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啊！
程瑞月原本就散着的小卷毛，此刻更是在风中凌乱。
她用她在户外锻炼出来的1.0的视力，仔细打量着对面温灵秀的表情，试图看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然而没有。
竟然没有！
不仅没有，她还从温灵秀表情里看出来四个大字——问心无愧。
也就是说，都是真心话。
程瑞月从前也见过温灵秀几次的。
每次见到她，她总是一副温柔平和的样子。
像是春天在岸边的那棵柳树，迎着微风慢慢摆动，和煦娴静。
这是程瑞月少有见过没有很强商人气息的大老板。
但是。
现在你在干什么？
面前的温灵秀说完这些话不仅不按照习惯去找补，反而露出了一种很幸福的笑容。
程瑞月听呆了，也看呆了。
她当然知道温灵秀说的是谁，毕竟当初夏夜霜进医院的时候，温灵秀还来看过。
程瑞月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如果幸福需要靠流血流汗，努力拼搏得到，那它就不是幸福。”
温灵秀微微一笑。
“程小姐，那只能被称之为劳动所得。”
就像是程瑞月的背景。
正常人就算再怎么流血流汗努力拼搏，也是得不到的，而程瑞月一出生就在这里。
这就是幸福。
但程瑞月并不认可这个理念。
“怎么可能，我就很独立啊，我一路走遍世界各地，磨炼自己到现在，我就感觉很幸——”
“大部分人这辈子都不会有出省的机会。”
程瑞月一顿。
温灵秀笑了一下。
能够自由的支配自己的时间，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她听程家的长辈们偶尔提过几句程瑞月，说她比较小孩子心性，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
程瑞月做的那些什么极限运动，什么登山潜洞，什么走遍世界各地，在大人的眼里也是娇生惯养。
如果不是娇生惯养，她踩在雪山脚下第一秒就被向导翻白眼了。
这个世界上比恶人的残忍更让人难过的，是天真者的残忍。
因为她甚至意识不到那是残忍。
曾经温灵秀也是其中一员，但她现在已经醒悟了。
程瑞月蹙起眉头，被说得哑口无言。
下意识的，她看向了陆星。
即使刚才她还反驳过陆星不该这么教育孩子，但是本能的她还是看向了陆星。
陆星站在一边，弯起嘴角，笑着问道。
“程姐，你这胳膊什么时候能好？”
哇哦，好生硬的转移话题。
程瑞月想了想，“很快吧。”
“我骨头经常断，不断的断裂长好，它的恢复速度越来越快了。”
“那下次还打吗？”陆星问。
“当然啊。”程瑞月毫不犹豫，“下次换个搭档就好了。”
她见陆星没回话，思索了几秒，忽然有些恼火。
“我又没说让囡囡受伤也继续比赛？”
“我的意思是，你不能这么说，比赛还没开始，你就教她把输赢看得那么轻，她怎么能拿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怎么不会？”陆星笑着说。
“囡囡每天去训练，是因为有人逼着她赢吗。”
“因为她喜欢这个啊。”
“就像程姐你喜欢各种运动，就算是手断了腿断了也依旧喜欢。”
“囡囡是个很聪明的小孩。”
“从她第一次学骑马，到现在能参加比赛，如果不是因为想赢，她不会走到今天的。”
“所以不用跟她强调输赢的。”
“程姐，如果你现在回去参加青少年组的滑板比赛。”
“但是在比赛开始之前，有人一直在跟你说，你要赢啊，你一定要赢啊，你要有胜负心啊，你会怎么想。”
程瑞月眯起眼，忽然灵光一闪。
不对。
她盯着陆星，诧异道。
“你好狂啊。”
“原来在你心里，囡囡这场比赛是一定会赢的。”
因为一定会赢，所以不用强调，只需要让她注意安全。
程瑞月笑了。
好家伙。
她还以为陆星会把囡囡教的软弱呢。
合着在这小子心里，囡囡这场比赛是碾压式的，一定会赢？
这么狂？！
陆星也笑了。
“不是我狂，是囡囡本来就自信着呢。”
“就是因为知道输了也有人爱她，她才更敢放手试。”
“她又不用担心输了之后会被嫌弃。”
“况且，一个人对赢的渴望到八十分就够了。”
“但亲近的人不断不断的说，把这个渴望值提到一百分，两百分，会让人的动作变形的。”
“就像是......”
