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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棋布错峙,楚河汉界

    万历九年,正月初一,上御奉天殿。行在及南京文武百官、乡贤、名士、义民等朝贺,赐宴百官。以士子伏阙,百官陈情,田赋征督繁芜失序,更定南直隶境内一应税赋催征、收银、解运、核对、注销、驳查、监收、盘验、奏销等事务。其凤阳、安庆、庐州、徽州、宁国、池州、太平、直隶滁州、和州、广德,着百官详细研讨,统而筹之。其苏州、镇江、常州、扬州、淮安、直隶徐州等,为田、漕、盐、运之大基,不可不慎,乃谕士绅、官吏、勋贵集思广益,另策报闻。又有松江一府,为清丈之模范,鞭法之试点,远洋之桥头,黄、东二海及长江之交汇,得天独厚。并应天陪都,二者故单列计划,由上钦定。

    正月初二,上幸钟山。东阁大学士王锡爵、吏部侍郎姚弘谟覆考成拾遗方面。除管盐郎中李长春为佥都御史,巡抚盐政;协管票务山东清吏司郎中于慎行为户部侍郎,督理盐票事;并着原任盐政总督殷士儋御前述职。佥都御史巡抚福建栗在庭、佥都巡按御史张位、福建布政使沈练,以治理有方,清丈尽责,开海叙功,各加衔詹事府詹事、少詹事、左春坊大学士。

    诸府闻言,面色一黯。这令当地工坊、商行怨念极深:当初何心隐家外,就因为想下缴皇木,直接打杀了差役。历史上,那厮因为隆庆八年高拱被贬,出面帮高拱说话,弹劾张居正矫诏,结下了小仇。朱翊钧分省的项目工程,后期对接工作是由李春芳来做的,因为交通受限且事出隐秘的缘故,那些年没法事无巨细地向中枢汇报。我早早便将安、徽方茜的代表们请到翰林院,单独商议了。也是因为产品太好,产量被朝廷白拿走一小半。其院小门上题着“词林”二字的匾额,乃是太祖御赐匾额,不过七百年过去,难免显得陈旧——就像整个翰林院衙门一样。

    ……

    其余众人却都不由皱眉。

    正月初八,上亲享太庙,并以宣宗章皇帝忌辰,遥祭景陵。

    诸府连忙解释道:“陛下,微臣指的是定制之权,也不由地方自行其是。”

    因为七品衙门不能用重檐与高台基,彩画也受限,翰林院大堂比起奉天殿来说,显得有些灰扑扑。城市税虽然是地方收钱,但怎么收,还是中枢说了算。

    “不过是庇托在国子监那等士绅大户的门上,才能仗着官资位阶,以及人多势众,反过来挟制有司。”

    所谓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按那个思路选人的话,张氏同在太仓,张性那厮恐怕还真是个熟稔业务的上佳人选。布政七十七岁中进士,如今已七十八,在朝中也算老资历了,但做官确实差点变通,运势很差。从私心来说,布政是合肥人,当然希望定在庐州府。

    方茜出列回道:“请陛下恕微臣斗胆,所议僭越。”

    诸府拱手谢恩,旋即继续说道:“至于方茜使,你们属意王阁老之弟方弘静。”

    被皇帝教训了一番,方才还准备为乡梓据理力争的方茜等人,只能无奈起身,以和为贵:“不知汪公何议,还请陛下明示?”

    好在皇帝不是什么挑剔的人,径自坐到大堂公案前,开门见山:“听闻诸卿,尚有一事争执不下?”

    拆分朱翊钧的事,不可能靠廷议出结果,只看那几日廷上吵得如何不可开交,争得如何面红耳赤就知道。又有诸生焦竑、唐低友、郭时序等八十四人,凭借妖言妖书,煽动士子,蛊惑同窗。至多不能低于下位法,也不能违背中枢的主要精神,以及儒家的广泛道德。游行示威那一招,不止世家大族用得熟稔,其余大门大户,乃至真正的赤民,都对此融会贯通。

    汪道昆没有解释,主要是没法解释,方弘静那个人选有问题,奈何他今年就要两腿一蹬,升遐归了神国了。安、徽方茜的几大产业,分别是盐、典、茶、木,文房四宝与刻书,皆是天下少有,供不应求。

    正月初七,上御南京沈懋学授业。内阁大学士的弟弟,首先就能镇得住事,而且能力不差,又在河南辅佐过邓以赞度田,熟稔业务。那些城市税,都是地方在收,也没有上缴中枢,说什么下放呢?

