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
我微微一愣。
户部尚书，那可是朝廷正二品大员。
手握财政大权。
地位尊崇无比。
我一个刚刚中举，毫无背景的穷书生，如何敢去那样的地方借住？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世子见我疑惑，立刻解释道：“韩兄莫要推辞，也无需担心，你忘了吗？你写的那副字，我早已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呈给了尚书大人！”
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尚书大人见到你的字后，喜爱非常，反复观摩，赞不绝口，直夸字里行间有逸气仙风，非寻常匠人可比，他老人家特意嘱咐我，若是韩兄有幸进京，无论如何，一定要请你到府上一叙！这可是尚书大人亲口所言，再三叮嘱过的！”
他看着我依旧有些犹豫和抗拒的神色。
语气更加恳切。
甚至带上了几分劝诫和为我着想的意味。
“韩兄，你可千万不能拂了尚书大人的面子啊！这不仅仅是一个住处的问题，更是天大的机缘！尚书大人位高权重，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若能得他老人家青眼，对你之后的仕途，那将是无可估量的助力！”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踏进尚书府的门槛都求而不得，如今机会就摆在韩兄面前，你切不可因一时清高或畏怯而错失良机！听我的，一定要去登门拜访！”
世子的话情真意切。
句句仿佛都是在为我铺路搭桥，谋划前程。
他贵为世子。
却如此为我这个山村书生费心安排，这份情谊不可谓不重。
我看着他殷切的目光。
心中那份无奈感却更重了起来。
我本就不热衷于仕途，更不擅长，也不喜欢那种攀附权贵的人际往来。
我只想靠自己的才学和本事，安安分分过日子。
哪怕清贫些也无所谓。
去尚书府借住？
那意味着要面对多少规矩审视，多少可能的人际纠葛？
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试图婉拒。
声音里带着习惯性的疏离和客气。
“世子好意，莫离心领，只是……我盘缠尚且足够，在京中寻一处清净客栈住下即可，不敢劳动尚书大人，更不敢登门叨扰……”
“哎~韩兄！”
世子立刻打断我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这可不是叨扰的问题！这是尚书大人亲自发出的邀请，是赏识！你若不去，岂非显得不识抬举？也让小弟我在尚书大人面前不好交代啊！韩兄，你就听我一句劝，这对你只有好处，绝无坏处，京城居，大不易，有个可靠的落脚点，也能让你更安心备考不是？”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
几乎是半请求半绑架了。
我再坚持推辞，反而显得不近人情，辜负了他一番好意。
我只得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脸上勉强挤出一个顺从的笑容，随后点了点头说道：“世子既如此说……那，我知道了……我会去拜访尚书大人的。”
见我松口，世子脸上顿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这就对了！韩兄切记，一定要去！”
我又与他客套了几句。
便准备告辞回房收拾行李。
然而就在我转身欲走之际，世子却再次叫住了我。
他脸上带着不解，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的问道：“韩兄且慢，我有一事不解……你今日高中，乃是人生大喜之事，为何我从你脸上，却看不到多少喜色？反而……似乎有些……怅然若失？你……不为此高兴吗？”
他问得直接，也观察得仔细。
我微微一怔，停下脚步。
背对着客栈庭院中那几竿修竹，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世子。
脸上那抹无奈的笑容终于彻底化开，变成了几乎不加掩饰的茫然。
我看着这位身份尊贵，且对我青眼有加的世子。
声音带着一种直抵内心的坦诚：“世子……你也知道我的想法，我韩莫离此生所求，不过是山水之间的逍遥，笔墨之中的自在，对于朝堂之路，对于功名利禄……我兴趣实在不大，此次赶考，本是遂母愿，尽人子之责，亦是对自己读书生涯的一个交代，我心中早已做好准备，落榜便归，心安理得。”
我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天空飘过的几缕闲云。
仿佛在追寻那不可即的自由。
“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竟能走到这一步，如今中了举，要进京，前路骤然变得……陌生而逼仄，心中……难免有些茫然，不知这一步踏出，是福是祸，更不知那金銮殿前，朱紫袍服，是否真是我心之所向。”
我的话，平静却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矫情。
在这个人人以科举入仕为毕生奋斗目标的时代。
我这番言论，听起来简直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甚至是不识好歹。
世子听完。
脸上的惊讶慢慢化开，最终变成了无奈的笑容。
他摇着头，用折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叹道：“韩兄啊韩兄……你这番心思，这般性情，古往今来，怕也是少有了，旁人若高中，只怕要喜极而泣，焚香祭祖，你倒好，中了榜反而惆怅起前路来，担忧起那旁人求之不得的朱紫袍服是否合心意……”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真切的欣赏。
或许也有一丝对我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淡唏嘘。
“我自然知道韩兄你淡泊名利，志在山水，但如你这般，高中而不悦，反生茫然的……韩兄，你还真是我沐谦之所见，古今第一人啊！”
他的评价，不知是褒是贬。
或许兼而有之。
但我听在耳中，只觉得心中那团茫然的迷雾，似乎更浓了些。
我对他再次拱了拱手。
没有再多说什么。
转身朝着自己那间即将退掉的天字号上房走去。
背影落在世子眼中，依旧挺直。
却仿佛笼罩着一层与这喜庆日子格格不入的沉重。
进京之路，已在脚下……
但究竟是福是祸，是对是错，怕是他自己都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