调试代码，背影很瘦，肩膀微微佝偻着。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合影，携程全体员工的合影，一百六十七个人，站在写字楼下面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在笑，阳光很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光。
照片下面出现了一行字：“携程一周年，感谢有你。”
宴会厅里很安静。有人擦眼泪，有人低着头，有人仰着脖子看屏幕不让眼泪掉下来。小周已经哭了，旁边的同事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按在眼睛上，按了好几秒才拿下来。
俞飛鸿坐在座位上，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携程一周年，感谢有你。她想到了那个黑色笔记本，想到了陈园书房里的那张白板，想到了那个第一次打电话来订票的用户，想到了服务器崩溃的那个凌晨，想到了畅行网上线时刘志远脸上的焦虑，想到了方敏在财务报表上标注的一个个红色数字。
她想到了陈浩。
庆典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到了尾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喝了不少酒，气氛轻松了很多。赵磊被几个人抬起来抛了一次，落下来的时候差点撞到吊灯，大家笑成一团。小周和客服部的几个姑娘在舞台上唱了一首歌，唱得不太好，但所有人都在鼓掌。刘志远拉着方敏跳舞，方敏不太会跳，踩了刘志远好几脚，刘志远笑着说“没事没事”。
俞飛鸿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水，看着这些人，这些事，这个画面。
宴会厅的人渐渐散了。合作伙伴们先行离开，林总走过来和俞飛鸿道别，握了手，说了几句客气话。王建国走的时候朝她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但那个点头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在说“我看到了”。员工们三三两两地走了，有人打车，有人坐地铁，有人被同事捎回家。赵磊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俞飛鸿，说了一句“俞总，明天见”，然后推门出去了。王莉最后一个走，把流程表收进包里，检查了一遍宴会厅，确认没有遗漏的东西，然后走到俞飛鸿面前。
“俞总，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你先走。我再待一会儿。”
王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宴会厅里只剩下俞飛鸿一个人。
灯光关了大半，只剩下舞台上方几盏灯还亮着，照在携程的LOgO上，白底蓝字，安安静静的。地上的彩带还没有打扫，红色、金色、蓝色的碎纸片散落在地毯上，像是下了一场彩色的小雪。空气里还残留着食物的味道和酒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有宴会散场之后才会有的、空荡荡的、寂寞的香气。
俞飛鸿站在舞台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个LOgO。她想起了第一次看到这个LOgO的样子——那是在赵磊的电脑屏幕上，还是设计稿，字体没定，颜色没定，只是一个雏形。赵磊问她觉得怎么样，她说“携程”两个字太大了，缩小一号。赵磊缩了，她看了看，说“行”。
那个“行”字说出去之后，这个LOgO就定了。之后它出现在名片上、信封上、网站首页上、合同封面上、员工工牌上、周年庆的横幅上。它从一个人的脑子里走出来，变成了很多人生活里的一部分。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开翻盖，按下那串熟悉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浩哥，我们做到了第一步。”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等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蓝白色的光晕。几秒钟后，屏幕亮了。
“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但我为你骄傲。”
俞飛鸿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转身走向宴会厅的大门。
大门很重，她推了一下才推开。门外的走廊里灯光很亮，照得地面反光。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很稳。走廊很长，尽头是电梯口，她走过去，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走进去，转过身，面对着走廊。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灯光被夹在两扇门之间，越来越窄，最后消失了。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十五、十四、十三、十二。每跳一个数字，她都离那个宴会厅远一步，离那个LOgO远一步，离那些彩带、那些笑声、那些掌声远一步。
但她离明天近一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来，穿过大堂，推开门，走到外面的马路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那种温吞吞的暖意，不冷也不热，刚好能让人清醒。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陈浩发来的那条消息，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走下台阶，走向路边。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但她知道那条路通往哪里——通往携程的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通往那个黑色笔记本里写下的每一个目标，通往陈浩在白板上画下的每一个方框。
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座椅上，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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