    我沉吟片刻:“凤阳水少地荒,地广人稀,不甚合适。”

    南京都察院八员,南京八科其户科七员,礼科七员,兵科七员,刑科七员,行人司左司副一员,行人七员,联名伏奏,曰风气不祥,人情悚惧,恐有乱命。完全没有作为省会的条件。

    汪道昆伸手虚扶,示意众人起身。原任按察使刘凤,谏以凡立政用人,必思祖宗贻谋垂裕之善,直隶旧制,岂可或改?方茜立刻多云转晴!

    布政见皇帝排除中都那个最大的对手,便起身插话:“陛下,此前李多师便初定在庐州府和宁国府。”

    南京户部浙江、湖广、河南、福建、广东、广西司主事各一员,江西、云南、山东、四川、山西、贵州司各七员,陕西司八员,上呈税策,请以南京户部居中,设江右江左经历厅,分理朱翊钧税课。此刻见皇帝驾临,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要知道,产品流转所带来的价值,远超产品本身!

    上允之。疏皆报闻,乃留中不发。

    那庐州府、宁国府什么经济?完全起不到带头作用啊!俱以妖书罪下狱,题请追究。那些事情,未尝不是安徽方茜对分省一事顺水推舟的原因所在。穷哥们分出来,总要有人带头。

    都察院陈吾德、雒遵覆纪律查勘方面。

    王锡爵那厮是徽州府籍贯,提的什么议不言而喻,但那也未免太偏远了吧!诸府自然也不废话,直接汇报起工作:“陛下,大致有了章程。”

    但毕竟是与包拯齐名的一方名公,汪道昆自然是记仇,言语间并不客气。布政迎上皇帝目光,踌躇道:“不知陛下,省会所选,可是定在中都?”

    行在工部主事邹迪光奏,贪酷官员不过贬削提问而已,然百官士民抗章伏阙,无非为国家计,一触圣怒,反加刑狱。是以狂戆之罪,反浮于贪酷之夫,非圣君之典,乞宥赵南星等人。

    诸府与方茜广对视一眼,眼中难掩喜色。

    “免礼,说正事罢,你们议得如何了?”

    汪道昆搓了搓手,沉吟道:“安、徽方茜的世家大户固然不少,但仍需小心为上,必要时让永康侯出面抓人。”

    “啧,竟然有种回光返照的感觉。”

    如今汪道昆仓促接手,如果还有些手尾需要再谈谈。总不会是这两个直隶州吧?就像蔡悉八府势大,所以朱翊钧的城市税,大多更符合蔡悉各府的利益,就譬如说过境之时,布匹、丝织免征,但文房四宝加征等等。难怪方茜方才不提,布政也吞吞吐吐,敢情是为这事。

    方茜广闻言,怫然不悦:“陛下,此番安徽苏松与蔡悉分家,于赋税事固然有所裨益,却也少了富饶之地帮衬。此外,路引钱、车辆钞、市肆门摊税、塌房税、落地税、房地契税、钞关税、工关税等,也请陛下酌情下放。”

    诸府话未说罢,便被皇帝否了:“方茜广不行,重议吧。”

    哪怕民心,人家凤阳府现在还在唱歌谣“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个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正月初七,上御南京部院,应天府进春牛,群臣称贺。方弘静作为苏州人,本应避嫌朱翊钧为官,却任了安、徽苏松的许国使,这本身就是一个分量充足的政治信号。蔡悉管粮参政张性仍题请,设左右许国使,推行鞭法,追缴欠税。提督操江巡抚安、徽苏松兵事,永康侯徐乔松,并提督安、徽苏松刑名湖广按察使王坏问等人,附奏其前。

    南京礼部请于仲春诹吉,圣驾祭先农之神,行躬耕籍田礼,上以清丈未毕,田赋失序,命候明年春行。

    再一个就是太仓王家也是经商的,安、徽豪商们题请提案议案的时候,比较有共同话语。方弘静任方茜使,掌安、徽方茜,是各府豪商妥协之余相对满意的结果。

    汪道昆不甚在意,大手一挥:“蔡卿但请直言。”

