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采将天空凝固出一种胶体的质感。
全世界任何角落都能看见天空这个胶体正在朝着地面坠落,那种无处可逃的绝望感从每个人心底油然而生。
祂们想要将整片天空都朝着青龙压下去,以此来接触到对方中断此时此刻的行为。
然而,青龙只是缓缓伸出右手,将掌心向上一点点抬高。
脚下也随之向上再次迈出一步。
刹那间,原本塌陷的天空停滞。
现实世界中那种对外来尊者的压制开始变得愈发明显,仿佛这里真的已经是另一位尊者的属地了。
“我不会停下,也不能停下。”
“我要让你们所有存在都见证我的【晨曦】是何光彩。”
青龙口中说的话语气愈发平淡,似乎不是在下决定,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而已。
他的情感开始熄灭。
不是冷却,不是淡化,而是像一盏灯被猛地吹灭。
愤怒灭了,恐惧灭了,欢喜灭了,悲伤灭了……
他最后感觉到的一种情绪是莫名的遗憾。
铺天盖地的遗憾像是要把整片天空都染成灰色,但那遗憾也只持续了一瞬便同样灭了。
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
不是眼泪,眼泪在之前肉身褪去时就已经流干了。
那是某种更纯粹的东西。
当那东西顺着青龙的脸颊滑落最终坠入海里时,一抹淡淡的白色从海平面上升起。
这股白色无比的纯粹,它不似【希望】的金光那么刺眼,也不像【欲望】的灰白那么浑浊。
它只是黄昏时分落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丝光线,也好似漫长的黑夜笼罩世间后终将迎来的第一缕曙光。
它是人们不再畏惧黑暗的根源。
因为人们知道不管它多少次坠入黄昏和黑夜,也终将会在地平线的尽头重新升起。
没有耀眼夺目到让人不敢直视,只是永远都会再次出现。
告诉所有看见的人——它一直都在。
青龙的【晨曦】是星星之火,在燎原之前永不熄灭。
这股白色从海平面上升起,从城市之间升起,从山川河流中升起……
它稳稳地托住那塌陷的五彩天空,开始一点点向上将其归于原位。
每往上攀升一丁点儿的距离,天空中的色彩仿佛就变淡了些许。
这一刻起,所有尊者都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祂们无法阻止另一位尊者的诞生。
就像是【绝望】诞生于【希望】之中时,其他尊者倾尽任何手段都不可能真正意义上让【绝望】永远的消失。
毕竟,如果一位尊者能阻止另一位尊者诞生的话,那祂们早就不应该有对立面这种东西的存在了,完全可以在自己对立面诞生之时就将其灭杀。
这也同样是法则中最不能动摇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哪怕是从法则的层面上来看,此时此刻的青龙都已经无限接近于尊者层次。
祂们诞生于法则,也必将遵守法则。
一位没有对立面或者说不知多少岁月流逝才可能诞生对立面的尊者。
真正意义上在此时此刻无拘无束的尊者——
诞生了。
轰——
那股纯白将天空彻底抬回了原本的位置,一切色彩宛如梦一般消散开始飞速褪去。
尊者已然知晓今日的结局。
入侵失败了……
祂们不仅仅是要抽回自己入侵现实的力量,更是要赶快开始谋划下一步的举动。
毕竟,一位本不应该存在的尊者诞生,天知道会对法则造成什么样的改变。
或许在这个过程中,祂们也同样能够做点儿什么,以此用来挣脱神约。
看着一点点恢复如初的天空,秦书生和女巫脸上露出了合不拢嘴的震惊之色。
他们没有想到青龙竟然真的成功了!?
从生灵到尊者的跨越,从无到有的建立。
青龙开辟出了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尊者并非无所不能的神明。
祂们甚至可以被人类击退!
然而,这伟大壮举的背后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秦书生和女巫在震惊过后,率先想到的就是青龙会怎么样?
难道真的会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只能登上去一瞬间就会燃尽吗?
这个问题也同样是吴亡正在思考的事情。
三人的目光同时望向那已然化作某种未知存在的白光。
对方在他们诧异的眼神下,一点点重新凝聚出青龙那靠谱大叔的外貌,重新从天空中落回玛丽号的甲板上。
“你……你没事儿?”
“卧槽!还能变回来?你真的还是人类吗?”
