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府。
后院。
一名白发郎中收回搭在周川腕上的手，面色无比凝重。
而在一旁，楚青鸾、上官婉儿与吕有容正围在床榻旁，高天龙也拄着龙头杖立在一侧，几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郎中的身上。
“如何？”
高天龙沉声问道。
郎中起身，一脸凝重的道，“回老国公，情况并不是很好。”
“这孩子背的这牌匾太沉，路又太远，这就导致他肩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被磨开，磨开以后再结，如此反复，只怕已有二十多日。”
“再加上一路风餐露宿，吃不饱，睡不好，还感染了风寒，导致这孩子的身子亏空得厉害。”
“因此，寒气、饥饿、伤口的邪热，全都积在了一起，这才烧得如此厉害。”
吕有容听完后，一双美眸死死盯着周川肩上的两道伤，拳心一点点的攥紧。
她曾上过战场，也见过不少重伤之人。
可那是战场！
眼前这孩子不过十岁，也不曾披甲，更不曾拿刀，却硬是自江南走到了长安城，将自己走成了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伤兵！
楚青鸾抿着红唇，伸手替周川拉好衣角。
上官婉儿深吸了一口气，已经有些不敢去想这孩子路上摔倒以后，是怎么一个人将那块匾重新背起来的。
她更不敢去想他明明发着高热，肩头还在流血，却一路将这块大匾背到了长安城。
郎中长叹一声，有些不忍的道，“老国公，几位夫人，这孩子能活着走到长安城，全是凭着心里憋了一口气。”
“要是再晚上几日，待到邪热真正入了脏腑，那便是大罗金仙来了，只怕也无能为力……”
高峰站在一旁，沉默了许久，这才低声道。
“好在人终究到了，现在府里不缺药，也不缺吃食，往后慢慢调养，总能养回来的。”
高天龙听完，猛地伸出手，在高峰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
高峰疼得嘴角一抽，满脸愕然地看了过去，“父亲大人，您掐我作甚？”
“难道孩儿这番话有问题？”
高天龙的一双老眼通红，胸膛更是一阵剧烈的起伏，暴怒道。
“你的话没问题，但老夫现在一肚子火，不掐你，难道掐老夫自己？”
高峰张了张嘴，嘴唇一阵嗡动，人都有些麻了。
他很想说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当他看清高天龙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到底还是没敢吭声，只默默的往旁边挪了半步。
也就在这时。
院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
房门被推开。
高阳大步走了进来，直接开口问道，“那孩子怎么样了？”
郎中赶忙起身行礼，又将周川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现在草民已替他清了伤口，也开了退热养身的方子，只是今晚能否退热，还得再看。”
高阳点了点头，松了一口气。
“有劳了。”
“乾王言重了。”
高阳说完后，便看向了床榻上的周川。
只是一眼，高阳的瞳孔便一阵剧烈的收缩。
周川身上那件沾满泥水的薄袄已经被剪开，两边的肩头全是被麻绳勒出来的血痕。
其中最深的两道伤口，自肩窝一直磨到后背。
更让高阳不忍的是，他的两只脚底全是磨破的水泡，脚趾冻得青紫，就连膝盖与手肘也遍布摔倒后留下的淤青。
那双本该还有些肉的小手，更是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头。
高阳看向周川的同时，周川也看向了高阳。
他听见了郎中口中的“乾王”二字，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楚青鸾赶忙将他扶住，想让他躺着。
周川却挣脱开了楚青鸾，下了床。
他顾不上肩头传来的剧痛，只睁大眼睛，认真地看着高阳。
“你……你就是活阎王吗？”
高阳迎着那双干净得几乎没有一丝杂质的眸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蹲下身子，与周川平视着的点了点头：“不错，我就是活阎王。”
一听这话。
周川眼里的光骤然变得更亮了。
他一脸兴奋的道，“我走了好远好远，就是专门来找你的。”
高阳的心头一颤，就仿佛是被针扎了一样，低声道，“我知道你是来找我的，现在我在这了，你可以说你为什么走了这么远来找我了。”
周川低下头，小心地将怀中的油纸包打开。
他将周铁山的军功文书，伤残文书，还有那个被抢空的钱袋，以及那个已经被雨水打湿过，又被重新晾干，皱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大乾报》全都拿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郑重。
当全拿出来后，周川这才又抬头看向高阳，出声道，“我来找你，是因为你在《大乾报》上说过的一句话。”
“奶奶不识字，那是念报的先生念给奶奶听的。”
“念报的先生说这上面写着你答应过跟你打仗的人，说他们的军功不会被抢，哪怕伤了、残了，该给的钱也一文都不会少。”
“你还说他们的孩子，都能优先的去县学读书。”
周川说到这停了一下，就像是在努力回忆那句很长、也很重要的话。
“先生还说……说你一日不死，承诺就一日有效。”
此话一出。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高阳垂在身侧的五指，轻轻颤了一下。
周川却没有注意，他只是看着高阳，一脸认真地问道，“活阎王，你现在还活着，那你说的话还作数吗？”
嗡！
周川那稚嫩的声音，就像是在诛高阳的心一般。
他望着那双极为纯粹的眼睛，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然后近乎一字一句的道，“这些话……作数。”
周川听见这两个字，脸上先是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但很快。
他脸上的那抹笑又一点一点的消失了。
他继续问道，“可既然作数，那为什么我爹的六十两，最后只剩下了五两？”
“为什么先生让我坐在最后排靠门的位置，去被寒风吹，被雨浇，为什么说我是丘八的儿子，为什么他们打我，抢我的膏火银，先生也不管？”
“为什么我娘去求他，手却被门夹烂了？”
“为什么我爹去找县尊，三日后就死在河里？！”
周川问到这里，眼圈终于红了。
可他却死死的忍着，没有哭出来。
他只是用那双满是迷茫的眼睛看着高阳，就像是终于见到了一个能够替他解开所有疑惑的人。
“活阎王，你说的话明明作数……那我爹娘为什么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