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昌站出站，顺着中山路往梅家山方向走，过铁道道口就到中山路铁路乘务员公寓，是一栋墙体刷着水泥的四层砖混老筒子楼。
有专门的门卫看守，进出必须出示铁路职工证件，院子不大，胜在干净与安静，院里还种着几棵树，停放着不少职工的自行车。
李向东刚从楼道公共公厕回来，抬手推开宿舍的木门，进屋后视线先落在桌上，见桌上摆放着的两个杯子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倒上开水。
“茂才兄，多谢！”
屋里的蔺茂才闻言当即笑着摇摇头，表情非常无奈，“我说东子，你能不能换个称呼？茂才兄听着就感觉别扭，文绉绉的，你以后就叫我才哥行不行？”
“行，才哥。”
李向东走上前拉过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热水小抿一口。
蔺茂才换下身上的工服，来到桌旁坐下，端起水杯没有急着喝，暖着手，问出心里憋了挺久的疑惑。
“东子，我一直想问问你，自打你调过来跑这条线，咱俩搭伙计一起干活，回回你都要带不少茶叶回去，好出手吗？我不是要撬行，就是纯好奇，你不用多说什么，点头摇头就行。”
这个问题蔺茂才真的好奇很久了！
他也倒腾茶叶，但数量非常少，除非去黑市，否则一旦带的多，就难免会压货。
可李向东显然不是一个路子，次次都会倒腾不少，就仿佛在京城有固定销路一样。
“我不是倒买倒卖赚差价，才哥，我跟你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条武昌线自己能跑多久，就趁着现在还在这条线上驻班休息，有渠道，有时间，有货源，我就是想多囤一点。以后不管是自己慢慢喝，还是逢年过节拿来送人，也不用再为茶叶发愁，反正茶砖那玩意也不会坏。”
李向东解释的很清楚，也说的都是大实话。
蔺茂才见他表情认真，点了点头，“原来是囤货自用送礼啊，我说呢。”
这个话题打住，两人聊着别的喝完杯中热水，随后不再闲扯，等着李向东也换下身上的工服，穿上日常的便装，两人各自拎着个空帆布旅行包，锁好宿舍的门，走出乘务员公寓。
跑京城到武昌这条线路，已经有不少时日。
头天晚上从始发站京城发车，次日中午到终点站武昌，到站之后乘务班组会在武昌驻班休整一天时间，再于后天下午四点往回折返，隔天早上九点半到回到京城站，退乘之后班组轮休，能在家歇四天。
这段日子到了武昌后驻班，闲暇的时间比较充足，蛇山上的黄鹤楼，紫阳湖公园等等大大小小，但凡有点名气，本地人抬脚就能去的地方，李向东都已逛遍，该看的风景看了，该尝的小吃尝了，再出来已无新鲜。
一路步行，走了约莫二十多分钟，中华路轮渡码头就出现在眼前。
码头的大门口人挤人，挑担子的，拎布包的，扛麻袋的络绎不绝。
码头售票窗口就开在大门侧边，是一个半人高的小方洞，窗口外面排着长队。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很快轮到李向东二人。
李向东手摸兜掏出钱，“两张过江的票。”
窗口里头坐着的中年女售票员，“一张一角，两个人正好两毛嘞。”
“给您钱。”
李向东递过去从裤兜摸出两毛纸币递进去。
售票员收下钱，手里捏着一沓薄薄的纸质船票扯下两张，开口道：“拿好票啊，不要搞丢哒，检票要收的。下一班船还有七八分钟就开，往里头候船厅那边克等撒。”
“多谢。”
李向东接过两张船票，一张自己揣兜里，另一张递给身旁的蔺茂才。
两人拿着票走进候船大厅。
大厅内的长条木凳沿着墙壁一排排摆开，此刻不仅已坐满，厅内到处都是站着等候渡江的人，说话声和小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块。
