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手册上,剩下的是出勤记录。
没什麽好说的。
目前已知的死亡人数有四个。出勤人最多的,却只有三个。
老周,刘姐,陈老师。
在值班手册上,闻夕树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老周的缺陷,是腰伤。但没有提及老周的能力,只是这样记载着:「我是老周,今天轮到我出勤,轮到我去搜集物资————,我不抱怨,但我怕我的腰挺不住了。」
「可是————他们确实比我惨。希望我运气好点吧。」
每一次老周出去搜集物资,都会写下一段话。
有时候是上面这样,对当下的感慨,有时候则是对某些人的鼓励。
比如社恐「小鹿」。
「小鹿,希望你能早日克服社恐,我看得出,你很善良,其实你的能力比我强,我什麽能力也没有————」
「别害怕,外面的世界————已经没什麽人了,怪物有什麽好怕的呢?它们又看不见你」」
当然,也有写给小波的。
「小波,你的哮喘,刘姐已经在想办法了,我们会扩大搜索范围,找到治疗哮喘的药物。」
「你不能学你妈妈————你是男孩子,你要学会承担责任。」
天秤不太懂,这个老周为什麽要写下这些。
「他写这些是干什麽?」
闻夕树说道:「你高高在上太久了,代入不了,这老周是个老好人,肯定责任感很强。」
「他是知道,自己活不久,可能有一天会死在外面,他留下这些,是希望有一天,能够用类似遗言的方式,唤醒这些人。」
天秤明白了:「老周没有能力?」
闻夕树点点头:「目前看来,死掉的老周,很可能和我一样,因为有责任心,所以缺陷并未带来力量,他是少数没有被污染的人。」
闻夕树继续翻阅手册。
很快,值班手册记录者,变成了「刘姐」。也是小镇里的护士兼医生。
刘姐留下的信息不多,就三句话。
也是在她出勤的时候留下的:「老周,我们很想你————但他们好像不太想你,你值得吗?你知道他们在抱怨你麽?」
过了许多天,她又说道:「我累了。我一次次说,外面其实没有那麽危险————可是他们不相信。」
「但凡我能弹开一切尘埃,但凡我能隐身,我能快得像老王一样呢?我知道我可以逃避责任,自残就好了。算了————」
显然,老周死了。轮到这位刘姐出勤了。
闻夕树可以想像,小镇里住着一群强大的「巨婴」,这些巨婴不愿意面对任何困难,只想坐享其成。
而他们是幸运的,小镇里有老周这样的人,也有刘姐这样的人。
刘姐作为小镇的医生,居然都被派出去搜集物资了,按理说,末日里这样的人应该被留着才对。
可见————这些人真的极其逃避责任。已经习惯了有人帮他们,思想上极度依赖他人。
闻夕树继续翻,最後是陈老师,缺陷是高度近视。
陈老师留言只是鼓励两个人。
一个是社恐的小鹿,一个是张姐家的孩子,小波。
「小鹿,别害怕,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在了————你千万要学会独立。躲在镇子里,是躲不出未来的。」
「它是奔着我们来的,它已经注意到这里了。」
「小波,大人不一定都是对的————他们只是年龄比你大,但他们————本质上都没有长大。」
陈老师高度近视,但镇子里有失明的盲人,而且陈老师有眼镜,相比起来————陈老师明显不够弱。
最关键的————
其实不在於弱不弱,而在於死掉的这三人,都有责任心。
很快到了马大姐的留言。
「装备真脏————这几个不爱乾净的东西,我为什麽要穿死人用过的东西!」
「废物!废物!一群连我们都保不住的废物!为什麽我要亲自去搜集物资!」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老周为什麽死了啊!谁允许他死的!这个废物!」
「都怪他们,全都怪他们!要是他们没有死,我就不会去干这麽脏的活了!」
天秤感慨:「人类,还真是污秽啊。」
闻夕树也没有想到,马大姐居然会对已经死掉的三人,给出这样的评价。
天秤说道:「假如其他人也都这样想,闻夕树,这样的人,你也救麽?」
闻夕树说道:「在诡塔里,我见过的恶心的人,猎奇的事情,见得太多了,我就没感觉了。」
「我会把他们纯粹当做————提升我奖励的道具。如果保护他们,能够获得更高的任务奖励,我就会保护。如果不影响奖励嘛————那就看我心情。」
「我必须弄清楚一件事,这些居民,到底是被污染影响了,还是本性如此。如果他们被污染影响了,那还有得救————或者说,值得救。」
值班手册的最後一页,是不知道谁写下的一句话:「受污染的次数越多,人会越难以抵挡污染。」
闻夕树环顾四周,发现值班室里有一些工具,或者说装备,这些装备很简陋。
「我们现在去医务室。」
