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往西斜，秀水街的摊位陆陆续续开始收。
李父的摊位早在天气变冷时，就已用帆布搭了个简易的棚子。
今天的收入，清点好后塞进腰间的人造革腰包里，李父上手整理摊位上的衣服。
分类叠好，再给塞进袋子里，完事放进三轮车的后斗里，李父直起腰的时候没忍住哎呦一声。
“这都多少天，下手真狠，我就逗逗孩子，给我掐紫了都！”
李父嘟囔完，再轻揉两下疼的地方，从棚子里出来后冲着街里方向喊道：“老向，老张，收了没？收了咱们一块儿回了！”
张父正蹲在地上捆麻袋呢，听见声后从自家的棚子里探出来脑袋，“这就好，稍等啊。”
再往里一处摊位是向父，他也跟着应声，“来了来了！”
三个老伙计一起从红桥农贸市场搬到秀水街这里后，依旧搭伴儿来，搭伴儿回，一是路上有人说话解闷，二是身上都带着钱呢，一起走安全。
三辆三轮车依次从秀水街出来，往船板胡同方向起了一段，前面开路的向父手摸兜掏出张钱，放慢速度后回头看向李父和张父，甩甩手里的钱。
“嘿，你们瞧瞧，我今儿收着一张美钞！”
张父见过自己大儿子以前蹬三轮拉老外赚的美元，“老向，你认得真的假的吗？你就敢收，也不怕被人给骗了。”
“放心吧，是真的，那个老外不是第一回找我买东西，就一美元，不至于拿假钱骗我。”
听到向父这样说，李父接话道：“这地方能收着美元，是个稀罕。”
现在国家严格管控外汇，明文禁止外币直接在国内市场当钱花。
外国人落地之后要去指定的银行网点把美元换成外汇券，不管是友谊商店，涉外宾馆，还是秀水街摆摊，正常都是收外汇券，不是收美元现钞。
外国人出门买东西，也是用换来的外汇券，兜里揣着美元现钞的不多，真揣着的一般也是因为没有来得及兑换。
所以在秀水街摆摊的摊主们，一年到头里能碰上一次外国人直接掏美元买东西，真的算是遇到稀罕事。
向父乐呵呵的，“可不是嘛，也是赶巧了，老外也不傻，要不是之前跟我买过东西，我也收不着。”
李父跟着笑道：“那就留着呗，攥手里又不咬人。”
“这话没错。”
向父把美元塞回贴身的口袋里，“拿回家给家里的孩子们看看，让他们也认识认识老外的钱长什么样儿。”
三辆三轮车继续往前骑行，三名老伙计聊着今天的买卖，终于拐进船板胡同。
“老向，先别走，老李，你也先别急着回家。”
张父突然开口喊停两人。
已经下车的李父问道：“啥事儿啊？”
刹车停下，跳下车走过来的向父跟着问道：“咋了？”
“就咱俩之前商量的那事儿。”
张父回对方一句，左右张望一眼，压低声音，“老李，我手里的外汇券，你回头问问东子要不要。他要是要，我就转给他。咱们去广州进货用的也是人民币，外汇券在我手里没用。”
旁边向父在边上跟着点头，这事儿他俩之前的确商量过，“老李，我这儿也有不少呢，你也帮我问问东子要不要，要就顺手给我兑了呗成不成？我也攥着那些券没啥用处。”
外汇券不是没用，拿着能上友谊商店买那些人民币买不着的进口货。
是在张父和向父的手里没用。
他们俩就是过日子的普通老百姓，也不指着去友谊商店买家里需要的吃喝穿戴。
外汇券攥在手里好看是好看，可论实际用处还是得折成人民币实在。
“我们家老三要外汇券，我之前收的那些就全转给他了，没跟你俩说是不知道你们有这个心思。”
李父先给对方两人个肯定回答，再问道：“你们俩手里有现在有多少？准备折什么价儿？”
“我有八百九十六，老李，咱们也不外道。现在的行情一百块券能兑一百二三十块人民币。你按最低价给我就成，一百兑一百二，你看行不行？”
张父痛快说完，一旁的向父紧跟着开口：“我手里的多一点，有一千一百一，也是一百兑一百二。”
李父等两人说完，摆摆手，“一百二确实低了点，你们去卖给票贩子还能再多卖点，不能占你们这个便宜。”
张父摇头，“去找票贩子不安全。”
向父跟上，“就是啊老李，外面查的有多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俩这一把年纪，老胳膊老腿的可跑不过稽查，你就当帮我们个忙行不行？”
话说到这个地步，李父点头应下，“行，你们俩先回，我把车上的东西放家里，就拿着钱去找你俩换。”
“成。”
“得嘞，我俩在家等你。”
张父和向父解决掉一桩心事，上车骑着离开。
李父推着三轮车进院，车上的东西交给下班回来的李大哥和李二哥，自己快步回屋去算账。
李母见人回来后钻进里屋一直不出来，过来一瞧，对方手里攥着一沓钱正在清点过数，“你数钱干嘛呢？”
“老张和老向手里的外汇券想换成人民币。”
李父简单把事情一说，一千零七十五块五用半张旧报纸包上，剩下半张旧报纸再包上一千三百三十二块。
“晚饭你们先吃，我等会儿回来。”
推上李晓涛的自行车，李父骑着跑一趟老向家和老张家，之前那两张半张的旧报纸，现在里面包着两千零六块的外汇券。
李父来到饭桌旁坐下，“呦，咱家的咸鸭蛋不是还没到日子呢嘛？”
李母解释道：“亲家腌的，老三从养殖场带回来的。”
李父拿一个在桌沿轻磕一下，“往常鸭蛋没少吃，咸鸭蛋还是头一回。”
“养殖场那么多的事儿，忙都忙不过来哪有工夫腌？你还挑上了。”
“瞧你这话说的我可没挑，我就是说说。”
“赶紧吃吧，有的吃还堵不上嘴。”
“得得得，吃饭。”
李父心情不错，再加上被怼习惯了，压根没当回事儿，喜滋滋就着咸鸭蛋解决掉晚饭。
吃饱喝足，他谁也没等，揣着外汇券，哼着小曲儿来到小儿子家。
“老三。”
往正房走的李向东回头，“爹，您这是有什么喜事？”
李父拍拍胸口，“有点外汇券，你还要不要？”
“要！”
李向东转回神，带着李父走进东厢房屋里，拉开灯，“爹，您有多少？”
“两千零六。”
李父回话时手伸进羊皮袄里。
李向东接过递来的纸包，拆开外面的旧报纸，点过数，“两千零六没错，您坐着等会儿，我回屋拿钱。”
“老三，还是一百三吧？”
“嗯，一百三。”
“那就行，赶紧去给我拿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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