李向东环视一圈，提议道：“才哥，咱俩也甭在厅里挤了，干脆直接去外面站一会儿，吹吹江风。”
蔺茂才点头赞同，“行。”
没等太久，两声低沉的汽笛声响起，江面上的轮渡缓缓靠岸。
先下后上，李向东和蔺茂才跟着登船的人流，上船后绕过拥挤的内舱，走到客轮外侧的铁栏杆边稳稳站定，身子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
江面波光粼粼，江水滚滚向东。
江面上还有大大小小的货船和小舢板往来穿梭，依靠着栏杆，两岸风光尽收眼底。
李向东掏出随身带着的照相机，时不时按下快门。
一旁的蔺茂才见状，“你出趟门准备的够齐全。”
李向东把相机塞回包里，“现在出趟远门多难啊，我习惯每到一个地方就多拍几张照片。等回去后洗出来既能给家里人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儿，也能留着做纪念，等老了回头再看都是回忆。”
蔺茂才听的心动了，心里起了想买相机的念头，“东子，等咱们一会儿到了对岸，你先陪我去一趟泰宁街旧货市场，我也买台照相机，以后出门拍几张照片。”
李向东点头答应，“没问题。”
十几分钟的航程转瞬即逝，轮船再度拉响汽笛，客轮稳稳靠上汉口码头，两人随着人流下船，踏上汉口的地界。
汉口泰宁街，是本地最有名，规模最大的露天旧货市场。
整条街巷摆满了地摊，老旧家电，旧书刊，五金零件和古玩杂项，品类繁杂，应有尽有。
来逛的人也很多，人挤着人，讨价还价的声音一浪盖过一浪。
二人穿过扎堆卖旧钟表旧收音机的摊子，来到市场中段，看到一处专门售卖二手照相机的摊位。
两口大号的木头箱子，箱盖开着，箱子里全是各式各样的进口和国产照相机，有新有旧，品相各异。
有的套着磨得起毛的原厂皮套，有的镜头直接裸露在外，旁边的小盒子里放着不少替换镜头，快门线和旧胶卷。
摊主裤腰上别着个帆布腰包，手里拿着一块麂皮布正在擦拭一个镜头，见有人在摊位前停下，抬头问道：“买点啥？”
“我就想买个能用的相机，不用太金贵，能把照片拍清楚就行。”
蔺茂才回话时，眼睛一直在两口箱子里来回打量。
摊主伸手从箱子里拿出来一台，“这台理光CR3，测光表还能正常走，镜头内部没得霉丝，就是常年用下来外壳边角磕碰多，掉了几块烤漆，不影响成像，一百二十块，一分不多要。”
蔺茂才心里没底，不懂这玩意，转头看向一旁，“东子，你来帮我瞅瞅这台靠不靠谱？”
李向东点点头，伸手从摊主手里接过那台理光CR3，试了两遍快门，又看了看镜片内部，“大毛病没有，小毛病有点多，八十吧。”
这种砍价的套路，摊主见多了，他这台照相机快门利索，取景也干净，外壳磕碰只是外观问题，完全不影响使用，“一百一十五。”
“八十五，不行我们就再去别的摊位逛逛。”
“一百一，一分不能再少。”
双方来回拉扯几句，最后一百零五块成交。
“你这儿有没有新胶卷？”
“有。”
照相机买到手，又买了两卷胶卷。
手里拿着刚刚到手的玩具，蔺茂才忍不住就想先对着一个地方拍上一张。
“才哥，咱们先办正事，回头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研究。”
“听你的，咱们先去汉正街。”
汉正街，中国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条个体私营商业街，被称为天下第一街。
1979年汉正街率先放开个体工商户合法化，全国别的地方还在抓投机倒把，不准私人摆摊，汉正街这里不仅允许摆地摊，还允许大宗倒货，允许无票证交易。