虽然不需要告诉天秤,毕竟天秤的行动始终会和他一致,不过闻夕树还是给足了天秤参与感。
天秤也问道:「可有结论?」
闻夕树说道:「你不觉得很奇怪麽?」
「承担了责任的老周,陈老师,刘姐,都是承担了责任的人————但你看他们三个,居然————居然没有事情。」
「他们在小镇外搜集物资,照顾镇子里的人,因为他们愿意担责,自然就不会获得超强的能力。」
「他们可能和我一样弱小。」
「但他们活了很多天,他们成功取回了很多次物资。」
「可是,马大姐,这个有着概念级防御能力的人,一尘不染者,前往外面————第一天就死了。」
医务室离值班室并不远,闻夕树很快就来到了医务室门口。
天秤听明白了:「你在怀疑什麽?」
闻夕树说道:「我怀疑————也许,困境很容易解决。你看电影麽?」
天秤摇头:「在教堂的时候,看过一些,但後来就没有看了。」
闻夕树说道:「在头号玩家里,有一个很经典的设计。在飙车游戏里,设置了一个超级可怕的怪物,这个怪物会毁灭道路,你车技再好————你也很难存活。」
「但————你可以倒着开。其实起点就是距离终点最近的地方。」
天秤似乎有点明白了:「你在怀疑,外面的怪物其实不强?其实出去搜集物资,反而是更容易活下来的?」
闻夕树摇头:「不,我怀疑,获得力量是一条错误的道路,正确的道路,是拒绝污染保持本心。」
「也许镇子外的怪物,和镇子里夜晚的猎杀者————就是同一个机制。」
「刚才,我明明被那个诡异的东西贴脸了,可我活下来了,而镇子里这些获得了力量的————巨婴,死了。
「6
「老周,刘姐,陈老师,他们三个也是一样,他们外出寻找物资,结果他们三个活下来了。」
「至少活了很多天,从手册上看,他们三人轮流值班,将镇子里的这些巨婴,养活了很久很久————」
「但马大姐,第一天值班就死了。
2
「再结合我刚才被贴脸却存活的事情————所以,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答案其实很简单,你就保持心态的强大,你就能活?那个怪物贴脸不杀我,不是因为随机杀人,而是————它发现我有主观能动性,所以不敢杀我?」
天秤微微诧异,可仔细一想,方才发生的这一切————似乎又确实很符合闻夕树的推断0
「竟然————如此的简单?」
闻夕树其实不习惯问题忽然变得简单,但他还是说道:「也许本就不复杂,但得等到我外出搜集物资了,我才能确定我的猜测。」
医务室到了。
闻夕树在找病历。这玩意儿不难找到。比起值班室,医务室的尘埃很厚,显然,刘姐死了以後这里就没有人来过。
这很合理,弱镇的居民,是一群不承担责任,只会哭弱等待别人去帮他们的人。
除了参加哭弱大会,他们不会做别的事情。
闻夕树找到了病历,很厚。
他随意翻了翻,发现了这样的信息—
病历44:「老王的双腿,在我的治疗下,已经可以行动了,我很高兴,但老王骂了我。」
病历46:「老王的双腿,又不能动了。他很高兴的喊来了所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宣布他的腿,无法被治好。我其实————有了一些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治疗能力。但是,我治不好一个不愿意拥抱健康的人,就像我无法喊醒一个装睡的人。」
病历51:「张姐说她得了抑郁症,我知道在末日到来前,很多人都有这样的心理疾病,可我也知道————很多人喜欢装抑郁症,挤压了真正的抑郁症患者的生存空间,以至於这个病明明是真实存在的,却又因为很多人的伪装,成了一种无病呻吟的符号。」
「我不太确定张姐是不是有抑郁症,但我觉得————她辱骂小波的那些话语,攻击力很强,她或许更像是在逃避责任。」
病历77:「小鹿在帮我干活,她的社恐很严重,源於被陌生人伤害过,这麽比喻或许不恰当,我见过流浪犬,和家养的宠物不一样,家养的宠物会很亲近陌生人,因为它们觉得人类不会伤害它们。可流浪犬,会在见到人後,躲得很远。」
「小鹿已经开始帮我干活了,这很好。我取得了她的信任。她也是————老周和陈老师之外,唯一愿意帮我的人。」
病历79:「小李,和小鹿一般的年纪————这是最麻烦的病人,我已经忘记了他的一切,抱歉,我实在是记不住他。」
病历79和病历27、病历39、病历55都是一样的。
陈医生多次诊断小李,但最终写下了一样的文字:小李和小鹿年纪相仿,无法被记住,也无法确定是个怎样的人。
根据闻夕树的记忆,小李是一个记性很差的人。超能力就是无法被人记住。
病历80:「小胖,看着比小李小鹿大几岁,但————他真的很胖。可他不愿意控制体重,他讨厌别人说他胖,在过往的对话里,我能感觉到,他童年为这个所困扰。」
