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赵延年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像是敲定了某个酝酿已久的决定。
“这件事你赶紧去安排。如果能联系上关内,为表诚意,由你亲自去。”
赵洪军愣了一下。
“我亲自去?”
“怎么?”赵延年抬眼看了儿子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怕了?”
赵洪军下意识挺直了腰板:“不是怕。只是……父亲,我是赵家的长子,我这一走,奉天这边万一有什么变故——”
“能有什么变故?”赵延年打断了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姬家被压在东宁喘不过气,钱伯安正忙着逼姬家嫁女儿,他们两家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来。再说了,我又不是明天就死。”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缓和了些。
“军儿,之所以让你去,不只是为了表示诚意,还是为了让你亲眼去看一看关内的虚实。”
“情报上写得再详细,终究是纸面上的东西,那位顾司令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军队是什么样子的,他的工业体系恢复到了什么程度...这些,你要亲自用眼睛去确认。”
“更重要的是,那位顾司令才不到三十岁,不出意外的,未来几十年时间里,关内都会在他的掌控之下...”
“你亲自去,也是去认认门,我终究是老了,未来的赵家,还是得看你...”
听出了父亲语气中浓浓的期许,赵洪军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点了点头。
“父亲,我明白了,我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赵延年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既然下定决心,那就要又快又狠,大丈夫做事,最忌拖泥带水!”
“哪怕事后发现错了,那也只允许有决策的错误,绝不能有执行的错误!”
“是!”
赵洪军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脚步。
“父亲。”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位顾司令不愿意合作呢?”
赵延年靠在太师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就不合作。”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们赵家在东北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别人的施舍,是自己的铁和血。”
“能借关内的势,是锦上添花。借不到,我们就自己打出一片天。”
他睁开眼,看着门口的儿子。
“但你记住,不管谈判结果如何,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关内不合作,你马上原路返回,赵家少一个盟友,死不了,但少一个继承人,就什么都没了,无论什么时候,活着最重要...”
赵洪军深深看了父亲一眼,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父亲保重。”
“走吧。”
橡木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
赵延年独自坐在太师椅上,听着走廊里儿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他重新戴上那副裂了镜片的老花镜,拿起毛笔,在摊开的宣纸上又添了一笔。
窗外,奉天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只有远处工厂区零星的灯光,和天际线上缓慢扫过的防空探照灯,还在证明这座城市依然活着。
这位八十五岁的老人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搁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四千公里外的关内,有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正握着一只他毕生都无法企及的拳头。
而现在,他的长子,他的继承人,要去敲那个年轻人的门了。
这不是引狼入室,这是放虎出笼,而赵家,要做那个骑在虎背上的人。
....
奉天以北六百公里,滨江。
夜幕早已笼罩了这座松花江畔的城市,与奉天那种重工业基地的粗犷感不同,滨江的夜晚带着一种旧殖民地时代残留的精致。
即便在末世,钱家治下的核心城区依然保持着灯火通明的排场。
街道两侧的路灯用的是柴油发电机组,每晚定时亮起四个小时,这是钱伯安亲自定下的规矩。
他要让老百姓看见光,只有看见了光,他们才会觉得钱家的统治是天经地义的。
但此刻,钱家大宅的书房里,灯光却亮得不合时宜。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书桌上的六部电话机同时保持着静默,只有墙角那台老式挂钟还在咔嗒咔嗒地走着。
钱家家主钱伯安站在书桌前,六十七岁的肥胖身材在灯下投出一团臃肿的影子。
他平日里那张永远挂着笑的面容此刻完全垮塌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嘴角的法令纹从鼻翼一直拉到下巴,手里攥着的那份情报已经变了形。
地上,那只他用了二十年的紫砂茶杯碎成了四五片,茶叶渣子黏在地毯上,像一摊被碾碎的腐烂苔藓。
这是他刚才亲手砸的,用尽全力砸的!
此刻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用力过猛,而是因为那份情报里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炸成了惊雷。
姬家!
那个被他们钱家卡住水泵站、掐住粮食运输线、逼得快要喘不过气的姬家!
那个他本以为已经是砧板上鱼肉的破落户,竟然不声不响地接见了一个来自境外的使团,还代表周邦签署条约,加入了一个名为泛人类幸存者联合体的组织!
“泛人类幸存者联合体……”钱伯安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极东联邦?太平洋科技联邦?勘察加-安克雷奇互助条约?这些是什么东西?啊?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姬家都签约了,我才知道?!”
最后一句他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到震得窗框嗡嗡作响,将院子里养的几只鸡惊得扑腾着翅膀咯咯乱叫。
门外站着的警卫下意识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谁也不敢出声。
书桌前,钱伯安的儿子钱思成垂手站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今年四十二岁,保养得白白净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口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
此刻,他正极力维持着一个继承人应有的镇定,但微微发颤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慌。
“父亲,”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们的情报系统...”
“情报系统?什么情报系统?”钱伯安猛转过身,那张圆脸上两只不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
“一群饭桶!废物!人家都签约了!你告诉我他们连个屁都没闻到?!”
钱思成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钱伯安已经抄起桌上的砚台砸了过去。
钱思成侧身一躲,砚台砸在他身后的墙上,墨汁溅了一片,顺着墙壁缓缓淌下来,像一道黑色的血。
“爸!爸!您先消消气……”钱思成连忙后退两步,双手在身前摆了摆。
“这件事确实是我们情报工作的疏忽,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对策...”
“对策?”钱伯安冷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你告诉我什么对策?姬家被我们压了这么久,为什么一直不低头?就因为还有一口气吊着!”
“现在他们找到了外援,极东联邦,你知道极东联邦是谁吗?前沙俄太平洋舰队!勘察加半岛的战略核潜艇!!”
“还有一个太平洋科技联邦,漂亮国西海岸的科技精华,隐形轰炸机、第五代战斗机,对这些东西,你拿什么对策?!”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却渐渐从愤怒转向了一种更深层的焦虑。
“我们钱家最大的底牌是什么?粮食,可粮食能挡得住核弹吗?能挡得住F-35吗?”
“姬家现在有了核保护伞,有了强大境外势力的支援,我们现在该想的是怎么自保!”
“泥马勒戈壁的,难不成这3000年姬家,到现在都还气数未尽??真有这么邪门??!”
“不行,这么大的事情不能我钱家一个人抗,立刻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赵家!”
“他赵延年不是装逼吗?不是想当东北王吗?先让他们狗咬狗!”
“老子就不信这么大的消息,他赵延年那头老狐狸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