陆星笑了一下，轻轻的说。
“就像是进行冒险活动，当把对赢的渴望值提升到一百分之后，目标近在眼前，但是出现了意外，需要立刻返回。”
“这个时候，看着近在咫尺的目标，也很难咬咬牙立刻返程吧。”
程瑞月沉默了。
她这些年遇到最危急生命的那次，就是这个原因。
如果不是夏夜霜的话，她也许真的会葬身水底了。
风渐渐变小了。
程瑞月捋了捋头发，在陆星没看清楚的时候，单手把头发束起。
陆星：？？？
怎么做到的？！
程瑞月眯起眼，“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不认同。”
陆星摊手，“那也好啊。”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都一个样子，那好无趣啊。”
人在交流中感觉到痛苦，是因为总想改造别人。
正是因为理念不同，所以各种视角才能精彩。
每个人都一个想法，那不成泰伦虫族了。
人第一次成长是拥有自己的想法。
人第二次成长是意识到别人也有别人的想法。
人第三次成长是能包容不同理念的人，不期许所有人按照自己的理念去活着。
听到陆星的话。程瑞月盯着他看了几秒。
为什么要长成这个样子？为什么要是这种性格？为什么总是要说这种话？
真的让人很......程瑞月悄悄的叹了口气。
【各位来宾......】
场地里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比赛即将开始。
陆星和温灵秀瞬间被吸引了视线，看向了赛场里。
这次的赛事规模还可以，但基本上看点也不在这些小孩组身上。
小孩儿组更多还是一个让小朋友们积累经验的环节，难度不算太高，观赏性也比较有限。
程瑞月看看站在隔壁的两人，缓缓转头。
虽然最后她说了自己依旧不同意陆星的育儿理念，可是......怎么感觉这么烦躁呢。
她好像在无形当中输了很多。
等等。
这是谁开启的比赛？
她怎么会有这种输了很多的感觉？
程瑞月大脑有些宕机。
从前没有注意到过的事情，此刻格外的突兀。
因为爱赢，所以......
她把这种意识也蔓延到了生活里吗？
不想不知道，她现在仔细一琢磨，好像日常生活里，她确实被这种观念影响了不少心情。
程瑞月有些烦躁的拿起饮料，但还没到嘴里就觉得更烦躁了。
算了。
虽然小孩儿组没什么好看的，但现在也太无聊了。
她还是看向了赛场。
一个个小朋友进行着自己的项目，有的成功，有的失败，还有忍不住抹眼泪的，程瑞月无情嘲笑。
小孩儿哭起来很好玩，像是狂叫的野驴。
程瑞月的心情诡异的好了一点儿。
竖子陆星，乱我道心！
一个个的进行项目，小孩儿组的比赛渐渐到了终段。
“哎，快到你们......”
