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突然下了一场雨。
夏日炎炎,这场雨倒是让天气骤然舒爽不少。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天渐黑,一条坑洼不平的偏僻小道上,两匹骏马也是在一片林边放缓了马速。
“老夫走不动了!”前面那人率先下马,牵马到了路边,见到一块土墩,也不在意土墩泥泞,一屁股坐了下去,伸手道:“拿干粮过来!”
后面的年轻人也是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取了一只皮袋,丢给了那人,笑道:“老将军,你可是带兵的将军,这一天下来,要歇个十来次。幸亏不是行军打仗,否则一定会贻误战机。”
“魏长乐,你少说屁话。”独孤泰冷笑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些偏僻小道的?走官道可不用如此折腾。”
魏长乐自己拿了干粮袋,掏出干粮,笑道:“我在监察院待过,你真当监察院是吃素的?监察院有京畿地图,那都是经过仔细勘探,道路桥梁都是一清二楚。怎么,你不知道这条路?”
独孤泰也不理会,自己从袋子里取干粮。
“人靠衣装马靠鞍。”魏长乐看着独孤泰,边吃干粮边调侃道:“老将军,你卸下戎装,穿上布衣,看上去可就和寻常的老农没什么区别了。以前你一呼百应,没有几个人敢忤逆你,可是现在若无人知道你身份,估计也没有几人愿意搭理你。”
独孤泰脸色一沉,怪笑一声道:“魏长乐,你老子魏如松在老夫面前,那也是客客气气,可轮不到你这臭小子在老夫面前阴阳怪气。老夫虽然愿意跟你走一趟,但监察院那帮人目下还在我们的手中,你的目的可还没达到。”
魏长乐呵呵笑道:“老将军,两句玩笑话也能让你生气吗?你可要知道,因为你的莽撞,近千名大梁将士死伤,他们中间大多数人想开玩笑也是不成了。”
澹台信带领的四百千牛骑兵尽数战死,而山南骑兵虽然人多势众,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这一切本来可以避免。
但独孤泰粗勇莽撞的性情,轻易落入圈套,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独孤泰脸色虽然难看至极,却无言以对。
“老将军,吃一堑长一智,吃了这么大的亏,也要吸取教训。”魏长乐在边上的草堆坐下,“其实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有此能耐,能够如此准确地掌握你们两大世族的情况,见缝插针,让你们结下难以化解的血仇!”
独孤泰冷笑道:“若让老夫说,你们河东魏氏就是最大嫌疑。”
“哦?”
“你杀了弋阳,独孤氏有债必偿,自然不能饶过你。”独孤泰淡淡道:“你是魏氏子弟,你觉得大将军会饶过河东魏氏?魏如松在京中定有耳目,你干的事情,肯定早就传到他的耳朵里,你觉得他知道你杀死了弋阳,会是怎样的心情?”
魏长乐道:“你是说,魏总管知道我在神都闯下大祸,担心河东魏氏遭受牵连,所以先下手为强,故意挑拨离间,为独孤氏树下南宫氏这样的强敌?”
“这当然是大有可能!”
魏长乐笑道:“那你也太看得起魏总管了。他不过是河东马军总管,魏氏连河东道都无法掌控,哪里来的实力去挑起大梁最强两大军阀世家的仇恨?”
“实力?”独孤泰怪笑道:“魏长乐,看来你对你老子的能耐还不了解。你应该知道,魏如松发迹之前,不过是小小一县典史。当年也就花了短短几年时间,从一介典史爬上了马军总管的位置,手握重兵,成为河东最强的军头.....!”
魏长乐道:“老将军很了解他?”
“当然了解!”独孤泰冷哼一声,“当年还是老夫亲眼看着他被朝廷擢升为马军总管......!”
说到这里,独孤泰冷峻的面色忽然变得复杂起来,抬头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目,感慨道:“这一晃,竟然已经二十年了.....!”
魏长乐狐疑道:“你亲眼看到他被擢升?在神都,还是在.....河东?”
“自然是河东!”独孤泰道:“当时河东十六州刚刚结束战乱,魏如松如日中天,有半数州军都掌握在他手中。朝廷也担心他若离开河东,河东局势不稳,所以并没有让他进京受赏,而是直接派人到河东宣旨嘉奖。”
魏长乐笑道:“明白了,老将军当年是护卫钦差到河东宣旨......!”
独孤泰面色顿时尴尬起来。
“难道不是?”魏长乐问道:“那又是怎么回事?”
独孤泰冷哼一声,道:“看来魏如松对当年的事情还真是讳莫如深,连自己的儿子都没闹明白。”
“我知晓近二十年前,河东确实发生过持续数年的大乱。”魏长乐肃然道:“河东魏氏也正是因为那场大乱,异军突起,在河东有了立足之地。不过细节方面,我知道的并不多,魏总管也没有和我说过......!”