相比于女巫激动得直接扑上去用手揉搓着对方的脸而言,秦书生的话就更像是损友间的调侃了。
他们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去。
唯有吴亡的表情显得稍微有些古怪。
因为青龙现在给他的感觉很熟悉……
就像是当初【欲海灵尊】将自身意志降临到名为【欢愉公主】的子嗣躯壳中时那样。
眼前的青龙是他的意志,却又不是他本人。
下一秒,青龙开口证明了吴亡的推测。
“秀才,从生命层次的角度上来说,我确实已经不是人类了。”
“就像是尊者们没办法以本相降临一样,现实世界也同样无法容纳我的存在了。”
“现在这个只是我创造的临时容器,并且很快也会被世界排斥离去。”
“抱歉,诗灰,我回不来了。”
此言一出,女巫的手停顿下来,那本就红润的眼眶中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流淌出来。
她知道对方绝对不会跟自己撒谎。
今日一别依旧是永恒。
哪怕青龙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燃尽,也同样再也无法与其相会了。
看着在自己怀中哭成泪人的女巫,青龙的手抬起来微微一颤,却始终没有落下为她拭去眼泪。
他很清楚,作为即将离去之人,自己给对方留下的怀念越多,那在将来的岁月当中痛苦也越多。
他不能这样做……
啪——
忽然,女巫抓住了青龙那悬在空中的手,将其放在自己脸上一点点拭去泪水。
可眼泪不停地落下,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彻底擦拭干净。
女巫感受着脸上青龙手掌的温度抽泣着说道:“陈曦……我当年已经嫁给你了……”
“在律法秩序之下,这是你无法改变的事实!”
此言一出,吴亡差点儿就踉跄一下摔倒在地,没想到这位姐姐开口就是如此劲爆的大瓜。
旁边的秦书生也是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想要看看青龙如今应该怎么收场。
这倒是搞得青龙脸上挂起一抹少见的尴尬,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这……秀才你笑什么!那时候不是为了帮她摆脱家族的掌控,我们才去抢的那场婚吗?后面领个证也是为了断绝更多的纠缠,只有这样诗灰才会被家族彻底除名……”
“这混蛋主意还是你出的啊!”
“而且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咱们年少轻狂做事不思后果……”
说到这里,他的话被秦书生打断道:“可你们并没有去离婚不是么?就像诗灰说的那样,在律法秩序之下,这是你无法改变的事实,哪怕你现在已经成为尊者也同样如此。”
青龙:“……”
那他真反驳不了。
因为女巫所在的家族是由不少灵灾玩家建立起来的特殊世家。
在当年那个时代背景下,拥有血脉关系的灵灾玩家可不多见,更何况是这种一个世家当中有不少灵灾玩家的情况。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世家当时甚至称得上最为强大的灵灾组织之一。
那时候可没有什么塔罗会,秩序之塔也刚建立不久,更别提大陆酒店这种民间组织了。
异事局即使有着官方性质,也尚未拥有现在这般的话语权。
可以说,虽然在国家层面来说,华夏当时百废待兴趋于稳定,重点放在了改革上面。
但在灵灾玩家这个特殊群体中,当时正处于一种相当混乱的时代。
每个灵灾玩家都想要趁着国家发展改革的势头去获得更多的东西。
所以,女巫所在世家的影响力极大。
发生了一系列荒谬的事情过后,上一任局长为了保全自己,便对外宣称自己正在闭关刷副本升级联系不上。
不断将自己强行塞去各个同事的副本中进行磨练,想要避开那段时间的风头。
等后续一切都尘埃落定之时,又恰逢遇上了灵灾史上最大的一次秘境副本开放。
也就是在那一次的秘境副本中,上一任局长殉职,自己被任命为现任局长。
他一点点将现有灵灾玩家之间的局势稳定下来,也一步步成为了众人口中的灵灾第一人。
这花费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青龙根本没有时间去处理和女巫之间的事情。
对方也在这个过程中建立起了塔罗会。
那些荒唐的事情本以为都默认是年少轻狂的肆意妄为。
没想到此时此刻会被提出来。
想到这里,青龙叹了口气,没有在过多的解释。
他们已经不再年轻。
现在的动荡也远不是当年那些小打小闹能相提并论的了。
只是原本被拉着的手开始主动擦拭起了对方的眼泪。
在这时,青龙也轻声说道:“我走到自己的尽头了,但你还没有。”
“或许,将来的某一天,你能从代言人的桎梏中跳出来,甚至是将【秩序】的权柄抢过来时,咱们还会再相见的。”
“这也是我觉得人类下一步应该走的道路。”
这话在透露出温情的同时,也蕴含着大量的信息。
吴亡率先察觉到一个问题,并且开口问道:“什么叫……你走到尽头了?”
