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震太阳穴跳了一下。
还以为苏陌没听清，就又重复了一遍。
结果得到的又是一句不咸不淡的“哦”。
罗震感觉要被气死了！什么话？一般的小孩这个时候不应该是用崇拜大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追着他问，好棒呀，爹爹这么厉害的嘛，我长大了后也要学剑？
怎么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哦一声算怎么回事？
有种让瞎子摸象的无力感。
伟岸父亲的幻想破灭了，罗震深吸一口气，索性也不再多言，他把锈剑插回原处，转身抬手，指向练武场东面。
那里，矗立着一座山。
说是山，其实更像一堵巨墙。通体铁黑色，表面隐隐有金属光泽，不长草木，不落飞鸟。
“太行山。”罗震沉声道，“铁骨铸成，太古时期天外陨铁坠落而生。整座山从里到外都是铁质矿脉，硬度堪比上古神兵。”
他看向苏陌，目光里带着考校的意味。
“什么时候你能一剑劈开它，剑道这一关，就算你过了。”
苏陌看了一眼那座山。
铁黑色的山体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沉默地压在天地之间，像一头趴伏的远古巨兽。
“这座山。”苏陌开口。
罗震眉头一挑，等着他的下文。
苏陌走过去。
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催动灵气。他只是走到山脚下，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指尖触上铁黑色的山壁。
然后，轻轻划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块布料的纹理，又像是在翻一页书。
罗震在身后看着，嗤笑一声。
“你小子别说劈开这座山了，能留下一条痕迹，都算你厉害。”
苏陌收回手指，没有说话。
山壁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至少——现在看不出来。
罗震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扔了过来。苏陌接住。
“这是'裂云剑诀'，三十六式，是罗家剑道入门的根基功法。别看写着入门，这套剑诀，往上能修到虚神境，直指剑道本根。”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年你大哥用了一年零三个月练成。天纵之才，没有三五年，别想出师。”
罗震背过手，转身往外走。
“傍晚我来检查。”
脚步声渐远。
练武场上只剩苏陌一个人。
他低头，翻开帛书，扫了一遍。
三十六式裂云剑诀，图文并茂，每一式都配有详细的运气路线和身法要领，注解密密麻麻写了几百行。
苏陌看了大概三息。
然后合上帛书，转身走了。
这等剑法，能让他看上一眼，已是不错了。
——
傍晚。
罗震准时到了练武场。
然后他看到了苏陌。
苏陌蹲在练武场角落的一块石板缝旁边，两根手指拈着一根草茎，正在逗一只蛐蛐。
那只蛐蛐很精神，两条后腿蹬得飞快，但始终跳不出苏陌两根手指划定的范围。
罗震的脸黑了。
“罗睺。”
苏陌头也没抬。“嗯。”
“你练了吗？”
“练了。”
“练了？”罗震走过来，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苏陌，声音压得极低，“你管这叫练了？”
苏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会了。”
罗震冷笑。那种过来人看小孩吹牛的冷笑。
“行。那你练给我看。”
他把那柄锈剑拔出来，扔到苏陌面前。
苏陌看了一眼锈剑，没接。他随手从旁边折了一根枯枝。
罗震眉头跳了一下，没说话。
苏陌握着枯枝，站定。
然后动了。
第一式——不对。
罗震的眉头瞬间拧起来。
起手就不对。裂云剑诀第一式“云起”，是左手引气、右手横斩，走的是一个“开”字。但苏陌的起手是右手下压、枝尖朝地，走的是一个“沉”字。
第二式——更不对。
原本应该是“裂”字诀，剑锋上挑，力劈华山。苏陌的动作却像是在画一个圆，枯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无声无息。
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
全不对。
但又不是完全不对。每一式里都能看到裂云剑诀的影子，但那些影子被拆碎了、重组了、揉进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逻辑里。
罗震越看，眉头越紧。
三十六式，苏陌只用了十二式走完，但每一式都包含了原来三式的核心变化。
枯枝最后一划，落定。
练武场上安静了三息。
“你这是什么剑法？”罗震沉声道。
“剑法。”
“是我教你的吗？”
“你教的是骨架。”苏陌把枯枝丢在地上，“我换了血肉。”
罗震的脸彻底沉下来。
“乱七八糟。荒谬。”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裂云剑诀虽是基础，但直指剑道本根，历经三千年无数先辈验证！你胡乱修改，挥几下树枝，就觉得自己悟出剑法了？”
他上前一步，语气加重。
“你以为剑道是什么？是你想怎么耍就怎么耍的吗？”
——
苏陌抬起眼，看着罗震。
这在教我练剑？
最终，苏陌深吸一口气，还是没有说出来。
“这就是我理解的剑。”
六个字，语气平淡，但没有一丝退让。
罗震胸口一堵，正要继续开口——
“够了。”
声音从练武场入口传来。
瑶姬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脚步不急不缓。她先把汤递给苏陌，然后转向罗震。
“裂云剑诀，三十六式，当年老祖宗定下的标准是多久？”
罗震一愣。“三年。”
“天儿用了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
“那是因为天儿是天纵奇才。”瑶姬看了苏陌一眼，语气平静，“而你让一个三岁的孩子，半天之内练完，还要求他一模一样？”
罗震张了张嘴。
瑶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能在半天之内把三十六式的框架记住、还能做出自己的变化，你不觉得这本身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吗？”
罗震沉默了。
他看了苏陌一眼，又看了看瑶姬，最终闷哼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声砸在青石板上，很重。
而苏陌，抬头看了一眼天外，若有所思，
“母亲。”
他轻声开口。
“嗯？怎么了？睺儿？”瑶姬脸上展露笑容，风华不减当年，却多了些温润和慈爱，
“是在生你爹爹气吗？你爹就是这样，在娘心里，睺儿已经顶顶了不起了，已经是全天下第一等最最了不起的剑修了……”
瑶姬一夸起孩子来，就没完没了，还没等她夸完，却已被苏陌摇头打断。
“不是的，母亲。”
“嗯？怎么了，睺儿。”
“今晚加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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