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温碎屑如同一堵正在推进的火焰与烟尘之墙，前锋的接触面覆盖了整整三十公里宽度的前沿阵地。
碎屑流内部的炽烈的高温引燃了一切，浓烈的火山灰裹挟着被烧成玻璃质的熔岩碎片，和被热化破坏之后说不好到底是有毒还是没毒的气体，以狂野的姿态向前滚滚奔涌。
然后，它们遇到了一堵由钢铁、尾流和骨架支撑起来的大堤。
在长星市居民的一片惊呼声中，第一梯队的战舰已经撞进了碎屑流。
空中的各型号侦察和救灾无人机，都无法拍摄到烟尘内部的景象，人们只能通过想象，想象这种近乎星球碰撞一般的景象。
而在这滚滚黑障之中，地界军团的战舰已经开启了全功率模式。
首先接触战舰的并不是熔岩，而是碎屑流前方那层被高温推送而出的冲击气浪。
战舰的护盾瞬间因为高温被激活，护盾发生器发出了滋滋的尖啸，发出一阵阵刺眼的白光，看起来像是个大号的白炽灯球。
别误会，这不是浪费护盾的能力，而是为了把舰体无法承载的热量尽可能用别的方式发散出去。
不过很快，战舰的防护系统就过载了。
炽红的光芒吞没了舰体，舰艏的装甲在接触的零点几秒内就被烧至红热，虽然作为太空战舰，其刚度足够，不会发生扭曲变形，但是传导入舰体内部的热能开始了肆虐。
对于绝大部分生物来说，此生他们都没有任何机会体验这样的高温。
夏日里室外封闭的汽车，空气温度可能达到七十度以上，而仪表台等位置的高度甚至可以超过八十度，可能会直接导致普通人族的烫伤。
而现在的舰体内温度，已经攀升到了三百度以上。
空气因为灼热而变得相当稀薄，用于固定舰员的束缚带已经自燃，除了核心零件组还受着舰体护盾保护之外，许多结构都开始冒烟，操作台上的面板更是已经出现了凹凸。
更加直观的变化，发生在那些亡灵战士身上。
地界军团体表的仿生皮肤是特制的，除了带着极富弹性的外覆层、能够抵抗宇宙中的大部分辐射之外，还有三十二种肤色、六十多型粗糙度，以及十九类体毛和十二种疤痕设置。
别看各种各样的皮肤型号设置得天花乱坠，在地界军团里却有一套自己的衡量标准，按照地界军团司令员萨麦尔的说法，那就是皮肤亦有三六九等。
从上到下，从高到低，依次是黄金皮肤，白银皮肤，褐铜皮肤，黑铁皮肤。
最受地界军团欢迎的，当然是陈大元帅同款，淡淡的黄色皮肤，低调不张扬，奢华有底蕴。
不过现在，什么“黄金皮肤”也顶不住了。
蒙皮在高温的炙烤下开始迅速干涸，如同干旱土地上剥落的泥片，一片片龟裂、翘起、卷曲，逐渐焦枯，露出下面的填充层。
驾驶位上的亡灵驾驶员尽管已经尽可能减少了身体和操作台的接触，但终究躯体在逐渐融化，露出了底层白皙的骨骼色。
好吧，地界军团的骨头也是特制的，并不是常规人族的那种白中带着微黄的样子，而主要原因是没人扒开过陈大元帅的皮肉看骨头的颜色，不见实物，那就只能靠想象，必然要朝着相对完美的姿态去选择。
随着第一梯队的战士们逐渐碳化，操作功能慢慢丧失，作为预备队的第二排地界战士们迅速补了上去。
一线操作员崩塌之后，地界军团的军官们再填上去。
这是鲍剑上校亲自定下的战斗序列，普通战士即便不直接接触热源，在疯狂升温的空气中也坚持不了多久，所以就让他们先“牺牲”掉，而综合实力更强、能坚持更久的军官团队，则按顺序接替位置。
战舰舱室内的指令声此起彼伏。
“舰体结构完整率百分之七十三，引擎出力百分之九十二，”
“注意，第五梯队准备接替，我们差不多该散架了。”
“吱吱！我还能再顶十二秒。”
“方向舵已经失效，但引擎推力矢量还在，继续全功率对冲。”
最后上去的鲍剑，面对已经接近上千度的操作台，几乎刚一接触，半边手臂就化作了骨灰。
他低头看了一眼，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介于苦笑和自嘲之间的表情。
“特么的，还没一线的列兵撑得久，这脸丢大了！”
频道里传来一片低沉的，沙沙哑哑的低笑声。
就这样，这些火山洪流之中的逆行者前仆后继，交替接力，整整顶了二十五分三十三秒。
战舰的绝大部分功能已经失效，只剩下耐温性能最强的主引擎，还在高频的喷出蓝白色等离子焰流，与红黑色的火山碎屑流正面撞击，在高温高压的交界面上，激发出密密层层的电弧乱流。
远在长星市的人们，透过大屏幕看着那层翻涌的烟尘之中，一道道淡蓝色的光柱穿透红黑色的天幕，直到一盏又一盏黯淡，熄灭，最终消失。
而那道火焰和烟尘的大潮，也终究在这样的冲击下渐渐湮灭。
在人群之中，埃尔卡蒙一脸迷茫，仰头望着那片渐渐平息的火光。
他用力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但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定义刚才看到的一切，此刻的虚空之主，也失去了继续催发那些火山洪流的欲望。
他忽然感觉，继续杀戮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些被他界定拙劣而丑陋的“低等造物“，用笨拙而原始的方式，挡住了他精心策划的灾难。
劣根性？
或许有，但完全不是埃尔卡蒙所想象的那样，只要这个诸夏联盟的政府还在用这种方式引导和庇护他的子民，那么埃尔卡蒙就永远无法从内部毁掉这个联盟。
听听他们那疯狂的呐喊吧！
哪怕埃蒙能把这座城市完全夷为平地，把整个星球的生物全部屠戮殆尽，甚至，付出巨大代价摧毁一整个星系，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这样的星系，诸夏联盟有几千个，而长星这样的城市，更是数以百万计。
而像刚才那样的战舰集群，当联盟的机器开动起来的时候，诸夏可能一天就能拉出几十个这样的舰队。
如果每一座城市都有这样的动员能力，普罗特斯的高傲和泽拉格尔的野蛮，在他们面前将毫无胜算。
埃蒙第一次感觉到深重的无力感。
然后，他被一个温软的躯体重重撞上，然后紧紧抱在了怀里。
该死的，那个娘们又来了。
埃蒙的头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