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伴随着小鸢的一声高呼。
武曌一袭黑红相间的宽大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缓坐上龙椅。
“臣等参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声高呼。
“众卿平身。”
武曌挥动龙袍的衣袖，清冷矜贵的声音随之响起。
百官纷纷起身。
太极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看着高阳。
武曌也没有绕弯子，她的一双凤眸扫过群臣，径直开口道。
“临河县功臣遗孤周川之事，想必诸卿都已经听说了。”
“诸卿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武曌的话音刚落。
顾承安便咬了咬牙，第一个走出朝班，躬身开口。
“启禀陛下，臣以为此案牵涉功臣伤残钱粮、县学膏火，更牵出一桩蹊跷命案，这理当由刑部、大理寺与御史台三司会审。”
“再由锦衣卫星夜南下，将临河县一应涉案之人尽数缉拿，押解入京。”
此话一出。
数名江南出身的官员立即站了出来，纷纷道。
“臣附议！”
“顾侍郎所言有理！”
就连一些与江南毫无牵连的官员，也觉得此法最为稳妥，纷纷点头。
毕竟要是真让活阎王下了江南，那指不定会发生什么祸事。
所以要是能将活阎王拦在长安城，那就尽量拦在长安城。
而三司会审，锦衣卫拿人，这一套流程任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而这，也已经是顶格处理了！
否则只是区区一个周家，又怎能惊的动三司会审？
武曌一双凤眸幽深，修长的手指缓缓敲打着龙椅扶手，淡淡道。
“诸卿，你们觉得呢？”
高阳闻言，直接一步踏了出来，那平静的声音也从百官的最前方响了起来。
“启禀陛下，臣以为……这太麻烦了。”
太极殿内骤然一静。
顾承安猛地抬起头，一脸错愕地看向高阳。
“麻烦？”
高阳穿着那身沉重的乾王冠服，缓缓走出朝班，开口道。
“锦衣卫星夜南下，这当然能将临河县明面上的人全部拿住。”
“可三司按着卷宗，一层层查完这一县时，只怕消息早已传遍江南。”
“到那时，只怕临河县之外该烧的账早已烧了，该闭嘴的人也早已闭嘴了，那些伸出去的手，更会缩得干干净净。”
“所以本王觉得走这一套繁琐的流程不妥，这很不妥！”
顾承安的脸色微变，连忙道。
“乾王，此乃人命重案，正因如此，才更不可草率。”
高阳淡淡道，“顾大人说得没错，但周家的证物，本王已经全都带来了。”
“还请陛下准许，将东西抬上殿来。”
武曌看着高阳，直接开口。
“准。”
“将东西带上来！”
太极殿的大门再次打开。
陈胜与吴广一左一右，抬着那件被旧布裹住的长条物件，大步走进殿内。
当二人将它放在丹陛之下时，外面的旧布也顺势滑落。
六个已经有些褪色的金漆大字，连同麻绳上的斑斑血迹，一同暴露在满朝文武的眼前。
大乾忠勇之家！
百官的呼吸齐齐一滞。
高阳又将周家的军功文书、伤残文书、空钱袋与那张皱巴巴的《大乾报》，一件一件放在牌匾之前。
最后，高阳打开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小布包。
那由周川要还给他的五两银子，也出现在满朝文武的眼前。
“诸位可知，这是什么？”
高阳的声音骤然拔高，双眸发红。
偌大的金銮殿，无人回答。
但高阳也不需要他们的回答。
高阳轻声道：“这是我大乾的一名老卒，他曾跟随本王三战匈奴，斩敌十五，身中七刀，再丢掉一条腿以后，真正拿到手的全部赏银与伤残银。”
“这文书上写着六十两，可真正到他手里的却只有五两！”
此话一出。
满朝文武的脸色齐齐一变。
不少人昨夜只听说了个大概，只听到了高阳落泪，高阳要亲下江南，便因此感到震惊，感到害怕，感到不解。
但对这为什么会让高阳落泪，会亲下江南的周家一事，却有些忽略了。
高阳双眸发红，继续道，“他叫周铁山，他没有死在玄水河套，没有死在河西，也没有死在漠北。”
“他活着回了家。”
“但六十两的银子，县里却只肯给五两，为此，他忍了，只为了孩子能入县学读书。”
“可孩子入了县学却天天挨打，就连朝廷给的膏火银也被人抢了。”
“母亲去给孩子讨个公道，想让孩子以后不被欺负，却被夹烂了手。”
“为了给婆娘讨个公道，给孩子讨个公道，他去了县衙。”
“他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他为儿子和婆娘讨个公道的第三日，死在了那冰冷的漕河里。”
“后来，他的妻子积郁成疾，也病死了。”
“只剩一个十岁的孩子，从江南走了二十多日，背着朝廷赐给周家的大乾忠勇之家，一路走到了长安城。”
高阳说到这，声音忽然停了一下，有些哽咽的道。
“昨日，这个孩子拿着本王亲口说过的话，找上门来问本王的承诺是否还作数。”
“本王告诉他，作数。”
“然后他问本王，既然作数，那为何他的爹娘全都死了？”
太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高阳抬起头，一双眸子从满朝文武的脸上一一扫过。
“本王答不出来。”
“诸公，你们答的出来吗？”
这一刻。
闫征的拳心骤然收紧。
卢文低下了头。
崔星河与吕震的脸上，也再无半分往日的轻松。
“后来…他把这五两银子与朝廷赐下的牌匾一起还给了本王。”
“他对本王说，他不想再当功臣之后了。”
“他问本王，牌匾还本王，银子也还给本王，本王能把他的爹娘还给他吗？”
轰隆！
此言一出。
百官噤声。
就连顾承安也是瞳孔一缩，望着高阳的背影说不出话。
武曌也是深吸了一口气，一双凤眸打量着高阳。
此刻…她倒是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一向怕麻烦，一向怕死的高阳，这次为何会如此决绝的要亲下江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