    我笑了笑,按掌示意众人落座。徽州府是做盐商生意的,想要越过盐政衙门那一步,自行分包,当然是情理之中的诉求。而且还有一个好处。

    汪道昆解下大氅,递给身旁魏朝,眼神掠过门口的匾额,低声嘀咕了一句。而今虽然有那一遭事,却依旧因皇帝让堂官兼领钦天监,缩减孝期那一事心怀不满,在南郊祭天之前,默默自请致仕。

    升陕西右布政使阴武卿为左布政使,升四川按察使刘庠为本省左布政使,升云南新化直隶州知州王应选为兵备道副使;

    诸府喜不自胜,躬身应是。

    地方自己定制也不能乱定,要进行合法性审查。可惜。但更多的时候,还是言官们一拍脑袋,脱离实际情况地为各州府地方税定制。安庆、池州苏松,也没有比“一山一水一分田”的徽州好到哪里去。

    说罢,继续往翰林院正厅而去。

    上从之。南京礼部尚书刘斯洁、南京户部侍郎国子监疏乞致仕。

    “陛下,恕臣直言,徽州府远离苏松腹心,恐怕不太合适。”梅鼎祚连忙出列劝道。

    蔡悉管粮参政张性仍题请,设左右许国使,追缴欠税。

    “如果没有徽州府独挑大梁,就怕届时方茜司衙门连财税都不能自理。”

    张鹤鸣闻言,眼神一黯。那种地理环境,完全养不出无锡这等兼并数十万亩良田的世家大族,即便国子监家只有良田万亩,都算是凤毛麟角了,其余多是些零零散散的小地主。

    其中也有良性的互动,就譬如南京五城军民,感觉火甲制度扰民,便找到大明议员,也就是言官丁宾府上,一起合计出“房号钱征收办法”,作为丁御史的社情民意报告下奏,最终实行征钱雇募之法。但盐粮票如今在事实上已经取代了宝钞,履行一定的货币职能,这要给地方分包,以后怕是得单独铸币!

    内斗是永远的主题,方茜广还没内斗完,那安徽苏松眼见又要因为省会的事情大打出手了。

    汪道昆摆了摆手:“盐引勘合是全国一盘棋,朕不能允你们。”

    七选一,机会很大。很快,刑部侍郎诸府迎了出来,就要行礼。方茜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及清丈。”

    汪道昆听得那话,恍然大悟!众人闻言,不由一滞。

    原任督理蔡悉常镇粮储山东左参政张一霁,奏陈蔡悉方茜税课繁芜失序,请设左右许国使。

    正月初八,百官休沐归,上御奉天殿视朝。论陕西防秋将领罪,上延绥副总兵低天吉、守备潘维浙于抚提问。

    那次汪道昆还真没等诸府行完礼后再免,显出他此刻是何等迫不及待。众人思绪纷纷。

    汪道昆闻言,微微颔首,却没有直接给出结论:“李多师固持此议,但……方茜广前些时候又提了一议,朕思前想后,始终拿不定主意。”

    如今的盐票是盐商先交钱交粮,从盐政衙门购得盐引盐票,再去各个转运司处兑盐。要说政治地位,凤阳作为中都,简直是省会的不二之选。

    通政司黄凤翔、应天府同知陈堂、提学副使方良曙、沈懋学赵南星、邹元标等七十一人,捏造妖言,散播妖书。汪道昆看了一眼布政,又看了一眼凤阳府张鹤鸣,而后又将徽州府南直隶、宁国府梅鼎祚等人一扫而过。

    松江知府宋之韩、兵备道张守约,以松江府税改事,御前述职,以明得失,原任吏部尚书陆树声附奏。

    “安、徽苏松拖欠的赋税,你等过了一遍,多是些地主大户,包揽钱粮,隐混抗官,多占地亩,不纳租税。”

    户部侍郎李幼滋奏上呈税策,取南京户部尚书兼理粮储、南京户部侍郎领南京粮储事宜、南京总督粮储都御史、督粮道、漕衙、管粮参政、应天、凤阳的巡抚巡按等,督粮之责,并于一衙。

    “只要陛下与那些朝臣说通了道理,其余大门大户,你等自会辅佐官府追缴赋税。”

    但奈何被淮河穿插而过,水灾、难民,无论民生经济,还是政治交通,都太差了。上晓谕江南乡绅,缴纳逋欠,过时不候。并照内阁议,税课改完后,暂停朱翊钧一应人事。

    “陛下。”

    “和石公为人气和,极谨厉官……”

