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夏,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队快马从城外疾驰而来,一行十八人身披蓑衣冒雨赶路,终在广陵酒家翻身下马。为首的金猪将斗笠与蓑衣摘下,随手扔给后面的西风,大步跨入酒肆。
西风接住蓑衣,小声嘀咕一句“我好歹也是海东青了”,又将斗笠和蓑衣扔给后面的小密谍。
广陵酒家正堂内点着几盏油灯,掌柜战战兢兢的缩在柜台后。
金猪没理会他,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反诗,自言自语道:“今来淬血作龙声……啧啧。”
他没有多看,继续往楼上走去,西风还想跟上,金猪回头吩咐道:“守在外头,谁也不准进来,我和天马大人上去就行了。”
西风哦了一声,招呼人出去了。
金猪与天马来到三楼雅阁门口,看着七个人七零八落的尸体,几人的血透进木地板,再从缝隙渗到楼下去,皂靴踩进去发出黏腻声响。
金猪站在酒桌旁摸了摸下巴:“老小子反得这么快……我这好不容易得空休息几天,又得来料理他的事。”
天马想了想,比划手势问道:有人逼他,内相的手笔?
金猪嘿嘿一笑:“你什么时候见过内相还得亲自做这种小事了?内相只玩弄人心,人心自然会把内相想要的东西送到那座解烦楼去。”
天马若有所思。
金猪蹲下身子,看着广陵县主簿腰间的伤口,慢悠悠道:“当初内相让吴秀把活祭门径给黄阙之后,便再无动作了,只等着他自己翻腾起来。人啊,一旦有了大本事,没有藏一辈子的道理,锥子放在布袋里,早晚得扎出来。”
他抬头看天马:“可我没想到他扎出来这么快,难道不该等北边打起来再说么,到时候朝廷没空招呼他,反了才更稳妥。”
天马用手语道:本事越大,越难忍耐。靖江县那四千倭寇是个异数,里面有不少行官,他的修行境界恐怕已经比你我更高了。或许,他不是今天才想反的。
金猪皱眉:“你觉得他现在是什么境界了?得是什么境界,才会一天都忍不了……”
说到此处,金猪忽然面色一变:“这老小子不会他娘的已经神道境了吧?!”
天马摇头,用手比划:若是已经神道境,应该不会来当知县吧。但事情已经偏离掌控了,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金猪闻言沉默片刻:“我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起身拎了拎桌上的酒壶,找了壶还有酒的揭开盖子,往嘴里猛灌一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把命卖给解烦楼,等的就是这一天。你看这老小子的杀性,内相还真选对了人,也不知道内相是怎么选的他。”
天马比划手势:“‘丑’曾给过消息,黄阙此人进京赶考之前便已经接过家里的生意,为了做德清县的私盐主事杀了十余人立威。进京后,陈家二房遣人混在他身边去了梅花渡,此人后来也被黄阙所杀,理由是坏了规矩。”
金猪咂巴咂巴嘴:“不止如此。内相向来喜欢选那些夹在缝里讨生活的人,盐贩之子偏要考科举、无念山里出来的偏还留有情爱,这些活在夹缝里的人呐,想的事和自己的身份都是错位的,放在戏文里一听就知道不会有好下场。”
天马比划手势:那你呢?
金猪嗐了一声,转身往楼下走去:“说我干嘛?发海捕文书吧,通缉得像真事儿一样,让所有人以为咱真在抓黄阙。内相要一个干干净净的江南,陛下要一个干干净净的史书,咱得办的干净点才行,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唉,金陵是回不去了,我就一劳碌命。”
……
……
“金陵晚报!武庙山长问剑四十九重天!”
“金陵晚报!武襄侯与武庙山长三年之约!”
傍晚,陈迹斜挎着一只布包走街串巷,高声吆喝叫卖。
他的眉毛短了一小截,腮帮子里塞着两片薄薄的铜片,面相陡然变了,便是熟人离远了也未必能认出他来。
此时,白墙灰瓦的小巷子里,一扇褐色小门打开,一名中年人招呼道:“那汉子,拿份报纸过来。”
陈迹诶了一声,从挎包里扯出一份金陵晚报:“承惠,十文。”
中年人皱眉:“没人家武襄晨报写的多,还卖一个价?”
陈迹咧嘴笑道:“客官,价都是东家定的,我们也没办法,少一个子儿,回去都要挨一顿挂落。”
中年人不耐烦的数了十个铜板给他,陈迹赶忙道谢:“谢谢大爷!”
褐色小门合拢,陈迹挎着布包继续叫卖:“金陵晚报……”
乌云从挎包里探出个脑袋,喵了一声:“要全卖完么?”