听闻此言,青龙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表示:“我已经失去【无极限】了,或者说它用另一种方式成就了我。”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
对此,青龙继续解释道:“在我真正踏上尊者层次的瞬间,本应该如设想中那样做完该做的事情后就燃尽,毕竟现在就冲击这一步还是太早了,我的底蕴完全不够充足。”
“但【无极限】补全了缺乏的那部分存在,以彻底失去天赋为代价,并且使其作为束缚让我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这个束缚就是——我永远无法提升哪怕一丁点儿的力量了。”
“从今往后,我已经失去了攀登的资格,未来交给你们了。”
尊者并不是法则的顶点。
这一点众人其实都很清楚。
尊者也同样能够继续提升自己的实力。
比如,其他尊者的陨落,可以让祂们分得更多的法则权柄。
尤其是对立面的陨落,估计可以让失去对立面的尊者一跃成为凌驾于祂们之上的存在。
青龙甚至也说过,他在【无极限】天赋下如果按部就班的提升下去,或许在不知道多少岁月之后,自身就能够成为超越眼下这些尊者的地步。
可惜,现在已经做不到了。
他的力量被永远限制在了当下。
青龙,他本可以走到更高更远。
但还是选择用自己的未来,替人类换取了崭新的未来。
就像他称自己的法则为【晨曦】那样。
他没有选择做复仇的烈焰,也不是照亮一切的光明。
甘愿成为让人类不再惧怕黑暗的晨曦。
但这也意味着,如果真的诞生了消灭掉自身对立面而进一步提升的尊者,他将再也没有办法替人类做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反抗。
现在就是他能够达到的极限了。
秦书生下意识地愣了一下说道:“那你……看见了什么?”
他知道青龙忽然有这种让女巫或者说自己这种代言人抢夺尊者权柄的荒谬想法,一定是在登上如今的层次时知晓了更多人类如今无法看见的东西。
对此,青龙缓缓抬起头看向天际。
在那世界的壁垒之外,尊者们将力量收回后并没有直接离去,祂们依旧停留在这里。
因为自己正在阻拦祂们的离去。
没错,正是阻拦!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儿有这种好事儿?
青龙必须要为人类留下什么东西。
哪怕他不是现在这种状态,哪怕他真的只是登上了一瞬间的尊者层次,也同样能够做到这一点。
因为时间对于这种层次的存在而言,意义就完全没有那么重大了。
但人类不行,对于人类来说,最为缺乏的就是时间。
“抱歉,我看见了什么,不能和你们诉说,这会让人类过早遭受无妄之灾。”
“但请相信我的判断——人类现在需要尊者,或者说需要祂们的力量。”
青龙的表情异常严肃。
他的目光也落在吴亡身上,以及那还悬挂在天上的吴晓悠。
她身上的粉红色双翼依旧,那【至乐】的气息在其身上顶多只是没有继续攀升了而已,却完全没有离开褪去的意思。
“吴亡,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想要觉醒天赋,除了走獬豸那条路以外,唯一的办法就是去经历蕴含那些尊者法则的副本,尽可能去感悟祂们的法则将其融会贯通为自己的东西。”
“獬豸那条路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难度实在是太高了,人类既然获得了灵灾玩家的资格,那就必须要利用起来,经历副本才是大部分人能够做到的事情。”
说到这里,青龙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理解的情绪。
随后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的话语。
“尊者也同样想要掌控灵灾玩家为祂们做事。”
“否则的话,也不至于今日之前,曾经给出过自愿臣服的灵灾玩家可以免于这场灾难的判决书了。”
“既然祂们想要,那我们就给祂们!”
“师夷长技以制夷,人类想要真正战胜祂们,那就必须要彻底明悟祂们的力量!”
“我会与祂们进行‘交涉’,让从今往后的灵灾玩家可以主动选择进入祂们所掌控的副本世界!”
“要让更多的人,抱着更加明确的目标去觉醒天赋,去成为能够站在祂们面前的存在。”
“当然,我知道在这个过程中,祂们会趁机腐蚀一部分人,或许同样会对人类造成一定的威胁。”
“但我也相信,人类会走得更快。”
这也是一场旷世巨赌!
今日,青龙以血荐轩辕,攀登至尊者层次,代表人类得到了与祂们交涉的资格。
但不代表着祂们永远无法对现实世界产生威胁。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如果人类始终只是靠自身一步步慢慢成长的话,整个群体在尊者面前还是显得过于弱小了。
青龙想要做的是让人类将尊者视为一座可攀登的高塔!
让灵灾玩家们从塔底一步步攀登至顶峰,最终甚至将塔的归属权夺到人类手中!
那些祂们掌控的副本,就是人类攀登的资本。
“为什么要跟我说?”
“或者,你还想跟我说什么?”
吴亡看向吴晓悠的身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