「但现在,他渐渐开始回避与我对话,他开始依赖他的肥胖,他甚至乞求我,开一些激素药刺激他的肥胖。」
病历83让闻夕树越发觉得不对劲。
「病人,赵国富,小胖小鹿还有小波叫他赵叔。赵叔是一个————很喜欢到处走动的人。
「他是盲人,失明。」
「但我怀疑他没有失明。
「也许我不该这麽揣测,可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盯着我,很多次我回头,就看到了赵国富,他像雕像一样,站在我身後一动不动。他戴着墨镜,我无法看见他的眼神。」
「不止是我,还有老周,还有张姐————他好像在观察我们。」
「他的走动,像是一种跟踪。」
「我总觉得,墨镜下他的眼球在转动,像一个————摄像头。」
闻夕树是很相信直觉的人。
「这些人,各有各的特点,目前可以看出来一件事。他们有人为了能够逃避责任————」
「有人双腿可以行动了,但为了不承担责任,他可以让自己双腿再次残疾。」
「有人明明曾经因为肥胖而有不好的记忆,但为了不承受责任,而选择故意发胖。」
「这样做的人,是真正的弱者。而且是那种不值得去帮的弱者。」
「但也有一些奇怪的角色。」
「目前看来,老周,刘姐,陈医生,他们三人留下的诸多信息里,似乎都在表明「」
「小鹿,小波,这二人还有得救,他们也许不想成为弱者。」
「而陈医生应该也在调查,弱镇的一些规则起源。」
「他觉得瞎子老赵很可疑,同时————我们也得留意一下,那个记忆力不好的人。」
「白天的哭弱大会,也许就能看出来一些猫腻了。」
闻夕树心里头,已经有了一个故事框架。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快摸到真相了。
再参加一次哭弱大会,就能解开弱镇的谜题。
天秤开口道:「我也很在意一个人,那个小李。我总觉得————他的能力很,很搭某个人————」
天秤一下子,居然有点想不起来那个人了。
是的,他上次也想不起来这个人。
闻夕树有些诧异:「你是想说盗贼吧?确实————你这麽一说,我也觉得很搭。」
「盗贼被我几次曝光,严重削弱了,但如果————他能让大家重新忘了他呢?」
「那简直是无解的存在。」
闻夕树忽然觉得不对劲:「按理说,你不至於想不起来他吧?」
天秤也觉得不合理。所以这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麽。
是啊,自己怎麽会忘了他呢?
闻夕树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也许自己也记不得了,但因为外域克星,所以对外神的力量,产生了一定抗性,所以自己还能记住盗贼。
天秤认真说道:「恐怕你得拿到邀请函才行————你得改变历史,不然————有个家夥,就得从历史里隐身了。」
也许最新的时间线,正在发生某种变化,接连被削弱的盗贼,似乎他找到了可以重回巅峰的办法。
而他正在重回巅峰————
所以强如天秤,也渐渐记不起来这个人了。
这一切发生在三塔战争的最新时间线里。
而闻夕树,可以掐断这个未来。比如—在欲塔里,杀死小李。
或者用别的方式,让小李将来不会被盗贼找到。
虽然此时二人都觉得事情变得棘手了,但天秤忽然笑了:「你说,要是你改变了未来,盗贼非但没有变得无解,反而被再次削弱————那他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那麽多外来者,专门逮着某一个人削弱,确实还挺过分的。」
闻夕树说道:「只要能够解开诡塔谜题,拿到邀请函,我倒是有相当的把握,改变未来。」
「但很神奇,你不觉得,诡塔在主动促成我与盗贼的对决麽?」
「刚刚好,盗贼被削弱,於是竭力寻找某个能弥补弱点的办法,刚好,就在当下的时间节点,他找到了这个办法,或者说答案。」
「又刚刚好,我来到了诡塔的这一层,再刚刚好,我接下了这个任务,这个任务就偏偏这麽巧,和盗贼寻找的答案有关。」
天秤说了一句闻夕树似曾听过的话:「也许诡塔————或者说三塔,本身就是一个有意识的家夥。它也在等一个帮手,此前没有这样的人,直到你出现。」
「在十二个外来者之上,或许还有更邪恶的存在,是末日到来的源头。」
「而三塔,是这个世界应对末日的一种方式。」
三塔————也有意识,是活物?
闻夕树脑海里,想到了阿问。那个被困在有旋涡石像教堂里的女人。
他耸耸肩:「今晚调查的差不多了,明天,我会出去搜集物资,这最後一块拼图,应该就在弱镇的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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