陈迹笑了笑,小声道:“金陵晚报不如武襄晨报好卖,不用全卖完,卖一半就回去交差。”
乌云又好奇问道:“得卖到啥时候啊?小满他们应该还在等咱们呢。”
陈迹想了想:“得先找到我那位师兄啊,他用金陵晨报给我下战书,势必与金陵晨报背后的金主勾连。咱得把他们都揪出来才行啊,不然有他惦记着,咱没法踏实过日子。等杀了他,再杀了陆谨和司曹癸,咱们能安宁好一阵子……你要觉得没意思,就回全福巷去找昭烈玩?”
乌云想了想:“我还是和你一起吧。”
直到夜里亥时,他才往南折去,到豆腐巷一间小宅子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内里的汉子瞥他挎包一眼,不悦道:“这么久了都没卖完?旁人戌时就卖完了。”
陈迹将一兜铜钱递出去,赔着笑:“今日第一次卖,不太会喊,明日一定卖得快些。”
汉子冷笑一声:“明日要是再卖不完,就给我滚,知道么?”
陈迹躬身:“知道知道。”
汉子让开身子:“进来吧。”
这小院内藏乾坤,竟是一连打通四处宅子,院子里数十名汉子蹲在地上吃饭聊天,屋里则是压印报纸的物件儿。
陈迹进院子直奔院中木桶,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糟米饭,饭里混着糟米、碎米,旁边摆着一盆腌冬芥。
能有一碗米饭,这在江南已算是小康人家的伙食了。
陈迹蹲在一群汉子旁边,一边就着腌菜下饭,一边听汉子们聊天打屁。
汉子骂骂咧咧的关上门:“又是饭桶一个。”
陈迹当没听见,蹲在汉子旁边听着一人说道:“先前还有人说武襄侯是什么山君门径,如今黄山道庭的消息传回来了终于真相大白,狗屁的山君门径,净胡扯,人家修的分明是剑种门径。瞧瞧,咱宁朝也有人修行剑种了!”
“等武襄侯熬死武庙那老头,到时候连武庙都是咱宁朝的。”
“不好熬吧,不是说有什么三年之约么,到时候武襄侯要跟武庙山长一战,还不知道谁能赢呢。”
先前说话的汉子冷笑一声:“躲起来不就好了,他还能把武襄侯找出来不成?他都一百五十多岁,没几年好活了,武襄侯可才十九岁。”
有小伙子反驳道:“可武襄侯不应战,武庙山长便要随景朝大军南下了。”
汉子又冷笑一声:“我要是武襄侯我就躲起来,花个十来年把剑种门径修到神道境,等我成了神道境,天底下的银子和女人都是我的,其他人死活关我屁事?”
众人哄堂大笑:“要么你不是武襄侯呢!”
有人扒了口糙米饭感慨道:“你说武襄侯这会儿在吃什么?到了他这份儿上,不得顿顿吃牛肉、喝好酒?”
陈迹随口说道:“正吃糙米饭呢。”
所有人鄙夷地瞥他一眼:“胡说八道,人家能和咱一样吃糙米饭?人家吃的大米饭,一粒儿陈米都不能有,碗筷都得是纯金的,用银的都掉价。”
陈迹笑了笑,没有反驳。
就在此时,院子外扔进一支一尺长的竹筒,落地声音清脆。
陈迹一怔,眼看着院子里主事的汉子弯腰捡起,抽出里面的宣纸看了几眼,抬手招呼道:“别他娘偷懒了,起来干活儿!”
陈迹几口把饭扒完,跟着众人拍拍屁股起身进屋。只见主事的汉子坐在一旁雕版,没有用铜铅活字,还是用以前的法子刻着雕版。
余下的汉子热油墨的热油墨,洗压印模子的洗压印模子,直到子时,雕版刻好送出,压出一张张崭新的金陵晚报。
陈迹给压印机下换纸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抽出一张报纸打量,可他看到标题时便愣了一下:广陵知县黄阙杀人题反诗,朝廷发海捕文书作价三千两。
看报纸上写的,也就是昨夜刚出的事儿,今天傍晚才传回金陵。
陈迹想起那个齐家文会上腼腆少语的书生……怎会如此?
正看着,正在刻第二幅雕版的汉子抬头看他,皱眉问道:“你识字?”
陈迹嗯了一声,也没有否认:“蒙学的时候学过千字文。”
汉子又问道:“识数么?”
陈迹想了想:“能数到一千,再往后便不行了。”
汉子哦了一声:“你去数着报纸,印够三千的时候跟我说。”
陈迹愕然:“可我只能数到一千。”
汉子不耐烦道:“数到一千搓一堆儿,然后再重新数不就结了?这还得我来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