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敬事房掌事太监躬身端来绿头牌递到皇帝面前,轻声请示:“陛下,今夜何人侍寝?”
皇上并未说话,紧接着太监又拿出另一个盘子,“新进宫小主们的绿头牌都已经制作好了,陛下要不要看看。”
陛下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翻牌子了,连高贵妃的牌子都好久没有翻了,也许今晚陛下又不会翻嫔妃的牌子了。
谢觞一边处理政务,一边听掌事太监禀报,正当太监要退下之时,皇帝开口,“拿过来。”
掌事太监瞬间懂了,眉开眼笑奉上新进宫小主们的绿头牌,“都在这里了,工房的太监们这次做得极其用心,分别为诸位小主制作特制标记,譬如这位容答应,奴才们设计了翠柳样式,这位安答应……”
没等掌事太监说完,谢觞抬眸,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林颖,林常在来见朕。”
掌事太监一怔,所有的小主都拿钱开路制作最漂亮的绿头牌就是想要吸引陛下的视线,可林常在什么都没有做,她也不巴结讨好宫里的嬷嬷管事。
脸蛋长得漂亮,可就是脑子蠢笨无知,真的以为靠一张脸就能在宫中活下去。
可……
现在是什么情况,皇上竟看都没看其他小主的绿头牌就直接传了林常在侍寝。
旨意一出,瞬间传遍六宫。
储秀宫内,宫人纷纷侧目,神色复杂。
从那日过后,储秀宫里没有人敢惹林颖,今日更没有人敢惹她。
徐婉柔捏紧帕子,眼底满是不甘与嫉妒,却不敢再有半分妄动。苏嬷嬷更是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她没有被换走也是皇后突然开恩,再给她一次机会。但是那日被林常在当众揭穿受贿,颜面尽失,此刻见林常在第一个被招寝只觉得心惊——这位林小主,是真的要扶摇直上了?
秦昀妍接到传旨时,神情平静无波。她早有预料,只是谢觞也太沉得住气了,这一等就让她等了半个月。
殿内暖炉氤氲,檀香清淡,烛火摇曳,映得四下静谧私密。
这是后宫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地方,是权力巅峰帝王的寝殿。
若是以前,她能来到这个地方定会万分开心,可此时,她半点高兴不起来,其实她的前路一片迷茫。
谢觞进入寝殿,屏退了其余宫人,冷眼瞟了一眼床上被裹成粽子的人,他眼中没有半丝欲望,她光洁的手臂露在外面,谢觞瞟了一眼龙床眼中流出一丝嫌弃,很快又压下。
秦昀妍并未被皇帝那一记冷眼刺痛,她故意道:“臣妾林氏,参见陛下,陛下万安,望陛下能恕臣妾的罪不能起身行礼,实在是身上不方便。”
谢觞朝外冷喝了一声,“来人。”
门外候着的内侍连忙进来,不知陛下何意,只听皇帝道,“给林常在找身衣裳穿上,起身回话。”
内侍什么都不敢问连忙让宫女上前伺候林常在穿衣。
片刻后,寝殿里又安静下来,宫人替她理好素雅宫装,挽起温顺发髻,无珠翠点缀,干净素淡,难掩绝丽容颜。
只见秦昀妍安静坐在床边,她突然抬手扯下发髻上的玉钗,满头青丝瞬间披散开来,她故作妖娆之姿朝皇帝投去一个媚眼,“这么晚了,陛下还不歇着吗?”
案前的帝王眼睛放在书上,并未抬眼看她。
片刻他才放下书本起身朝她走近,“秦昀妍!”
帝王身影走近,压迫感骤然笼罩周身。
秦昀妍睫毛微颤,心底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她缓缓垂眸,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极凉的笑:“谁是秦昀妍呀?”
谢觞看着她故作懵懂的模样,眸底深意更甚,“罪臣秦泰之女秦昀妍。”
“臣妾听不懂陛下什么意思,臣妾父亲是江南七品通判,父亲官小甚微,陛下不嫌弃才能让臣妾入宫侍奉陛下。臣妾荣幸之至。”
“你敢顶着假身份入宫,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暗藏谋算,你算准朕的心思、赌朕会留你在宫中,现在,敢说听不懂,秦泰的女儿原来如此巧舌如簧。”
殿内温度骤然变冷,烛火轻轻晃动,映得她白皙的侧脸忽明忽暗。
秦昀妍沉默片刻,终于不再伪装全然温顺。
她缓缓抬眼,直视帝王,眸光清亮又倔强:
“陛下既然早已认出,那日为何不点破?为何留我在宫中?还册封我一个林常在。”这一次,是她主动反问。
谢觞看着她眼底眸色沉沉。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微凉的下颌,动作极轻,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强势,“因为朕要看,看你孤身一人,能在这深宫里,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你背后之人何时能现身,看你们的图谋能否成真,看萧殇能躲多久。”
秦昀妍心口微紧暗忖着,谢觞怀疑她背后之人是萧殇?
她轻声开口,嗓音轻却坚定:“昀妍所求,自始至终,只有公道二字。”
谢觞凝视她良久,忽然低笑出声,笑意深沉莫测:“你秦家还想求公道?”
“不是,我不是为秦家求公道,我是为萧煜求公道,他不能不明不白地死了。”秦昀妍冷声道。
谢觞薄唇微勾,声线低沉慵懒,带着一丝穿透人心的洞悉,他似乎故意避开萧煜之死,“朕留你在宫中,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
“为什么?”秦昀妍故意问。
谢觞不想和她打哑谜,之所以等了半个月才召见她是因为赵真源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秦泰当年留了一笔钱未被查到,秦姑娘应该知道吧!”
“陛下什么意思?父亲怎么可能还藏得有钱。”
谢觞见她不承认,冷声道,“这些钱不属于秦家。”
秦昀妍胆子很大,“若真有这笔银子,据昀妍所知它们同样也不属于陛下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哪一样不是朕的。”谢觞声音冰冷。
秦昀妍又道:“昀妍若真的知道这些钱,一定会交给陛下用它们换取一个好的前程。”
“只可惜昀妍真的不知道秦家还有银子。”
“你想要什么?身份,地位,朕都可以给你。”谢觞直接道,“只要你交出藏银。”
“陛下要我做后宫嫔妃吗?”秦昀妍冷笑,“当初我的确是很想做皇上的女人,可惜陛下并不给我机会呀!”
秦昀妍以前的确主动勾引过谢觞,当时他的确是坐怀不乱。
现在他要打秦昀妍入狱,也很容易,偏偏皇帝又给她册封了一个林常在,等于是认定了她的新身份。
她原本打算用这笔钱到皇帝面前买张通行证的。
谢觞不知道她手上是否有这笔钱,又道,“那你可知,如今赵真源回京,正在追索秦家私藏的秘银,也就是说他也在找你,若被他知道你藏在宫中,你可有想过后果。”
秦昀妍眸色微动,她如何不知道赵真源的狼子心思,所以她才冒险进宫了,一为避难,二为查萧煜之死的真相。
当初他和父亲私交甚好,却也不算是个人。
皇上提到赵真源,难道陛下见过他了?皇后知道皇上和赵真源有往来吗?
她坦然颔首,笃定道:“可是我真的不知道秦家还有银子,当初秦家被抄家,所有银子都被充公上缴了,皇上若不相信,可以派人去问问秦氏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