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
刑部左侍郎顾承安披着一件外袍，站在书房之中。
他出身江南吴郡顾氏，虽已在长安为官多年，但顾氏宗祠、族田、商号与大半族人，全都还在江南。
因此，当周川进了定国公府的消息才刚从朱雀大街传开，顾氏在长安经营多年的耳目，便已经将消息送进了他的书房。
心腹压低声音道：“大人，定国公府的郎中亲口说乾王抱着那个孩子落泪了，眼下这句话已经传遍长安。”
“乾王若要替这孩子讨公道，只怕明日便会调锦衣卫南下。”
顾承安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一张脸色虽然有些凝重，但整个人却还算镇定。
“锦衣卫下去，无非是查一查临河县。”
“传信回去，让族中先收束门户，约束族中子弟，这段时日谁也不许生事，更不许往锦衣卫的刀口上撞。”
“只要不主动牵连进去，这把火便烧不到我顾家的头上。”
“属下明白。”
心腹刚要退下，书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名下人甚至顾不得通报，便猛地推门冲了进来。
“老爷，大事不好！”
“定国公府正在连夜准备车驾，乾王的王冠、冠服与仪仗全都已经取出，还有一名定国公府的亲卫方才持乾王名帖入了宫！”
“什么？”
顾承安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脸上的镇定也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化作了巨大的震惊。
“这高阳不是让锦衣卫南下？”
下人咽了一口唾沫，开口道，“只怕……是乾王要亲自去！”
轰！
顾承安只觉得脑海中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一把抓住先前那名心腹的衣袖，神色极为狰狞的道：“立即传信江南，顾氏所有与漕运、地方官府牵扯不清的线，全都给老夫断干净！”
“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否则到时候天王老子都护不住顾氏！”
心腹被顾承安的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有些震惊的道，“老爷，事情当真到了这一步？”
顾承安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忍不住的破口大骂，“你懂个屁！”
“临河县的那群蠢货是将天捅塌了！”
“要是锦衣卫进江南，他们虽说会严刑逼供，但终究还会按卷宗来查案。”
“可乾王若亲自进了江南，他不杀得人头滚滚，岂会回来？”
“快去！”
“是！”
手下心腹立刻快步出去。
当夜，一封加急密信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江南而去……
“……”
御史台。
灯火通明。
闫征才命人将江南近十年的弹劾奏疏、漕运卷宗与伤残钱粮账册全部找出，卢文便匆匆赶了过来。
“闫老匹夫，你都听说了？”
闫征抬起头，一脸凝重的点了点头。
“活阎王要亲下江南，而且怕是拦不住了。”
卢文的脸色变的极为凝重，“一个尺破天就不是好惹的，不知在江南搅出了什么动静，现在高阳再亲自下去……”
卢文没有把话说完。
但两人却都知道，一旦高阳去了江南，那这一次江南要死的就绝不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
闫征沉默片刻，忽然朝门外喝道。
“来人！”
“将御史台所有关于江南的密折也一并取来！”
“今夜便是将御史台翻个底朝天，也要在明日早朝之前，将该找的东西全都找齐！”
“是！”
“……”
皇宫。
御书房。
小鸢手中的墨锭猛地一滑，在砚台边缘留下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一脸小心的道，“陛下，乾王真的要亲下江南？”
武曌端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摆着一封刚从定国公府送来的信。
这信乃是高阳亲笔所写，信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
明日，臣请旨下江南。
武曌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她点了点头道，“不错，高卿在向朕请旨下江南！”
小鸢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的开口道，“陛下，请恕奴婢多言，奴婢觉得此举十分不妥。”
武曌抬起头，静静看着小鸢。
小鸢咬了咬牙，继续道，“陛下，若乾王只杀一个临河县，替周家那孩子讨个公道，那自然没有人敢拦。”
“可江南是大乾钱粮重地，官、商、世家盘根错节，临河县的案子就像是一粒落进干草里的火星。”
“乾王亲自下去，必定不会只查一县，一旦这把火越烧越大，扎木背后的那些人知道退无可退，未必会坐以待毙。”
“到时江南若乱，燕、楚、齐三国也一定会趁机而动。”
小鸢的声音越发凝重，“眼下六科取仕才刚结束，格物院又才起步，朝中也有太多事离不开乾王。”
“从大局来说，奴婢觉得乾王不能去！”
御书房内安静了下来。
武曌看着那封信，没有出声。
小鸢都懂的东西，她又怎么不懂？
高阳正常下江南，那些人还不至于这么恐慌。
但你这样暴怒的下江南杀人，他们就会去想，你究竟是去杀临河县，还是虚晃一枪去杀他们的？
而且此案大可交给锦衣卫，交给三司，甚至可以由她下一道圣旨，将临河县上下杀得干干净净。
高阳是大乾首辅，是乾王，是眼下最不该轻易离开长安的人！
从任何一处权衡，他都没有亲自走这一趟的必要。
这一趟既危险，又不值！
但这个道理，别人或许不知，但高阳又岂能不知？
可他还是让人送来了这封信，那就说明了高阳自己的态度。
武曌端坐在龙椅上，一张绝美矜贵的脸上涌现出一抹无奈，她摇了摇头道，“小鸢，你说得都对。”
“但朕还是会让他去。”
小鸢一脸愕然，“陛下，这是为何？”
武曌凤眸瞥了一眼，淡淡道，“他想去，他觉得值，那便够了。”
“他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便让他为。”
“他那样怕死，怕麻烦的人都给朕送来这封信了，朕还如何拦他？”
“反正哪怕搞出再大的烂摊子，也有他来收拾，又什么时候轮得到朕来替他操心？”
小鸢呆呆地看着武曌，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从武曌的眼底，没有看到半点的权衡利弊，反而看到了绝对的信任，以及对高阳想法的尊重。
“小鸢。”
“奴婢在。”
小鸢赶忙弯腰。
武曌站起身，近乎一字一句地道，“你替朕拟一道调兵手令，从京畿大营之中，抽调三千名精锐，以曾经与高阳一同征战河西、漠北的驻京旧部为主，然后命破虏侯李二鸡、长驱侯朴多披甲待命。”
“待明日朝堂上的旨意一下，便以护卫巡狩、协防漕路之名，一同随乾王南下！”
“三千？”
小鸢彻底惊住了。
她一脸骇然的道，“陛下，当初乾王只带八百骑，便敢直插大漠，连匈奴单于祖父的营地都给掏了。”
“现在您给他三千精锐，这……”
武曌淡淡的道，“江南若守规矩，那这三千人便只是护卫巡狩的仪仗，若有人不守规矩……”
“那便让他们直面三战覆灭匈奴，一战逼退大楚十万精锐的冠军侯，骠骑大将军，乾王，大乾首辅高阳吧！”
嘶！
小鸢的心头掀起一阵滔天巨浪，赶忙低头。
“奴婢明白！”
“去吧。”
“另外，派人去定国公府，给高阳带一句话。”
武曌背负双手，一双凤眸看向定国公府所在的方向，开口道。
“告诉他，朕准了。”
“他想去那便去，明日只管上朝请旨，天子剑与三千精锐，朕已替他备好！”
“还有。”
“明日大朝，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一个都不许缺席！”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