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垒堡和镇北将军府的大军还没有到齐。
传讯符已在路上飞驰了数日。
来自更远处的征召令，正沿着古老的路线层层传递。
传向那些已经被世人遗忘了名字的古老关隘。
连昭华城本地那些从不出山的古老遗民，也默默地打开了自家尘封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兵器库。
一座又一座营帐在昭华城外的荒原上立了起来。
一个又一个方阵在校场上完成了最后的整编。
从城墙上放眼望去，这片百万人的军阵一眼望不到边际。
旌旗翻卷，甲胄生辉，兵器的寒光连成一片，将整座昭华城围成一座铁桶般的战争堡垒。
而在更远处，大地尽头的天际线上，那道横贯视野的紫黑色浪潮，已经不再仅仅是翻涌的云气了。
借着昏暗的天光可以看到，无数大大小小的轮廓，正在那道魔气屏障的下方蠕动着。
潮水一样、没有边际的兽群，正在那一边静静地等待着。
正午时分，头顶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掌遮蔽了一般。
不是乌云，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光芒。那光芒在高空中缓缓铺开，像是一张覆盖了整个天空的银色画卷。
一道低沉而温和的声音从光芒深处传来。
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穿过无尽虚空抵达了这片破碎的大地。
“持令者。请往前一步。”
张远抬起头，望向那片银色的光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站在他身边的拓跋山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了头顶。
他跟在张远身边这么久，太熟悉那个笑容了。
每次张远露出这种表情，就说明有人要倒楣了。
“请我往前一步？”
张远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片银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连名号都不报，就让我往前一步？”
那片银光沉默了一下。
张远继续说道：“当年帝钧天尊在我面前，也没有定下让我‘往前一步’的规矩。你是谁？”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轰然劈落在百万人的军阵之中！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远。
他说了什么？
帝钧天尊？
他在帝钧天尊面前，也没有让他“往前一步”的规矩？
那些普通的士兵听不懂这句话的分量，但遗老会的那些老人、秦岳、烈阳洪、金燕山，他们全都听懂了。
因为帝钧天尊是天人一族最强的那位天尊，是整个天人一族，乃至洪荒世界的掌局者。
这天地之间，还有什么人能在天尊面前，不往前一步？
那片银光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穿越了漫长时光的颤抖。
“果然是你。”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以更加低沉的音调继续说了下去。
“百万年前，天垣城破碎的前夜，有人做了一件事。”
“他将当时散落在三千六百青嵩界上的所有大军，以一道天尊令封印在了虚空裂缝之中。”
“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将来会有人持他的令牌到来。那时，封印将解开，大军将重新现世。”
“他说，那是为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的后手。”
“他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张远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好像这一切，他早就知道了。
好像那道封印，那百万年的等待，那留给世界的最后后手。
对他来说，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一件事。
那声音在消散之前，留下了最后一句。
“来吧。带他们回来。”
银光缓缓消散在天空中。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知道那道声音来自哪里。
但每个人都知道它说的是什么。
拓跋山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望向城墙外那道正在翻涌的紫黑色的魔气壁障。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骂了一句：“妈的……张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啊……”
他身边，阿木拉满了新弓的弓弦，在那一声低沉的弓鸣中，嘴角慢慢扬起。
严青站在人群中，手里握着那柄骨白色的短刀，看着天空中最后一丝银光消散。
他身边的严老栓望着天，低声说了一句：“小子，咱们这次，怕是真的要去一个大地方了。”
严青没有转头，目光依然执着地落在张远那道立在城门前的身影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就去。”
张远神色平静，快步前行。
当年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但在三千六百巡天洲上，也不少。
这位，应该就是当年存活下来的某位尊者吧？
或许，他们还曾在天垣城并肩而战？
……
银光散尽之后，昭华城外的荒原上，百万大军正在列阵。
说是百万，实际数字还要更少一些。
金羽府三万轻骑，焚天堡四万重步，擎天关五万边军，先民部落凑出来的精壮猎手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两三万。
再加上从苍狼原活着回来的那一万多残兵，以及石垒堡和镇北将军府后续赶到的援军。
粗略估算，昭华城下聚集的兵力已接近二十万。
二十万对千万，这个数字依然悬殊得让人头皮发麻。
拓跋山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正在重新编队的士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二十万人，听起来很多，但要防守整条北境防线，这点人撒出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更何况，对面是千万魔兽。
“不够。”拓跋山低声说。
阿木站在他旁边，正在用一块浸了油和细沙的麻布，一遍一遍地擦拭新弓的弓臂。
弓臂是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是昭华城的铁匠铺连夜赶制出来的。
他头也不抬，只是平静地开口：“够不够都得打。”
拓跋山没有反驳。
他握着那柄从遗迹中带出的黑色长矛，指节在冰凉的矛杆上慢慢收紧。
是啊，够不够都得打。
百万年前，天垣城下那些人，也一定这样想过。
张远站在城楼上，望着校场上正在列阵的士兵，沉默了很久。
那二十万人站在荒原上，从城墙上看下去，像是一片灰白色的石子铺满了大地。
他们的衣甲颜色不一，兵器参差不齐，队列也远称不上整齐。
有的人是经历过苍狼原血战的老卒，身上的杀气浓得像实质。
有的人不过是刚刚放下锄头的猎户，握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这样一支军队，拉到正面战场上，能撑多久？
张远心里很清楚答案。
撑不住。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转身走下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