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
一间门窗紧闭的客房内,影七正一脸失魂落魄地坐在桌前。
没了。
全没了。
他的宅子、积蓄、还有罗网未来大半年的活动经费,甚至还有那条一次都没有穿过的江南云锦新裤衩……
全没了!
天塌了啊!
他影七只想着赚那两成白得的利,却没想到连他妈的本金都亏完了啊!
踏马的,畜生啊!
“统领。”
燕小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影七没有半点反应。
“统领?”
燕小三又向前走了一步,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影七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燕小三,随后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凄厉的喊道。
“完了。”
“小三,本统领这次完了啊!”
影七的声音无比悲凉,仿佛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燕小三闻言,眼圈也跟着红了。
他低下头,同样无比悲痛地道。
“统领。”
“不止您完了,属下……属下也完了。”
轰隆!
影七闻听这话,脑海就像是被一柄重锤砸下。
他呆呆的问道:“你完什么?”
燕小三低着头,声音也变的越来越小,“属下看统领如此自信,又是什么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又是什么人的一生看似漫长,其实真正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只有那么几次,一旦机会来了,就必须牢牢抓住,大胆梭哈,一顿猛干!”
“所以……”
影七听得眼前一阵发黑,嘴唇都哆嗦了,“所以你就跟着本统领把所有的银子也给梭哈了?”
燕小三一脸悲痛的道,“统领,不止银子啊!”
影七的心头忽然升起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
“还有什么?”
燕小三低下头,一脸悲愤的道,“属下见统领连最喜欢的江南云锦裤衩都压了,便觉得自己若只压银子,未免显得对统领不够信任。”
“所以……所以属下也将自己的裤衩押了。”
影七:“?”
他呆呆地看着燕小三,只感觉天都塌了。
“你什么时候押的?”
“昨日。”
“为什么不告诉本统领?”
燕小三顿时有些委屈。
“因为属下想给统领一个惊喜。”
影七:“……”
惊喜?
这踏马哪里是惊喜?
惊吓才对吧!
天塌了啊!
影七原本还想着就算自己一贫如洗,至少燕小三那里还有一些积蓄,大家一起省吃俭用,好歹还能撑一段时间。
现在好了。
主仆二人非但身无分文,还连裤衩都一起输没了!
这玩个毛?
影七闭上眼睛,身体在椅子上剧烈晃了两下。
但身为大燕天字号密探,他终究还是凭借强大的意志撑住了。
影七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道。
“拿纸笔!”
“速速给陛下写信,汇报这里发生的一切!”
“就说臣影七不慎中了大乾活阎王的奸计,此人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直至第十日才出手力挽狂澜,击溃迦叶!”
“但这也致使臣输的血本无归!”
“此败非臣无能,实乃这活阎王会佛法,这谁能想到啊?而且此人还不讲武德,非要等到第十日才登场,只为了人前显圣,却但坑惨了臣!”
“但陛下放心,臣影七别的没有,就有一颗屡败屡战之心,还请陛下再赐活动银三万两,臣必戴罪立功,以图后效!”
燕小三赶忙取来纸笔,刚要落字,却又忽然抬起头。
“统领。”
“那裤衩之事写吗?”
影七的动作一僵。
他沉默了足足数息,最终才一脸悲愤地开口。
“写!”
“恳请陛下另赐属下江南云锦裤衩一条!”
燕小三张了张嘴。
“统领,那属下……”
影七的一张脸瞬间黑如锅底,然后开口道。
“两条!”
“八百里加急!”
“……”
另一头。
曲江之畔。
高阳的那艘巨大画舫已然远去,但闫征、崔星河等人却还站在原地。
江风吹过。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一个比一个古怪。
良久,闫征忽然开口道。
“诸位。”
“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高相此前是不是在朝堂说过他不通佛法?”
卢文点了点头。
“说过。”
闫征继续问道,“那他是不是还一边剖析慈云寺的踏火降魔骗局,还一边说我大乾没有火浣布,而他一介毒士,对佛法也是略懂一点点,这次怕是无能为力了?”
