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的仙师?李无相心头一惊——自己之前想错了吗?梅师姐是真的被这里的禁制迷住了、失了心性了吗?!
他又看了看眼前的女人。这女人的脸很粗糙,深色的皮肤紧绷出细细的皱纹,嘴唇上起着干皮。她的手比她的脸还要粗糙,刚才碰到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一层厚厚的老茧了。
这真的是碧心湖中的寻常渔人家、寻常凡人。她的儿子几年前死了,丈夫和公婆今晚死了,李无相知道自己要是撤出真力,恐怕她立即就也会到大空明去。
他稍做犹豫,实在没想到阻拦她的理由、没想到代她做决定的立场。
於是就在心里叹了口气,将制住她经络穴道的真气撤了回来。
女人脸上那种平和的神情消失了,刚才处於懵懂状态时留存的记忆在这一瞬间涌入她的脑海,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後立即从地上拾起那柄短刀,毫不犹豫地插进自己的脖子里,好像生怕李无相会拦她。
有些人决然赴死是因为自己给了自己一个虚幻而美好的理由。这女人赴死的理由也很美好,但的确是真的。
李无相看着她倒在地上的屍体,一时间觉得有些心惊,随後忽然能理解六部玄教为什麽先要镇压东皇太一,然後又镇压幽冥地母了。
因为,他们都掌握了转世托生的权柄,而且东皇太一弄出了灵山,幽冥地母弄出了幽冥。这就意味着,如果他们从前像现在这样把死门大开,那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一定更愿意去死而不是活着—他们未必知道死後好不好,但一定知道活着不怎麽好。活着要为生存奔波忙碌、饱受折磨,而死了,却似乎既用不着考虑什麽吃穿的问题,甚至还可以与至亲团聚、长久地在一起!
六部玄教中的五岳真形教似乎不怎麽喜欢世上人多,却没能力把所有人都杀掉,而对於东皇太一和幽冥地母而言,做这件事却并不难如眼前所见一样,地母只需要开门,活人自己就走进去了。这种能力太恐怖了,自己如果是六部大帝,也一定会把这种不受约束的能力死死按住的!
他站起身踩着地上的血迹走出屋子。屋前有一条土路,这里在湖边,水汽很重,外面之前下了几天的大雪,是很冷的,因此到这时候,地面上凝结了一层薄霜。
李无相仔细往路上看,瞧见了极浅的足迹,应当是梅秋露的。他循着足迹沿路走,走出二三十步之後下坡,坡下有一颗老槐树。梅秋露的足迹在老槐树底下变深,像是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儿。之後,足迹就变成了两个人的,一个是她的,另外一个大些、深些,应该是另外一个男人的。
女那人说梅秋露离开屋子之後遇到了她们岛上的仙师,应该就是在这里。
李无相擡头往树上看,想到这麽一副情景—一血神教的修士藏在老槐树未落净叶子的枯黄树冠中,在梅秋露登岛之前就已经发现了她,於是在这里等待、监视。如果是这种情况,意味着她在进入湖中之後就因禁制的力量而入迷了。接着在她走到树下的时候,那修士在树上叫住了她,带她往别处去了。
又或者,梅秋露如自己一样存留了清明神智,早已发现那人藏在树上,但并不在乎。在屋中了解情况之後,走到树下喝破那人的行踪,强迫他带着自己往深处去了。
李无相继续沿着足迹走。下坡之後是一片密林,但并不算荒野,因为林间是有小路的,而且未被枯黄的疯草掩埋。碧心湖很大,心岛也很大,甚至比德阳城再加上周围的村镇还要大,人要是居住在岛屿腹地,可能都不会觉得自己在岛上,因此岛上的人应该也不少。
这小路上也有梅秋露和另外一个人的足迹,李无相就继续沿路循着足迹走,猜想两人应该是在边走边说话。
等过了这片密林,前面出现起伏的土丘,几十栋房舍沿着土丘高低错落地分布,房间之间还有大片平坦空旷的地面,一看就知道那是田地。