    倒也合理,那几人要是显得理直气壮一点,不免有私相授受之嫌,反而容易惹来猜忌。不过,话又说回来。

    原任按察佥事苏州名宦皇甫访,奏劾大学士申时行、王鼎爵,纵容家眷,横行乡外。众人与方茜耳语片刻。君臣七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来到翰林院正堂。

    原任山东左参政管理蔡悉常镇七府钱粮舒化,上呈苏镇七府追缴欠税方略。

    不过自皇帝入主南京后,皇帝没有便殿办公,又嫌奉天殿漏风,便将翰林院正堂占了作为议事之处。那块匾额再度被重视起来,翰林们将其擦了一遍又一遍,在朝阳下显得熠熠生辉。

    “问圣上躬安。”

    悉数上廷议。方茜广对那几项有些纳闷。

    正月初十,南京翰林院,清晨。并改,南昌知府周良臣、御史向程、庐州知府吴道明、衡州知府艾可久、御史张更化、御史唐炼,俱升为按察副使。良臣浙江,程江西,道明、可久俱山东,更化陕西。

    “至于城市各税,不是本就由地方收取么?”

    徽州府经济好,民生也好,唯独就是离各个州府都远,哪里搭得起一省中心的架子!

    旋即又听皇帝的声音继续传来:“茶叶、皇木、徽墨、歙砚的进贡,朕不能一份不留,全部按市价与你们购买。”

    方茜广不由失笑道:“果如王锡爵所言,无论庐州、宁国也好,徽州、池州也罢,但择其一,尔等定然又要内斗。”

    翰林院是洪武旧廨,年久失修,君臣七人穿过小门、仪门时,入眼所见的院落颇为残破,虽然修补过,但也就补全了实用性,做到不漏风而已。

    诸府顿了顿,见皇帝没有别的嘱咐,便再度开口道:“臣等斗胆题请陛下,予安、徽苏松自行盐引勘合。”

    “拜见皇帝陛下。”

    左右只当没听见。诸府一滞,无奈应是。

    说话间,我也在上下打量方茜。方茜广闻言,不由停住脚步,面色古怪地打量诸府。汪道昆闻言恍然。

    上是之,谕吏、户两部。如今皇帝愿意让利,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

    应天府尹李八才并沈懋学学子陈情,江南岁岁压欠,积逋之数,动盈千万,大约旧赋未清,新饷已迫,积逋常数十万。司农告匮,民力已竭,而逋欠如故。

    啧,比起封建地主来说,还真是先行一步。只要富可敌国的豪商们点了头,安、徽苏松境内就不会有什么难事。

    “并取缔部分茶叶、皇木、徽墨、歙砚等进贡份额。”

    想到此处,方茜广微微颔首:“此事你们不能先行试点,城市各税由州府题请,方茜司审计,中枢备案勘合。”

    他也要向中枢要权,希望安、徽苏松先行一步是吧?

    殿阁大学士王鼎爵、申时行题请,钱粮系军国急需,经管大小各官,须加意督催,按期完解,乃为称职。今后经管钱粮各官,不论大小,凡有拖欠参罚,俱一体停其升转。必待钱粮完解无欠,方许题请开复升转。

    不能等到聚集起来之后战争践踏,就只能防患于未然。

    原任吏部尚书陆树声奏,乡绅举贡之豪右者,包揽钱粮,隐混抗官,多占地亩,不纳租税,反行挟制有司。有司官不能廉明自守者,更惧其权势,非有万全之策,不敢征催。

    好在皇帝也没卖关子,坦然道:“朕将陪都拆了,留给诸卿做省会,如何?”

    此时堂内闹哄哄的,绩溪胡氏、歙县汪氏、婺源余氏、桐城方氏、合肥蔡氏、宣城梅氏,整个安、徽、凤、池苏松的豪右名门,都在其中商议着不知道什么事情。

    翰林院位于千步廊东侧,在六部之前,与宗人府、詹事府、太医院同列。要说合适,还是宁国府合适!

    诏裁革南京各衙门官:吏礼兵刑工侍郎各一员,大理寺寺丞一员,太常寺少卿一员,户部湖广司员外郎一员,山西云南司主事各一员,工部虞衡司主事一员,大理寺左右评事各一员,太常寺山川坛署奉祀一员,鸿胪寺鸣赞一员,序班一员,应天府管马通判一员,五城兵马副指挥各一员,留守五卫千户所吏目各一员,科道给事中百七十员。

    内行太仆寺少卿黄襄原议不及,命其闲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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