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高阳盯着那五两银子，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周川小声的解释道，“这是我爹的五两银子，我一路都没舍得花，虽然你没法将爹娘还给我，但这牌匾我也不想要了，银子我也不想要了。”
“我不想当功臣之后了。”
哗啦啦。
这一刻。
上官婉儿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吕有容死死咬着牙，愤怒到了极点，就连高天龙那双见惯生死的苍老眸子，也在这一刻蒙上了一层水雾。
高阳浑身僵硬，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下了一般。
饶是他那张将楚国使团说的鸦雀无声，四个大儒当场被他气死了三个，百家论坛上一人喷遍百家的嘴，此刻也说不出半句话。
这话……他没法答。
他该怎么说呢？
周铁山死了，孩子在县学天天挨打，被私塾的先生针对，连膏火银都被抢了，也不知到了谁的手上，娘亲去讨公道，不但被夹了手，最后也死了。
这孩子除了家中的奶奶，世上再无亲人。
他一个人，这么小的身躯，自临河县背着这块大匾，一路找到长安城，找到他，求的也不是一个公道，而是他的话算数吗？
而是这块匾还你，银子也还你，你能将我爹娘还给我吗？
这你怎么答？
答不了。
高阳根本答不了。
周川等了一会儿，见高阳不收，便将银子放在床边。
他小声的道，“东西已经还给你了，我想问的也问了，奶奶还在家里等我，她一个人年龄大了，我不放心，我要回去了。”
周川说着，便想往门外走。
可才刚迈出一步，他的眼前便猛地一黑。
那道始终撑着他走过几百里山河的气，终于在这一刻散了。
周川小小的身子晃了晃，径直朝地上倒去。
“小心！”
高阳猛地伸出手，一把将他接进怀里。
触手之处，滚烫得吓人。
而且太轻了。
这孩子就像是没有重量一般，整个人轻的可怜！
高阳的手都在颤抖。
“郎中！”
“速速进来救人！”
高天龙骤然大喊，整个人如一头嗜人猛虎。
高阳再也忍不住了，那张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眼角的泪水也不受控制的滚滚而下。
他紧紧抱着浑身滚烫，陷入昏迷的孩子。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郎中一直在门外守着，当听到高天龙暴怒的声音，立刻便冲了上来。
只是一进来，他就看到了让他此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那个……那个三战杀的匈奴近乎灭族，杀的他们唱出哀歌，一计近乎灭了赵国一国，让楚、齐、燕三国，乃至天下无数世家闻其名而脸色骤变的活阎王……
他……他竟然抱着一个孩子，连连说着对不起，还在哭？
他的心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再也顾不得别的，连声道，“王爷莫急，先将孩子放回榻上！”
暖阁里瞬间忙成一团。
高阳被楚青鸾拉到了一旁。
别说郎中了，就连她们也从未见过高阳这个模样……
高阳站在原地，看着郎中急忙施针，看着丫鬟端来一盆又一盆热水，也看着周川肩上又在渗血的伤口被重新敷药包好。
从始至终。
他垂在身侧的手，都在轻轻发抖。
“……”
半个时辰后。
院内。
郎中轻轻关上房门，朝高阳躬身道，“王爷，孩子是这一路绷得太紧，方才心气一松，这才昏了过去。”
“草民已经施了针，也喂下了药，眼下脉象渐稳，应该没有大碍。”
“只要今夜能将热退下来，往后好生养着，肩上的伤每日换药，便不会伤及性命！”
高阳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恢复了冷静。
“辛苦了。”
“陈胜，取赏银。”
“王爷言重。”
郎中行了一礼，又转身回房守着。
陈胜与吴广将那块大乾忠勇之家，还有周川带来的文书、空钱袋与五两银子，一并搬到了廊下。
高阳在牌匾前的石阶上坐下。
他先是拿起那份伤残文书。
这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周铁山，江南临河人氏，随军三征，斩敌十五，身中七刀，漠北一战左腿尽残，核给伤残银与赏银共六十两，领讫。