他猛然间意识到什么,略有一丝惊讶道:“独孤将军,难道.....当年你也在河东剿过匪?”
“倒也不笨。”独孤泰淡淡道:“河东白巾贼为祸,河东官绅豪族一片哀鸿,那时的河东军连战连败,死伤惨重,丢城失地,许多城池都是落到了白巾贼手中。特别是河东南部诸州,都被白巾贼所盘踞,他们甚至一度控制了黄河河道.....!”
魏长乐道:“如此说来,当年的情况还真是十分严峻。他们控制黄河河道,这就随时都可能渡河南下,对京畿地区造成威胁.....!”
“确实如此!”提起当年事,独孤泰倒是兴趣盎然,似乎忘记自己眼下是个俘虏,抬手抚须道:“贼势猖狂,朝廷一开始还指望河东军得到河东士绅的支持,反败为胜。但慈州文城一战,时任马军总管被俘,五马分尸,首级悬挂在文城城头,朝廷便知道河东军根本不可能扭转战局了。”
魏长乐明白过来,“所以当年朝廷派了老将军你前往河东剿匪?”
“那时候老夫也就三十出头,虽然出身独孤氏,却也没有立下什么了不得的功勋。”独孤泰感慨道:“河东告急,河东军节节败退,圣上得知马军总管殉国,便决定从神都调一支禁军北上平乱。老夫当年只当白巾贼不过是乌合之众,河东军只是无能而已,自以为到了河东整顿军务,可以扭转败局,所以立功心切,向圣上主动请缨......!”
魏长乐肃然道:“独孤氏乃是大梁开国武勋世家,威名远扬,立国至今,出了许多功勋名将。老将军以独孤氏的身份前往河东,河东军自然是敬畏有加,还真能稳住阵脚。”
“你小子倒也有些见识。”听得魏长乐夸赞,独孤泰颇为受用,“圣上应该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很快就允了老夫的恳求,调了两千禁军交给老夫,北上平乱。”
“老将军一到河东,自然是所向披靡!”
“你少屁话。”独孤泰没好气道:“本来老夫抵达河东之前,只以为河东军是将领无能、调度无方,才导致连战连败。毕竟是河东的正规兵马,无论装备还是战斗力,总不至于输给一帮泥腿子,谁成想,到了河东,才他娘的.....知道症结所在!”
天已经黑下来,一老一少坐在路边,倒是越来越来劲。
任谁看到这一幕,都不会以为这年过半百的老家伙是被年轻人挟持的俘虏。
“什么症结?”魏长乐从腰间摘下水袋子,递给独孤泰,请教道。
独孤泰扭过头来,盯着魏长乐眼睛,道:“你可知道,当年所谓的白巾贼中,有许多就是河东军?”
魏长乐一怔。
不过他也知道,当年的河东军,和如今的河东军完全是两回事。
“宁可做贼,也不做朝廷的兵?”魏长乐皱眉道:“为何会如此?”
独孤泰嘿嘿一笑,道:“魏长乐,你不是很聪明吗?难不成连这其中的缘由也想不明白?无论是当兵还是做贼,最终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活下去......许多河东军的兵士活不下去,那不就干脆倒戈相向?”
“军饷!”魏长乐猛然意识过来,“你的意思是,当年.....有人在军饷上做文章?”
独孤泰抚须道:“你可知道河东为何会大乱?”
“旱灾!”魏长乐道:“河东持续旱灾,导致粮食歉收。如果朝廷和地方官府处理得当,其实也可以度过难关。但天灾之下,又起人祸。朝廷调拨的赈灾粮被地方官绅扣留,他们大肆囤积粮食,天价售卖,因此进一步导致灾情严重,干旱最为严重的州县,饿殍遍地,难见活人.....!”
“不错。”独孤泰颔首道:“当时河东士绅大肆屯粮,而河东军高层不但克扣军粮交到粮商手中高价售卖,还克扣军饷,用军饷从其他地方购买粮食。这不但让百姓买不起粮食,也让河东军的军士们口粮短缺、军饷迟迟拿不到手。”
说到这里,独孤泰冷笑一声,嘲讽道:“带兵的不让当兵的吃饱饭,他们凭什么给你卖命?河东军那帮带兵的蠢货,自私自利,贪婪成性,根本不知道如何带兵为将。老夫当年到了河东,奉旨整军,很快便知道,那帮人不但克扣口粮和军饷,还勾结在一起吃空饷。”
魏长乐眉头锁起。
“河东十六州,各州郡兵力加起来,每个月都要发放四五万人的军饷。”独孤泰怪笑一声,“可是实际上,真正领军饷的也就半数而已。而白巾贼的人马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老夫到河东道的时候,白巾贼已经聚集了十万之众,声势可比如今的登州匪要大得多.....,到了这个份上,老夫还能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