这里是个大些的村庄了,总体黑暗,但其中一栋屋子里像刚才那栋一样亮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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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里,足迹忽然消失了,该是两人一起腾空,或者是梅秋露带着那人飞腾起来了。於是李无相往亮着灯的那栋屋子里走去,想问问屋中人是不是看到了些什麽。可他觉得自己该是问不到了,这村庄离岸边不算远,这里面的人十有八九也跟刚才那栋屋子里的人一样,都去见什麽大空明了。
但等他离那屋子还有百多步远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猜错了。屋子里不但有人,就连屋外都有人。
这一栋应该是村从前的富户,房子建在坡顶上。可能因为这心岛上的房舍建造风格与陆上不同,这样的一栋大屋是不讲究什麽几进的,自然也有没有围墙。
整一座一层的屋子,屋顶既大且斜,低低地趴在地上。
不同的是这屋顶的四面是做了露在外面的楼梯的,人可以沿着梯子上去,上去之後,还设有四栋小小的屋子,看着是从前充做了望台的,台边甚至还有木质的女墙之类。
李无相所觉察的外面的人,就在大屋四面的了望台里。以他的修为,百步的距离之内别人觉察不到他,他却能把人感知得清清楚楚一四个小屋中都有人,都不是凡人。或坐或卧,体内都有灵力流转。但修为不算高,不过是链气、杂丹之类而已。
心岛上的修行人,应该就是血神教的人了。但其中一个金丹是杂丹,修行的应该是散修功法,那这些人就该是从外面被放来岛上的。看来血神教的人并不是不放外面的散修上岛,而是应该是分批次地在选人吧。
李无相收敛气息,在黑暗中潜至木屋墙边。透过窗棂缝隙往里面看时,发现这栋大屋虽大,但布局和之前看到的那一栋其实差不多,造房子的时候都没做墙壁。但这一家既然是富贵人家,还是用木屏风做了隔断的,那木屏风上面以铜粉或金凤描画了纹饰,看着极为华贵。只是现在屏风之类的东西都东倒西歪地被堆到一旁,同样在屋子正中空了一大片场地出来,场地中围坐了十四个人。
这十四个人也是修行人,但李无相没看到梅秋露。这些人几乎每人都带伤,但都已经结痂了。现在他们似乎正在商量什麽事情,每个人轮流发言,人虽多,却并不显得嘈杂。
正在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看来只有二十岁出头,模样更显稚嫩,声音沙沙的:「————徐大哥,咱们经过的几个村镇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被他们杀光了,一天找不到那些恶贼岛上一天就不会太平,刚才你为什麽不叫那位梅神君出手帮忙?她也是行侠仗义的人,只要我们说出口,她一定会答应的。」
李无相心头一跳——这些人不是血神教的人!而且见过梅秋露!她说梅秋露「行侠仗义」————难不成这岛上原本也有修行人?那他们口中的那些「恶贼」,所指的应该就是血神教的修士吧?说那些恶贼把岛上无论男女老幼全杀光了————应该就是指叫他们去见「大空明」了!
还有「找到那些恶贼」————血神教的人,并未掌控这全岛的吗?而是躲在岛上的什麽地方?
这事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碧、心两岛虽然大,可除去太一教、六部玄教之外,如今的血神教能算上天下第一强势的了,想要完全占据这心岛简直易如反掌,却为什麽成了他们口中流窜作恶的「恶贼」?难不成不把渡口的那些散修全都放进来,也是因为什麽自己尚不知晓的原因吗?