并且在文书的最下方，还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可文书的旁边，却只有五两银子！
高阳盯着“领讫”二字，看了很久。
他的眼前，就仿佛出现了一个拖着木腿的老卒，正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地走在江南的冬雨里。
他曾替大乾冲过匈奴人的军阵，他曾在河西的风沙里流过血，也在漠北的尸堆里丢了一条腿。
高阳甚至可能见过他。
这或许是在河西的某一次冲锋里，这个最普通的老卒就跟在他的马后，又或许是在漠北的草原里，这个老卒曾一刀砍下一个匈奴人的脑袋。
可大军何止万人。
高阳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也记不起这张脸。
他就像千千万万跟着他冲锋，因他的承诺而悍不畏死，疯狂凿阵冲锋，为他打出滔天大胜的普通老卒。
可最后，这个没死在匈奴人刀下的老卒，却拄着拐杖走进县衙，只想替自己的孩子讨一个公道……死了。
高阳又看向那只空钱袋。
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妇人跪在县学门外，只求先生别再打她的孩子，却被木门一点点夹烂了手指。
他也看见她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牵着孩子，守着一扇再也等不到丈夫推开的门，最后连她自己也没能熬下去。
再然后……便是一名满头白发的老人，踩着梯子，将周家视若性命的大乾忠勇之家从门楣上摘下。
她把周家最后的铜钱缝进孙子的衣襟，让一个十岁的孩子，背着周家拿两条命都没有问到的公道，一路往北。
这一路走过了春雨。
走过了荒山。
走过了土匪与饥饿。
一直走到了他的面前！
咔！
高阳手中的文书，被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但真正让高阳喘不过气的，还不是周铁山一家。
而是他不知道整个大乾，到底还有多少个周铁山！
朝廷发下去的银子，他们有没有真正的拿到手？
他们的妻儿有没有被人欺负？
那些没有周川这般幸运，没能活着走到长安，甚至都没能走出县里的孩子，又有多少？
他不知道。
但高阳心中清楚，这一定有。
而且……一定还不少！
这时。
高阳的身后传来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楚青鸾、上官婉儿与吕有容走到廊下，却在距离高阳还有两步的地方，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她们看着高阳手里那张被攥出褶皱的伤残文书，也看着摆在他面前的五两银子与大乾忠勇之家，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担忧。
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高阳。
这甚至比上次面对沈墨的死，还要让他感到愤怒。
他甚至……甚至哭了。
上官婉儿一张绝美的脸蛋上满是担忧，她先是迟疑了片刻，但最终还是走上前，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了高阳的肩上。
“夫君，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此话一出。
楚青鸾看了过来，吕有容也看了过来，就连不远处的高天龙，高峰，以及更远站着的绿萝，陈胜吴广全都看了过来。
高阳低着头，先是将文书上的褶皱一点点抚平，又把那五两银子重新包好，端端正正地放在大乾忠勇之家的上面。
当做完这一切后，高阳这才抬起头，看向一众直勾勾盯着他，等待着他回答的人。
众人这才看清，高阳眼底的血丝不但没有褪去半分，反而比方才更多了。
那股杀意也比之前更浓烈了。
高阳顶着一众目光。
他觉得有点丢人。
他可是大乾活阎王啊，那个能让无数世家，乃至七国帝王都直呼狠辣，洞察人心，一切都运筹帷幄，什么事都不会感到意外的天下第一毒士啊！
他怎能有这种情绪崩盘的时候？
因此，高阳望着众人，想要努力的朝她们笑一下。
可那抹笑意才刚刚自他的嘴角扯起，便骤然僵在了脸上，难看得令人心疼。
高阳故作轻松的看向三女，笑着道，“上次是为夫不对，骗了你们，但这一次……为夫是真的要下江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