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站在那幅光影壁画前，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暗红色的区域上，脑海中却在翻涌着另一幅画面。
百万年前，镇魔塔第九层。
帝钧天尊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他当时没有读懂。
现在他读懂了。
那是一种交付。
一种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赢的未来上的交付。
帝钧天尊知道他会来。
玄玦也知道。
应该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两位天尊，跨越百万年的谋画。
从他在大秦出生，到踏上修行路，到一步步走到镇魔塔第九层。
每一步，可能都在那双从时光长河彼岸投来的目光注视之下。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等百万年？
为什么要让他从百万年后来？
因为他来的那个时代，才是真正的绝境。
洪荒崩塌，天人消亡，万族覆灭。
大秦是那片废墟上唯一还在燃烧的火种。
而他带着那枚火种，穿越时光长河，回到了这个还有希望被改变的时代。
张远的手指在壁画边缘缓缓划过，声音低沉：“现在的天尊，实力不足以镇压整个洪荒，对吧？”
玄清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张远继续说道：“所以他选择隐藏。选择放手。很多事情不是他不想管，是他管不了。大道残缺至此，除非补全洪荒——”
他顿住了。
因为他说出了那个不可能的前提。
洪荒已经崩塌了。
三千六百巡天洲崩碎了将近四分之一，八百座洲陆化为虚空中的尘埃。
那条曾经能够供养至尊强者的天道，如今已经断裂得支离破碎。
这意味着，洪荒再无真正的至尊境。
不是没有人能突破，是这片天地已经承载不起那个境界了。
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无论下多大的雨，水都流不了多远就会被大地吞没。
“重聚巡天洲，回归洪荒，”张远抬起头，看向玄清，“有没有可能？”
玄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可能。”
“不说巡天洲当年是帝钧天尊镇压天魔至尊的锁链，单是现在想要重回洪荒，就需要一个不逊于帝钧的强者出手”
“将三千六百座巡天洲重新拉出时空裂隙，嵌入洪荒大道的缺口之中。”
他看着张远，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疲惫：“现在的洪荒，还有这样的大能吗？”
张远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他们都心知肚明。
没有了。
帝钧天尊陨落了。
玄玦在燃烧自己维持封印。
而他张远，半步混元，听起来威风，放在百万年前的天垣城下，连站在第一排的资格都没有。
天宫之中那些尊者，甚至大多数实力还没有他张远强。
玄清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而且，巡天洲被天魔至尊浸染了百万年。”
“魔气已经渗入了每一座洲陆的地脉深处，渗入了每一寸土壤、每一滴水中。”
“如果强行将它们拉回洪荒，洪荒会在三年之内化为魔域。”
张远沉默了。
那是一个死局。
巡天洲不回洪荒，封印在崩塌，天魔终将脱困。
巡天洲回了洪荒，魔气侵蚀，洪荒变成第二个魔域。
无论选哪条路，结果似乎都一样。
玄清忽然换了一个话题：“玄钨还活着吧？”
张远点了点头。
玄清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正常。玄玦不会杀玄钨的。”
张远明白他的意思。
玄钨尊者，那个与魔族勾结的叛徒，那个在百万年前就背叛了天宫的尊者，玄玦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却一直没有杀他。
为什么？
因为玄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条后路。
如果天魔真的攻破了封印，如果那位至尊天魔真的脱困而出，总要有一个人来收拾残局。
玄钨与魔族勾结多年，对天魔的行事方式、力量体系、权力结构都了如指掌。
由他来接手，至少能保住一部分天人血脉。
更深处想，魔族和天人一族，真的有那么大的区别吗？
张远的目光微微晃动。
如果天魔真的攻占了洪荒，应该就是玄钨尊者登临天尊之位吧。
到时候洪荒万族的修行传承会改变，所有的功法都会被注入魔气，所有的修行路径都会被导向魔道。
对于绝大多数的族群来说，被人天人一族奴役，和天魔一族奴役，有什么区别？
底层百姓，不在乎头顶上坐着的是谁。
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让下一代活下去。
天人统治的时候他们要交税，天魔统治的时候他们也要交税。
天人统治的时候他们不能修行高深功法，天魔统治的时候他们同样不能。
换了一个主子而已，日子不会更好，也不会更坏。
但张远不一样。
他的身后站着大秦。
大秦需要重聚三十六洲域，需要让人族的薪火代代相传、永不熄灭。
如果大秦灭了，人族就真的不存在了。
不是被奴役，不是被迫改换传承。
是从根上被抹去。
他见过入魔的人族。
那些被魔气侵蚀后扭曲的面孔，那些失去理智后吞噬同族的惨状，那些在魔化过程中发出的非人哀嚎。
入魔的人族，还是人族吗？
张远的心中早有答案。
不是了。
入魔的人族，会在根源上改变大道体系。
就如同天魔取代天人一样，他们的修行方式与万族完全相同，入魔的人族也必然会被魔气同化，最终变成另一种生物。
人族的薪火，传不下去了。
所以他不能输。
他刚想开口问些什么，玄清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
“巡天洲的大军，不是灭不掉那些魔兽。”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告诉张远的事情：“是不能灭。”
张远的目光一凝。
“是因为那位魔族至尊？”
“是。”玄清点了点头，“大量屠灭魔族会产生一个极其严重的后果，魔气会急剧提升。”
“那些被杀死的魔兽体内的魔气不会消散，而是会回归到天地之间，被它们所侍奉的那个存在吸收。”
“你杀得越多，他得到的力量就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