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那个胆子跟九哥作对的!我从小什么样九哥你最清楚……我哪里敢想什么太子之位?那本来就不是我能想的东西……我连做梦都没想过……都是赵高……是他一直在逼我,他说我要是不干就别想活了……九哥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变成了哭嚎,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咚咚咚地磕在石砖上,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
额头上的皮很快就被磕破了,渗出一片殷红的血迹,混着地上的污渍糊了半张脸,看着既可怜又可怖。
站在赢宣身后的章邯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忍不住直摇头。
这就是始皇帝的儿子?
他想起始皇帝那等英雄气概。当年他跟随始皇帝征战六国,亲眼见过那位帝王站在战车上指挥千军万马的模样。长戈所指,万军齐发,天地为之变色。
那种威严,那种霸气,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一个面对他的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颅。
可眼前这个趴在地上哭得混身发抖的东西,哪里还有半点嬴氏子孙的模样?
章邯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一点血性都没有,一点担当都没有。
干下了谋逆的大事,事败之后却连认账的勇气都拿不出来,只会把所有的罪责一股脑推到别人身上。
这种人要真是落到了那个位置上,六国那些残余的势力恐怕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用不了几天就能把大秦撕咬得渣都不剩。
他不由得把目光转向了身前的赢宣。
同样是始皇帝的儿子,眼前的公子从始至终都挺直着脊背,连呼吸都没有乱过一分。
从北疆到咸阳,从沙场到朝堂,他面对过刀山火海,面对过明枪暗箭,面对过无数次的生死危机,可这位公子的步伐从来都没有乱过。
每一步都踩在最精准的节点上,每一剑都落在最致命的位置上,把所有对手都算得死死的。
这种差距,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赢宣始终没有低头。
他甚至没有朝脚下那个哭嚎的人影瞥上一眼,仿佛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团空气,一片灰尘,不值得他浪费哪怕一丝一毫的视线。
他径直从胡亥身边走过,袍角擦过胡亥的肩膀,带起一阵极轻极淡的风。那风里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情绪,就像一个人走过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他的目标是瘫在角落里的赵高。
赵高整个人瘫在地上,四肢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
湘西四鬼下手的时候没有丝毫留情,他的关节被彻底捏碎,骨头茬子从皮肉下面支棱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
剧痛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同时扎进他的身体,从四肢一直蔓延到脊椎,疼得他浑身的肌肉都在不自主地抽搐。
冷汗从他额头上大颗大颗地滚落,浸透了他鬓角的头发,那些湿漉漉的发丝紧紧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可即便如此,他那双眼睛依然没有闭上。
那双眼睛像是两条蜷缩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瞳孔中燃烧着幽冷的怨火,死死地盯着朝自己走来的赢宣。
看到赢宣走近,赵高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其难看,嘴角扯动的时候牵动了脸上的肌肉,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像是一面破锣被人用钝器反复敲打。
“呵呵……呵呵呵……”
他笑了好几声,才把那股涌上喉头的血腥味压下去,然后用一种极其嘶哑的声音开了口。
“赢宣……本官小看你了。”
他每说一个字,胸腔就剧烈起伏一次,显然是疼得不轻。可他还是咬着牙往下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的怨毒和不甘。
“韬光养晦二十年……把整个天下都玩弄在手里……却无人察觉……好啊……好得很……所有人都看走了眼……满朝文武……满天下的人……全都看走了眼……”
他的目光在赢宣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
“一介被边缘化的公子……城府竟然深到这种地步……藏得那么严实……等到剑刃出鞘的时候……已经势不可挡了……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
他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暗红色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可他根本不管这些,硬撑着把后面的话说完。
“本官恨……本官恨当初在咸阳城的时候……没有下死手……那时候你根基未稳……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本官却只做了些试探……没有动真格的……”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不甘。
“要是那时候就彻底铲除你……哪里还有今天的事!本官一念之仁……一念之仁!反倒让你腾云化龙……成就了今天的气候……本官不甘心……不甘心啊!”
章邯站在赢宣身后,听着赵高这番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旁人提起赵高,都说他是笑面虎,表面上对始皇恭敬温顺,背地里却阴狠毒辣,吃人不吐骨头。可此刻赵高自己却说赢宣才是真正从根子上就狠的人。
不需要经历什么风雨锤炼,天生的漠视生死,偏偏又有深沉的城府、惊人的武力,还有让人头皮发麻的手段。
章邯仔细想了想,觉得赵高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他在江湖上跟着公子一路杀过来,亲眼见过公子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江湖高手时是何等从容。那些在武林中呼风唤雨的大宗师,在公子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去。
在北疆的时候也是一样,匈奴人的铁骑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公子站在阵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剑就把整个战局翻转了过来。
翻转天地。
赵高继续往下说,声音里的不甘越来越浓。
“可是有一点……本官到死都想不通……”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两把刀子直直地扎向赢宣。
“你那身武力到底从哪来的?本官动用罗网查了你那么久……把你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件事都翻了个底朝天……可什么都查不到……没有名师指点……没有奇遇传承……什么都没有……”
他咬紧了牙关,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还有那支护卫……比起罗网也丝毫不逊色……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经营的?从哪里找来的这些人?怎么做到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的?”