被叫做徐大哥的是一个乾瘦的老人,戴着一顶斗笠。他摇摇头:「刚才我们见到梅神君的时候她说自己有事—一她这样的人,一路过来一定也是见到附近的惨状了,可既然没有出手要管的意思,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远比我们现在做的干系重大,这种时候怎麽好开口请她帮忙呢。修竹,我们互帮互助自然是好的,可也还没到把事情全托付给别人的那一天。再者说,请那位梅神君帮忙,这还不是我们自己的事吗?也没什麽分别的。」
被叫做修竹的年轻女人点了点头,说:「徐大哥说得对,是啊。唉,可是那些恶徒纠集的人越来越多,像他们一样的,在岛上别处一定也还有,都不知道其他地方的兄弟姐妹们怎麽样了,我只想尽快把他们除了,别叫无辜百姓再受苦了。
"
另一个人年轻男人看了看她,对她伸出一只手,和气地说:「郁师妹,来。」
看来这女子叫郁修竹一她也伸出手去,握住那男人的手,随後他们身边的另外十二个人都彼此把手握住了,一起闭上眼睛。年轻男人开口低低地说:「郁师妹,我们都知道你急着除恶的心思。但这世上道德败坏、恶徒横行,我们更应该珍惜自身才是。像我们一样的人多了,能除去恶徒的人才会多,这世上才会好。也许今天明天岛上还会有别的无辜百姓被杀,可往长远来看,这也是我们除恶的代价罢了—一过错不在我们身上,而应该算在那些恶徒的身上,好人无需自责。」
他低低地说着话,十几个人的神情也逐渐沉静下来。这麽过了一会儿之後男人松开手,郁修竹重新睁开眼睛、吐出口气:「多谢你,刘师兄。我现在心里平和多了。你说得对,过错在那些滥杀无辜的恶徒身上,不在咱们身上。」
李无相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但真算是头一次见到像这十几个人一样的散修他们太正常了,正常得在这世上反而显得不正常了。
这碧心湖中,难道原本有什麽不为人所知的隐世家族,所以岛上的修行人的风气也与外面不同,尤其善良中正一些吗?而如今,就是这家族中的修士在岛上与血神教斗起来了?但还是很难想像这里的人真会有这麽大的本事!
既然是这样的一群人,他索性不再隐藏,擡手敲了敲窗棂。
屋内的十四个人几乎是齐齐跳了起来,口中各自出声。有的是呼喊屋顶上的四个哨探的,确认他们是不是已遭毒手,有的是彼此提醒,应该守住哪里,或者应该往什麽方向戒备的。
虽然声音是一起发出来的,听起来嘈杂,但实际上并不慌乱,而是井井有条,看着是彼此之间早就配合默契了。只几息的功夫,这十几个人都在屋内安静了下来。各种禁制法决已经发出,法宝兵器也握在掌中,就连屋顶上那戒备的四人都现了身形——但都没发现刚才是什麽人敲了窗。
再过两息,郁修竹开口说:「上面的师兄,刚才是屋顶上有什麽东西落下来了不成?」
她一开口,屋中的人倒像是都觉得她这话说得有道理了。那位徐大哥讪讪一笑,放下手中的一对短刺:「唉,修竹说得也有道理,这事要尽快了结了才好。
要不然咱们这些人风声鹤唳,随便听见些什麽响动,都要以为是那些恶徒来了。」
他这一说话,余下的人也都把刀兵法宝放下了。
之前那年轻男人也笑,边笑边重新坐下:「是啊。那些恶徒的本领也没什麽特别高明的地方,所倚仗的无非就是心狠手辣、所到之处不留活口罢了,怎麽敢自己找上我们来?」
屋内的十几个人随他重新落座,也各自开口宽慰几句。等他们说完了一圈话,郁修竹才说:「徐大哥,我们歇也歇息得差不多了,不如一"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那徐大哥身後。屋内的人也都一愣,随即转脸往她看的方向投去目光,正瞧见一个人靠着木墙,站在阴影当中。
十四个人又要再跳起来,李无相已从阴影中走出一步,笑了笑:「各位,不要慌。在下李无相,诸位或许没有听说过我,但我的师姐是」」
「————你就是小神君,李无相!?」郁修竹啊了一声,脸上也不知是惊还是喜,「我们听说过的,我们自然听说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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