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
大齐皇宫。
齐皇看着手中的密报,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迦叶败了,而且还主动认了高阳为师。
那大乾佛门刚刚升起的声势,也随着迦叶亲口承认慈云寺造假而轰然倒塌!
并且更糟糕的是。
他前些日子派出去煽动大乾信徒与寺庙的人,现在一个个全成了笑话。
不少大乾信徒在听见迦叶亲口认错以后,甚至反过来大骂那些传谣之人,觉得自己险些被大齐利用!
换句话说。
大齐出了银子,出了人,出了力,结果连个毛都没有。
齐皇呆坐在龙椅上。
良久。
齐皇才仰头看天,一脸悲愤地道。
“又输了!”
“这狗东西怎么又赢了?!”
“天呐!这天底下,就真的没人能治一治他吗?!”
大楚。
皇宫。
楚皇看完手中的密报,却并未如齐皇一般勃然大怒。
他负手站在窗台前,望着大乾长安城所在的方向感叹道。
“好一个活阎王,竟连天竺万寺公认的佛子,都能被他逼得低头拜师!”
“难怪这狗东西敢威胁朕,还敢从朕手中抢走青鸾,这么久过去了,他倒还是那个底牌层出不穷的高阳!”
楚相站在一旁,听着楚皇的这番感慨,脸上却渐渐浮现出一抹疑惑。
齐、楚、燕三国替迦叶造势许久,如今迦叶惨败,佛门声势尽毁,那他们先前所做的一切,也全都成了替高阳扬名的嫁衣。
楚皇得知,理应暴怒才对……
可现在看来,这也未免太过平静了一些。
这不太对啊!
楚相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陛下,迦叶败得如此之惨,我大楚先前的诸多布置也尽数落空,但您似乎……并不恼怒?”
楚皇瞥了他一眼,反问道。
“朕恼怒,便能让迦叶赢回来?”
楚相顿时一阵语塞,说不出话来。
楚皇来到龙椅前,将手中的密报随手放到龙案之上,然后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迦叶会败,这的确出乎朕的预料。”
“但朕既然敢落子,又岂会只押佛门这一处?”
楚相心头一跳,猛地抬起头。
楚皇居高临下的望着楚相,表情耐人寻味的道:“楚相,我大楚的能臣也不少,但你以为……朕为何偏偏要让凝玉亲自前往大乾?”
轰!
楚相的瞳孔骤然一缩。
楚皇负手立于大殿之上,再次看向大乾的方向,那原本平静的脸上,也缓缓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说不定再过几日,长安便会有一桩真正的好消息传来。”
“到了那时……”
“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哈哈哈!”
楚皇的大笑声回荡在大殿之中。
“……”
大乾。
定国公府。
黄昏已至,绚烂的晚霞铺满天际,将长安城染得一片赤红。
武曌坐在石桌的一侧,手边放着朱三刚刚呈上来的账本,高阳则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在二人的对面。
迦叶已经换下了那件象征佛子身份的金红袈裟,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僧衣。
他手持佛珠,静静而立。
武曌的凤眸落在迦叶的身上,开口问道。
“高卿,你是此次辩法的最大功臣,这迦叶你准备如何处置?真要收他为徒?”
高阳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抬起头,一脸若有所思地看向迦叶。
“和尚,这曲江两岸之事,你是故意的吧?”
高阳这话一出。
迦叶拨动佛珠的手指也微微一顿,一双目光看向了高阳,有些震惊。
武曌闻言,却有点懵了。
“高卿,什么故意的?朕怎么有点没听懂?”
高阳一脸随意地道,“陛下,这和尚认输便认输,揭穿慈云寺便揭穿慈云寺,但他根本没有必要当着数万人的面舍去佛子之名,更没有必要将佛子二字,硬扣到臣的头上,那就更别说当场拜师了。”
“你说对吧,迦叶?”
迦叶闻言,一脸苦笑的道,“高施主既已看出,又何必再问贫僧?”
高阳闻言笑了。
“本王就是想听你亲口说,这不行?”
凉亭内安静数息。
迦叶低头看着掌中的佛珠,缓缓开口道。
“贫僧东来之前,天竺万寺称我为佛子。”
“三国使团敬我,大乾佛门盼我,无数信徒更将贫僧当成了能替他们实现愿望的真佛。”
“所以贫僧的败,要败的彻底一点。”
“贫僧要让三国使团和一切心怀不轨之人,再难以贫僧来做文章,再难蛊惑大乾天下各地的信徒!”
武曌的一双凤眸渐渐眯起。
她听明白了。
这迦叶舍去佛子之名,并不单单只是因为输给了高阳,更是因为这世间能少一些杀孽!
高阳抿了一口热茶,双眸盯着迦叶道。
“所以你把佛子之名给了本王。”
“因为在你看来,本王比你更需要佛子二字。”
迦叶双手合十,开口道。
“不错!”
“高施主清查恶寺,收回寺田,虽手段有些酷烈,却能让无数大乾百姓多一口活命的粮。”
“可天下信徒未必懂朝廷的账,也未必信大乾的官。”
“他们只知道,是高施主毁了他们心中的佛。”
“如今贫僧既然错了,那便应当纠错。”
“贫僧将佛子之名给高施主,便是告诉那些信徒,高施主不是灭佛之魔,而是敢替众生斩恶佛的好人!”
“如此,三国便少了一把煽动信徒的刀,大乾也能少一些动乱,少一些流血。”
“贫僧不过舍去一人之名,却能令万千信徒心安。”
“这何乐而不为?”
迦叶的声音落下,凉亭内一片安静。
清风拂过池面,吹皱了一池夕阳。
武曌静静看着迦叶,那双凤眸中原本的冰冷,第一次淡去了几分。
高阳盯着迦叶,淡淡摇头道,“只是舍去一人之名……迦叶,你这话倒是说得轻巧!”
“天竺万寺将你捧了二十余年,天下佛门称了你二十余年的佛子,今日你一句话,便将二十余年的名声全都送给了本王。”
“你当真不后悔?”
迦叶缓缓摇头,那双眸子澄澈透亮,他笑着道。
“名若能载众生,便是一叶渡人的舟。”
“但名若只能抬高贫僧,那便不过是一副困住自己的枷锁。”
“舟已渡人,枷锁已去。”
“贫僧为何要后悔?”
高阳深深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的赞叹道。
“好一个舟已渡人,枷锁已去!”
“本王倒是小觑了你迦叶!”
随后,高阳忽然转头看向武曌,开口道。
“陛下,臣觉得此人可饶。”
武曌眸光微动。
“高卿,理由呢?”
高阳一脸正色道,“第一,这迦叶虽然借神迹而来,却没有为了保住佛子之名而强行狡辩,反而亲口揭穿慈云寺的踏火降魔,将自己的佛子之名扣在了臣的身上,替我大乾止住了一场更大的佛乱。”
“第二,他在天竺与天下佛门之中声名极高,若是杀了他,只会显得我大乾极为小气。”
“第三……”
高阳先是看了迦叶一眼,而后才开口道。
“臣觉得一个肯为了众生舍下自己半生声名的人,不该死在真正明白这个道理的第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