一旁的胡亥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哭诉,双手还撑在地上,可脖子已经竖了起来,两只耳朵高高地支棱着,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隐隐的光。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答案。
章邯也被勾起了好奇。
虽然他早就决定死心塌地跟着公子,什么都不问,可这不代表他心里没有疑惑。
公子的武功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那种层出不穷的神奇丹药到底是哪里来的?那支神出鬼没的护卫又是什么时候组建的?这些问题他也想过,只是一直没有问出口。
所有人都在等着赢宣的回答。
赢宣低下头,目光凉凉地落在赵高脸上。他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极淡,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意,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嘲讽。
“对一个死人,没什么好讲的。”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本公子不是来叙旧的,没那么多废话。”
赵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赢宣的手已经伸了出来。
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玉石一般冷白的光泽。袖袍随着他的动作翻卷起来,带起一股凌厉的风声。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在牢房中炸开,空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搅动,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赵高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自己的脖子,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虚空中探出来,铁钳一般收紧。他的脸色瞬间涨红,然后迅速变成了青紫色。
他拼命想要挣扎,可他的四肢早就被废掉了,连抬都抬不起来,只能像一条离开水的鱼一样在地上徒劳地扭动身体。
然后,那股力量猛地一拽。
赵高整个人被硬生生吸了过去,身体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赢宣一把抓住了他的头盖骨,五指扣在他头顶,指节微微弯曲,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赵高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搜魂术。
这三个字同时浮现在章邯和胡亥的脑海中。
功法运转的瞬间,赵高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像是有千万根尖针同时扎了进去。那种疼痛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钩在他最隐秘的记忆中粗暴地翻搅。
一页一页,一层一层,他这辈子所有经历过的事情,所有隐藏过的秘密,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都在那股力量的催逼之下无所遁形。
“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
那声音尖锐而扭曲,刺得人耳膜生疼,在地牢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回荡。墙壁上的青苔似乎都被这声音震得簌簌发抖,顶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胡亥吓得浑身一软,整个人如同一摊烂泥一般瘫在了地上。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一股腥臭发黄的液体从袍子下面洇了出来,顺着石砖的缝隙迅速蔓延开。
他拼命蹬着腿往后缩,想把自己塞进墙角里,离那个发出惨嚎的人和那个制造惨嚎的人越远越好。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瞳孔缩成了两个漆黑的针尖,死死地盯着赢宣的背影。
那不是九哥。
那是恶鬼。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见过无数的人,见过无数的事,可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神。
那种漠视一切的眼神,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眼神,那种站在尸山血海之上却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的眼神。那不是人应该有的眼神,那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才有的眼神。
赢宣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搜魂术继续运转,真气顺着指尖灌入赵高的脑海深处,将那些隐藏在最暗处的记忆一层一层地翻开。
赵高的记忆太多了。从一个小小的寺人一步步爬到中车府令的位置,几十年间经手的人和事浩如烟海。
罗网的全部架构、所有人员的名册和组织方式,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来。
那些遍布诸子百家中的暗桩,那些安插在六国旧部中的耳目,那些隐藏在帝国臣子身边的内应,每一个人的名字、身份、把柄、秘密,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抓住这些,就相当于抓住了整个帝国暗处所有见不得光的网络。
还有那些被攥在手里的把柄。不少朝廷重臣的把柄都被赵高细心收集起来,藏在脑海最深处,准备留到最关键的时候当杀手锏用。这些东西的价值,比明面上的权力还要大得多。
章邯站在一旁,看着赵高在搜魂术的催逼下剧烈抽搐的身体,听着那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嚎,心底也止不住地冒出了一股寒气。
他不是没见过杀人。作为大秦的将军,他亲手斩下的人头少说也有上千颗,战场上的断肢残骸他早就看惯了。可是搜魂术这种手段,跟战场上的厮杀完全是两回事。
一个人在临死之前,被人硬生生撬开脑海,把所有记忆都翻出来看个遍,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留下。这种死法,实在是太骇人了。
他又想起先前公子赐下的那枚大还丹。服下之后,他从大宗师中期一路突破到了大宗师巅峰,省去了数十年的苦修。
那种磅礴的药力在经脉中奔涌的感觉,那种境界屏障在冲击之下轰然破碎的畅快,他到此刻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恩威并施。
这四个字在章邯心头一闪而过。
他年轻时在军中就听老将军们说过,上位者驭下,无非就是恩威二字。可真正能把这两个字都做到极致的人,他活了大半辈子也只见过公子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