这年头武汉人常说一句话，“汉正街蹲三年，顶国营厂干三十年。”
政策的放开，直接催动市场繁荣。
纵横交错，街巷连片的汉正街整条街道，密密麻麻的摆满了摊位，一眼望不到头这个词用在这里就非常贴切！
而且当地政府规划的非常好，布匹区，鞋帽区，百货区，副食区和杂货区分区明确，互不混杂。
李向东过来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买茶叶。
自晚清以来汉口就是长江中游最大的茶叶中转港口，南方各省茶货全部集中于此再分销全国。
现在个体户经营已经全面放开，汉正街的茶叶贩子数量直接暴涨，各省茶商在此地常驻摆摊，撑起汉正街的茶叶片区。
这个片区是单独的一条巷子，整条巷子全部都是做的茶叶批发生意，人都还没走到巷子口，就能闻到空气里的一股茶香。
李向东和蔺茂才径直走向一排湖南茶商的固定摊位，摊位的台面，木架和地面整齐码放着成垛的茯砖茶，茶砖全部是标准一千克整块的砖茶，每一块都单独用牛皮纸包着。
摊位老板娘正拿着抹布擦茶砖外层的牛皮纸，抬眼看见熟客，脸上立马挂上笑，“哟，小伙子，今天又过来拿货哒？”
李向东点点头，“我先看看东西。”
“这批刚到没几天，原厂出来的货，你自己看。”
老板娘往旁边让了让，腾出位置给客人看货。
蔺茂才跟着蹲下，他也要买茶叶，就是要的不多，多了倒腾回去不好出手，“老板娘，给我挑六块。”
老板娘闻言拣出六块完整无崩角的茯砖，摆到一边，“这六块金花长得蛮好，自己喝送人都拿得出手，两块七一块。”
蔺茂才拿起一块简单翻看，看包装的牛皮纸有没有破损，看茶砖有没有受潮，确认没问题后点出一十六块二，递到老板娘手里，六块茯砖放到自己的帆布包里。
另一头的李向东还在看，他算不上什么茶行里的行家，没有一眼辨出年份的本事，只是买过几次，知道一些摆在明面上的毛病。
“这批松紧还行？”
“厂里压的标准货，不紧不松。”
老板娘答道：“压得太死的里面透不过气，养不出像样的花。压得太松的不经搬，路上晃两下就碎了，放不住。你看这金花，星星点点长在砖芯里头，不是浮在表面的，这种才是好货。茯砖就是看这个金花，微生物发酵出来的，喝着醇厚，解腻消食，不管是煮还是泡都合适，好多老茶客就专门找这种长了饱满金花的砖。”
“嗯。”
李向东也知道这些，点点头后继续挑。
蔺茂才整理好旅行包，挎在肩头上，“东子，我不在这儿耗着了。我去逛一圈，买点别的零碎儿，等我逛完再回来找你汇合。”
“好，我等着你。”
李向东目送对方离开，低头接茬儿挑茶砖。
“这次就要这些，一共六十块。”
“六十块算是大批量，两块六一块，一共一百五十六。”
“这是钱，货先放你这边，我再去巷子里转转别的摊子。”
从李向东手里接过钱，老板娘数清楚后收起来。
“没得问题，我给你归到一边堆好，不会跟别的货混。”
从摊位前离开，李向东拎着帆布包，顺着茶叶巷往里逛。
他主要囤茯砖，但是这条巷子里天南海北的茶砖都有，遇到品相看得过去的，他也会顺手收。
先走到隔壁本地人的青砖摊位，摊主看见他过来，笑着开口：“要点青砖？”
李向东扫过货架上一排排的赵李桥青砖，“挑十块看看。”
“都是赵李桥出来的货，老工艺。”
摊主拿了一块递过来，李向东接过来翻看，主要看砖面有没有水渍留下的斑块，边角是否大面积崩损，闻一闻包装缝隙透出来的气味，有没有闷出来的哈喇异味。
挑出十块品相好的茶砖，摊主报价道：“还是那个价儿，两块二。”
“嗯，帮我包起来。”
李向东掏钱，摊主打包，双方钱货两讫。
拎着塞进去十块茶砖的包，李向东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角落有一处云南过来的流动摊贩，之所以流动，是因为摊主不是天天过来，只有赶上有好货才会来摆摊，卖完就收摊走人。