“说过。”
卢文继续点头,嘴角微抽。
此刻。
闫征的脸已经开始黑了。
“依法不依人,四谛、大乘之法、菩萨道,开权显实,以欲钩牵,以方便锁心,最后再一刀斩开迦叶法执之下的我执……”
“这踏马叫懂一点点的佛法?!”
闫征说着这些,连后槽牙都咬疼了。
天杀的!
草啊!
“老夫今年都六十有八了,难道老夫不要脸的吗?”
“他这厮,简直一点尊老爱幼之心都没有!”
闫征一想到那些事,顿时就有些绷不住了。
朝堂上,高阳说迦叶踏火降魔,若要效仿,那就有变成烤鸡的风险!
他闫征当时就忍不了了,为了大乾,区区烤鸡算什么?
他直接一手六十有八,有何惧哉,震惊整个朝野!
直到高阳说大乾没有火浣布,这才就此作罢。
然后辩法的第一日,大乾无人登台,还是他闫征一马当先,于万众瞩目之下登台,结果连迦叶的一个侍经弟子都没撑过去……
下台之时。
闫征表面上神色极为平静,步伐沉稳,甚至还朝众人摆了摆手,一副胜败不过寻常事的模样。
但回到人群以后,他足足半个时辰没敢开口。
无他。
怕一张嘴,心态直接崩了!
但你要说真没办法,那为了大乾丢人他闫征倒也不在乎!
可现在却并不是大乾无人,而是那个有办法的混账躲在府里,眼睁睁地看着他这个六十八岁的老头子上去丢人!
你好歹说一声啊!
这为毛非要等到最后一天才登台,还连他们都骗……
这何必呢?!
闫征不说还好,他一说……崔星河的一张脸也有些发烫。
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还特意整理了衣袖,挡在一众大乾士子的身前,然后一脸视死如归的道。
你们都退下吧,我来吧。
我崔星河……好歹也是大乾第二毒士!
那语气。
那神情。
当时四周众人,甚至还全都满脸敬意地看着他!
但现在想想,这也太他妈的羞耻了!
“诸位。”
“本官方才说的那些话,你们能不能当没听见?”
崔星河扯了扯领口,声音有些生硬的道。
许观澜、尺破天、黄子瞻等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看向手中翻得卷边的佛经,脚趾开始暗自用力。
他们一想到这十日的挑灯苦读,彻夜不眠,一个个顶着黑眼圈,还要相互勉励,说什么大乾可以败,却绝不能无人!
当时说得有多慷慨激昂,此刻便有多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偏偏那画面,还越想越清楚。
羞耻啊!
太他妈的羞耻了!
尺破天默默将佛经往袖中塞了塞。
黄子瞻看见了,也跟着藏。
藏到一半的时候,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脸上顿时更热了。
崔星河脚下的靴子也绷紧了些。
这狗东西!
他们在这边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替他收场,他倒好,连画舫上的曲子都排好了!
“太过分了!”
“高相为何不与我们说一声,为何非得等到第十日才上台!”
“我不管,我为高相连金汁都浇给了,此事高相必须给我等一个说法!”
尺破天憋得脸都红了,终于忍不住的道。
黄子瞻第一个出声附和,“不错,高相可给我们骗惨了!”
“这必须得去要一个说法!”
许观澜、陈法等人也纷纷点头。
这时,吕震也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他娘的,何止是你们!”
“有容都嫁给他了,这小王八蛋连老夫这个爷爷都瞒!”
“老夫还特地派人去问了这小子,问他到底懂不懂佛法,他说就懂一点点,这他妈叫一点点?”
吕震猛地一甩衣袖,高声道。
“走,随老夫一起去定国公府!”
“他便是大乾活阎王,今日也得给老夫一个说法,否则老夫照样抽这小子的屁股,替你们解气!”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纷纷响应。
“同去!”
“同去!”
就连秦振国、赵破奴等人,也一并跟了上来。
很快,一众朝臣、士子与老将,便浩浩荡荡地离开曲江,直奔定国公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