程瑞月扭头一看。
人嘞！
隔壁露台上的那俩人无影无踪。
“人呢！”
程瑞月震惊的往前迈两步，趴到了栏杆上往那边看。
总不能掉下去了吧？
程瑞月拿起望远镜，往观众席最前排搜索着。
果然。
就在那里。
“切。”
看到那成对的两人，程瑞月翻了个白眼，拿起望远镜。
她倒要看看。
这小孩儿能完成到哪种程度！
看这小孩儿长得那么萌，肯定摔一下就是呜呀呜呀的哭起来了。
说不定还会让她抓住机会，来反驳陆星的教育理念呢！
对！
程瑞月一想到这里，瞬间振奋，全神贯注的盯着赛场里。
在场地入口处，出现了一匹栗色的小马。
“这马怎么也长得这么......乖巧。”
程瑞月能说是马随主人吗。
面相是有说法的。
只见囡囡穿着整齐的装备，顶着一张萌脸，一脸严肃的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慢慢进入比赛区域。
“哟，还挺有架势。”
程瑞月看着望远镜。
视野里的囡囡戴着头盔，两只手认真握着缰绳。
那副严肃的模样，跟刚才在包厢里撒娇的小朋友判若两人！
程瑞月啧了一声。
还挺帅啊！
这小土豆还有两副面孔呢！
就是不知道实力怎么样。
程瑞月把望远镜移到了陆星的身上。
只见他看似风轻云淡的背着双手，实际上背着的那双手已经紧紧的扭在一起了。
呵呵！还以为你真轻松呢！
程瑞月眯起眼，忽地想起当初陆星说的话。
当初新生表演上台演出前，她问陆星紧不紧张，陆星说不紧张。
但说这句话的时候，陆星难得还结巴了。
后来演出完美结束，她又问陆星紧张不？
陆星说紧张是紧张，但紧张也不能跟别人说，不然把压力传给别人怎么办。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程瑞月笑了一声。
原来陆星一直都没变啊。
程瑞月继续盯着场上的情况。
囡囡前面的那个小朋友完成的很好，如果囡囡想要夺冠，那必须一点儿差错都没有。
这就是选出场顺序最好先比赛的原因。
不然的话，最后比赛看到前面人的好成绩，忍不住心态就崩了。
赛场上，裁判示意，属于囡囡的比赛开始了。
程瑞月盯着赛场的小奶团子。
第一道障碍......成功！
“还行吧。”程瑞月啧了一声。
第二道障碍......成功！
“嘿呦，有点东西啊。”程瑞月往前靠了靠。
第三道......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成功，程瑞月渐渐的看了进去。
赛场的囡囡虽然长得还是小孩儿，但气质却格外冷静。
她按照计划好的线路，分毫不差，有条不紊。
程瑞月舔了舔唇，看着囡囡冷静的完成了大半项目，有些眼馋。
这夏夜霜在牧场挤牛奶呢，以后说不定还得倒卖各种农产品，估计是没什么时间陪她玩儿了。
但是这囡囡......是个好苗子啊！
多培养培养，说不定能跟着她上天揽月，下水捉鳖呢。
程瑞月琢磨着这个念头，继续看着场内。
在这群小孩里，囡囡是长得最萌的那个，但也是最冷静的那个。
一道一道的项目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囡囡的脸上依旧平静。
即使成功了也没什么庆祝的动作，就好像早就胸有成竹了。
陆星说一百句话的作用，都不如让程瑞月看到囡囡的表现有力。
囡囡并没有变得软弱，也没有失去勇气。
相反，她勇往直前。
因为她得到了足够多的爱。
这些环绕着的爱意，让她坚信自己即使跌倒，迎接着她的也只会是温暖的环抱和呵护。
所以她不怕。
所以她勇往直前。
赛场上，囡囡握紧了缰绳，全神贯注的盯着眼前最后一道障碍。
那么多天的训练让她胸有成竹，而且爸爸说了，比赛比到最后都是比心态。
她没有看向观众席，表情平静自然。
因为她确信。
爸爸妈妈一直都在那边看着她。
今天是，明天是，以后是，永远是。
无论结果如何，迎接她的都是轻柔的夸奖和温暖的拥抱。
没什么会失去的，那剩下的就只有收获了。
所以她将会一往无前。
囡囡摸了摸小马，面色平静，很快，她眼前视线变得高低起伏。
下一秒。
小马带着主人跨越了障碍，稳稳落地。
“赢了！”
观众席响起掌声。
囡囡平静的表情忽地松动下来，她单手握拳，看向了赛场边。
她的眼神不断巡视着，最后跟那熟悉的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爸爸的手里拿着相机，似乎在对着她拍摄，而妈妈则是双手比在嘴边，冲她欢呼着。
囡囡终于舒了一口气。
她咧开嘴角，冲着赛场边上的爸爸妈妈挥着手，同时看向了镜头。
“我赢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