“看看熟砖。”
“看吧，就这小一批，托人从昆明那边捎过来没多久，数量不多。”
贩子指了指面前摆着的几包茶砖，“这种勐海茶厂出来的普洱熟砖，一块四块钱。”
“只要东西好，价钱贵点无所谓。”
李向东蹲下去，伸手拿起一块。
先看包装纸，烂得厉害的一律不动，怕里头的砖受过潮。
再凑近闻一下，有几块带着股子闷味，直接跳过。
李向东最终挑出来三块干燥完整，砖面深褐色，边角齐整，闻着是干净的陈气，没有杂味的熟砖，“就这三块吧。”
贩子拿纸重新裹上一层，再用麻绳绑成一提，“十二块钱。”
“给。”
李向东递钱，接过茶叶起身。
贩子突然开口道：“你要得多，往后可以提前跟我打个招呼，我托人一次多捎些过来。”
准备走人的李向东停下脚步，“可以啊，你能一次让人捎多少？”
“你想要多少？”
“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一百块？”
“可以，就这么定了，我下次…”
“先等等，我说着玩呢，弄不来这么多，最多一次二三十块。”
“二三十就二三十，东西记得给我留着，我下次过来是…”
李向东跟贩子交代清楚，继续往里扫货。
巷尾是两广客商的摊位，架子上堆叠着六堡砖，一股子独特的陈香飘过来，闻着带点槟榔似的味道。
摊主开口招呼：“看点六堡？广西过来的货。”
“挑几块。”
李向东开始看货，专挑品相好的最后选出来七块。
摊主报价道：“价格上让不了太多，一块两块五，七块合计十七块五。”
李向东付完钱，也一并装进帆布包，包已经装得满当当。
折返回到最开始的茯砖摊位，李向东把包里这一批零散采购的各类茶砖全部取出来，一块一块堆到那六十块茯砖旁边，码成一小垛，再跟老板娘要了个小木墩子，直接在摊子的边上坐下，等着蔺茂才回来。
闲着没事，他便开始跟看摊子的老板娘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大姐，我听人说，这个金花放久了还会再多长出来是吧？”
老板娘收拾散落的包装纸，边干活边回话道：“那要看存放条件撒，要干燥通风，不能闷，更不能沾潮气。环境合适砖里面还会慢慢再冒一点金花，要是回潮了，那就不是金花咯，长绿毛黑霉，整块茶直接废掉，一文不值。所以这种紧压茶，最怕的就是潮气。”
又学到一点以往不曾知的知识，李向东附和的点着头，“确实，存茶最怕受潮。”
“你们跑外地的要到处走，运这些茶砖也遭罪。车厢里面冷热忽高忽低，遇上阴雨天，水汽钻进去，再好的砖也扛不住。”
“可不是，我都是走行包托运，比放车厢里稳妥一点。”
“走行包是稳当，就是你们那库房也得看运气。我有个老乡在汉口这边做茶，头两年发一批货去北方，也是走托运，结果库房里靠墙堆着，赶上回潮，墙根底下渗水，一批茶砖底下半层全毁了，人家收货的当场就不肯接。后来他就长记性了，走货之前跟人家行李房的人专门打个招呼，让码在离墙远点的地方。”
“这话说得在理，回头我也得跟人家多叮嘱一句。”
两个人东一句西一句，聊汉正街最近茶货的行情，聊哪一路过来的货质量稳当，聊最近市面上冒出来蒙人的翻新包装次等茶砖，老板娘可能是觉得李向东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他们家买茶砖，想着巷子里买茯砖的也不止自己一家，为了稳住客户，聊的全是实在话。
李向东偶尔搭一句话，主要还是在边听边记边学习。
两人聊的兴致很浓，有顾客过来问价，老板娘起身去招呼，他就搬起小木墩往边上挪挪，腾出来地方让人家挑货，等人走了再接着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巷子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等了约莫四十多分钟，蔺茂才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终于出现在巷子口。
汉正街可是好地方，说句倒爷们的天堂也不为过，好东西数不胜数，甭说蔺茂才靠着来这里进货倒腾回京城赚钱，一趟车的其他乘务员也都在这样干，只不过大家各有各的路子，不会凑在一起而已。
李向东笑问道：“逛完了？”
“逛完了。”
蔺茂才把包轻轻的放地上，喘着气，手摸口袋掏出包烟。
李向东摆手拒绝，老板娘笑着伸手接过，还跟蔺茂才借了个火儿。
看着两人吞云吐雾，李向东站起身，“我去喊个拉板车的扁担。”
这话听着有语病，其实不然，这是汉口当地的口语。
早年汉正街的搬运工，全是靠着一根竹扁担肩膀挑货，大家统一喊扁担，这个称呼传开后就成了当地搬运工人的统称。
后来有人置办了平板人力板车，拉板车送货，也属于干搬运的这一拨儿人。
本地人不会特意区分挑担子的和拉板车的，依旧顺着老叫法把这帮干搬运的全都叫扁担。
李向东走到巷口四下看了看，喊了名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正蹲在墙根底下抽着旱烟等活儿的扁担师傅。
带着对方回到摊位前，李向东指着自己的一垛茶砖，还有蔺茂才的旅行包，“拉到武昌火车站的行包窗口，多少钱？”
扁担师傅打量过货物，“八毛，丑话说在前头，轮渡上面板车过江还要单独买板车的货运过江票，这个票钱不包在里头。”
价格合理，李向东点头道：“板车过江的票钱我来出，不用你掏，你只管把货捆牢实，路上别给磕碰就行，茶砖不经摔。”
“没得问题！你放心！”
师傅见雇主没有还价，脸上露出笑意，马上动手干活。
茶砖码放整齐，拿粗麻绳来回绕上两三圈，死死捆牢在板车挡板上，防止路途颠簸滑下来，捆完还拿手按了按，检查是否有松动，没有问题再把地上的旅行包放车斗里。
一切妥当，李向东和蔺茂才跟老伴娘告别，跟在板车的两侧，一行三人往汉口轮渡码头方向走。
李向东出钱买好板车货运票，板车推上轮渡下层的载货甲板，轮渡横渡长江，不多时便抵达武昌中华路码头。
一路直奔武昌火车站。
抵达武昌站，板车直接停靠在行包托运处的大门口。
行包这边是单独的一间大库房，屋外立着过磅的铁秤台，几名工作人员来回忙活着，有的在搬行李，有的在填单子，有的管登记台账。
李向东不是头一回在这里办理包裹托运，跟负责入库登记的行李员老陈早就混得脸熟。
老陈看见他带着板车过来，隔着老远就开口打招呼，“哟，东子，又来发包裹？又是茶叶？”
“可不是嘛陈哥，又要麻烦你这边。”
李向东笑着回话，顺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递过去。
老陈接了烟夹在耳朵上，拿手往秤台那边一指，“先推过来过秤，今天到站货多，你赶得巧，刚空出一个库位。”
板车师傅把茶货抬到大铁秤台上面，老陈动手压秤砣，低头看秤杆，报出总重量。
李向东拿起桌上的印刷包裹单，拿钢笔仔细填写好收货人姓名，收货的详细地址，货物名称一栏清清楚楚写上茶砖两字。
填完之后，老陈核算对应的运费，报出数目，李向东把运费现款结清。
趁着这个空档，李向东凑近两步，跟老陈轻声交代。
“这批货还是要麻烦你帮忙排明天下午四点的那趟38次，这样货能跟着我一起回去。”
老陈摇头，“我不敢给你保证，只能说尽量。”
“尽量就好，就是这些全是茶砖，特别怕潮，入库码放的时候千万别离水管，漏水的墙角太近，也别被那种几百斤的重货压在上头，压碎茶砖就麻烦了。”
听着李向东的叮嘱，老陈拿起铅笔直接在包裹票的侧边记事栏划下记号。
“晓得晓得，你都来过好多回了，这个规矩我懂。我给你备注优先安排38次。但还是那句话，我不敢打包票一定塞得进去，行李车仓位全看当天到站的货量。潮地方不给你堆，重货也不压你这一批，放心吧。”
“那就多谢你费心。”
正说着，窗口里面的人把薄薄一张托运回执单递出来。
“收好这张票，到京城后凭单子提货，千万别弄丢了，丢了非常麻烦。”
“嗯。”
李向东接过回执，折叠好塞进上衣的内侧口袋。
…
…
京城客运段，备品车间内。
李晓涛正蹲在物料货架边上，清点刚刚入库的床单被褥。
他拿着单子一边点数，一边检查布料有没有划破，沾污的地方。
“涛子，手里的活儿先停一停。”
王师傅站在几步开外，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压着笑意，就这么似笑非笑盯着他看。
给李晓涛盯的心里咯噔一下，忙问道：“王师傅，您这么看着我干啥？是不是我的考核结果出来了？”
王师傅微微点了下头，依旧笑着，“出来了。”
李晓涛闻言，噌地一下就从地上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急切，“劳资科那边通过了？”
王师傅又点了点头，“嗯，通过了。”
“太好了！我往后每个月就能多拿两块钱！”
李晓涛脸上满是喜色。
不能怪他太没有城府，主要是礼拜天的那一出事发了！
李大哥和李大嫂知道后也给气的不行，要不是担心李晓涛挨揍会影响第二天的考核，指定会上演一出男女混合双打。
因为考核，李晓涛侥幸逃过皮肉之苦，但钱财上损失有点大，往后每个月发了工资需要上交三十五块钱，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所以说工资能多出来两块钱，对他现在来说非常非常的重要。
就是吧，他的反应，弄的王师傅一愣，“什么二级副？二级正啊！”
“二级正？”
这回轮到李晓涛愣住。
他一脸茫然的问道：“不对啊王师傅，昨天考核结束之后您和工长，还有内勤，你们三个人不是统一了意见嘛，您都跟我说了，你们最后给我上报的是二级副呀？”
王师傅反问道：“你师父是谁？”
李晓涛回话道：“您啊。”
王师傅摆摆手，“我说的是拜师的师父？”
“车队的侯全，您不是知道吗？”
“那侯全的老子又是谁，你总不能不知道吧？”
王师傅当初接手李晓涛时，还是侯三亲自把人送过来的，有些事情大伙心里都有数，只是平日里没人拿到明面上来讲罢了。
但报上去的二级副，一转头变成了二级正，王师傅立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侯建设高升去了分局后，段里的劳资科还是老侯家自己人。
“咱们车间这边推荐的确实是二级副，但咱们车间说白了就只有个推荐建议权，拍板定档那是劳资科的活儿，劳资科反馈回来的口头通知就是二级正，等下次发工资，工资条上就会写二级正，以后你小子的基本工资就是39.8。”
“嘿嘿嘿。”
李晓涛乐的不行，零花钱多了一块八，手里又能更加宽松点。
他的心思比较简单，不会一直纠结二级副变成二级正的事情，以及这事儿在同事们之间传开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就只顾着乐呵了。
一直乐呵到下班，骑着自行车到家。
他刚在老宅大门口刹车停下，就看到李小竹龇牙咧嘴，走一步嘴里哎呦一声的从对面巷子里钻出来。
李晓涛乐道：“还疼呢？”
“嗯，疼。”
“疼你不在家待着，出来溜达啥？”
“太奶奶说多走走，活血化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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