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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拓跋六修掠阵

    自从拓跋力微统一漠南之后,拓跋鲜卑就一直是草原上的霸者,鲜卑诸部中的领袖。这并非是由于拓跋族人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天命与光环,而是依靠着其一代代英杰的荜路蓝缕,苦心经营。

    在拓跋力微之后,前有拓跋沙漠汗、拓跋绰、拓跋禄官三杰,维持住了境内稳定,后又有拓跋弗、拓跋猗迤、拓跋猗卢三杰,将拓跋部的霸业扩张至辽东、漠北与西域。而到了眼下,虽说单于之位还没有在年轻一代中开始传承,但同样也冒出了一大批青年才俊,其中最为出名的,便是拓跋六修、拓跋郁律、拓跋普根三人。

    这三人皆以战功立身,尤其是拓跋六修,他虽是大单于拓跋猗卢的长子,却并非嫡出,由于其母是匈奴人,反而导致他在族中备受歧视。故而拓跋六修为了证明自己,常常身先士卒,奋力搏杀。此前在并州击溃刘聪、在朔方击退刘虎、甚至在辽西收服宇文鲜卑,都立下了汗马功劳,闯下了赫赫声名。

    而拓跋六修此前与石勒结为异姓兄弟,极力主张石勒与拓跋部结盟,未尝没有引石勒为外援,插手族内继承的意图。如今在这场事关中原归属的大战上,也正好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刻。

    此时拓跋六修头戴绘有白狼的黑色兜鍪,在两侧插有染成红色的雕羽,长长的顿项围住脖颈至肩膀,然后是厚重的鱼鳞扎甲,内衬有牛皮,底下还有一层锁子甲。他的坐骑是一匹肩高七尺的汗血宝马,套上一套深青色铁皮穿制的马铠,看上去就比寻常马匹高上一头,堪称马王。身高八尺的拓跋六修再踩镫上马,在人高马大的骑士中间,更称得上是一枝独秀、鹤立鸡群。

    他立于马上,用鲜卑语向左右高呼道:“南儿阵势稳固,非能虎口拔舌者不得破之,诸位鲜卑儿郎,你们可曾畏死?”

    左右皆齐声高呼道:“持弓而生,弃剑而死,我们鲜卑人愿与大人同生共死!”

    于是拓跋六修抬出一幅拓跋氏御用的黑龙幡,由达奚泰高举在侧,并下令以段繁为先锋,卫雄为其殿后,而后自率五千铁骑,向汉军的正面发起冲阵。

    鲜卑人的进攻没有伴随鼓声,在他们迈开脚步时,后面没有随行的鲜卑人则挥舞起长槊,并把随身携带的箭筒取出来,在半空中用力晃动,箭杆互相撞击发出啪啪的声音。

    汉军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的声响,一开始还不知道是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就听见箭筒晃动的声音越来越响,好像漫天的箭矢在空中乱飞相互碰撞,又像是有成千上万的雨点打在牦牛皮毡布上。

    再看前方,间杂着唿哨声与沉闷悠长的号角之声,马蹄急雨般的声响从远方传来。在鲜卑铁骑的前面,有数不胜数的光亮小点上下起伏由远及近而来,那是槊尖反射耀眼阳光而引发的。在见识过汉军的韧性后,鲜卑人已经放弃了射箭破敌,而要以最有冲击力的速度,硬生生的凿击进去!

    这样的阵仗令前线御敌的汉军心中压力极大,因为他们可以分明地感受到,无论是从大地裂变般的震动,还是从耳边如浪涛的声响,都在提醒他们,此次敌军冲阵的威力,已经超过了以往遇到过的所有敌人,可谓是前所未有的强敌。而且相较于备足了弩机的后阵,以及侧面有屏障可以倚靠的车阵,正面的汉军能依靠的,除了手中的兵器,便是血肉之躯。

    事实上,当鲜卑铁骑冲至眼前时,就连身为主帅的李矩都绷紧了心弦。目睹着宛如末日降临般的场景,他同样意识到,纵使己方的骑师训练已久,与鲜卑人仍有相当的差距,右翼的溃败毫不冤枉。

    而此时的汉军能否挡住敌军,李矩自己也没有底。他唯有强迫自己不闭上眼睛,维持着镇静的面容,一面注视着鲜卑人冲阵的身姿,一面紧急思索着应对的办法。

    他已经意识到,由于此时的汉军三面受敌,而由于装备笨重的缘故,弩师和车师的布阵都无法改变,若是让这支骑军迫使汉军向后溃退,会使整个汉军的防御都丧失威胁。因此,汉军不仅没有太多可供后退的空间,甚至要主动前进,与敌军进行抢夺缓冲空间。

    故而李矩迅速下令,要求前线的士卒不退反进,向前推进数十步,跟着分成三排,每隔数步列盾戟阵,以此来迟滞鲜卑人的攻势。

    这是戟师应对骑军的必备战术,他军令一下,汉卒们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潜意识地就完成了执行。就如同平时在荆州上百次演练过的那样,上千名士卒快步冲上前去,行云流水般地在三十余步前的雪地上组成了三道人墙。

    这三道人墙由两排汉卒组成,位于最前边的盾牌手都用手和肩膀顶住盾牌,他们一脚踏前,一腿跪地,连成一条线,将近一人高的盾牌,排成了一列。

    在后面的则是戟士,他们透过盾牌上的缝隙,将一支支长戟斜斜刺出。只是他们与盾牌手不一样,不是半跪着,而是在顶住盾牌的同时,一只脚在前站稳,一只脚在后踩住戟柄,双手紧紧握住戟杆,以此来稳定长戟。

    他们依次站成三排,在此等待鲜卑铁骑的冲击。

    这种战术其实是绝户的打法,尤其是第一排迎击的士卒,在任何的骑兵冲击面前,伤亡率都必然极高无比。若是己方产生了怯弱与犹豫,让阵势不稳,更是有全灭的可能。因此,李矩派在此处的不仅是勇士,更是死士,并且事先早有承诺,若是战死,抚恤是其余士卒的五倍。

    而接下来汉军能否挡住鲜卑人的冲击,就全落在这些人的身上了。

    在鲜卑人进入箭程后,汉军射了第一发箭雨,令二十余名鲜卑骑士重伤倒地,而还未等他们射出第二发,闪耀光芒的铁甲猛兽冲入人群之中。马匹的速度太快,几乎没有任何停留,直接踩踏着前列汉军的肉体往前奔跑,第一排的盾牌手与戟士没有逃避也来不及逃避,就如同浪潮漫过了一道沙沟一般,瞬间就被压倒在了盾牌之下。

    段繁领数百骑催马直前,沉重的马蹄踏上盾牌,下边不断传出噼里啪啦的脆响,那是汉军的骨头为铁骑重量所碾碎的声音,无论汉军将士如何悍不畏死,人力终究无法与马力相提并论,而由于这一刻冲击力过于巨大,许多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已经痛死过去。

    可与此同时,许多鲜卑骑士因为冲击得太快,马腹也顺势撞上了戟尖,霎时间便为之开膛破肚。马儿自己都尚未感到疼痛,肺腑便已流淌出来,然后后知后觉地扑倒在地。

    而在第一道汉军奋不顾死地阻击之下,鲜卑骑士的前锋还是被短暂地阻止了一下,马速没有这么快了,所以在面临第二道盾戟墙时,他们无法再复刻此前的冲击力,鲜卑人还想强行撞开这堵盾墙,结果只成功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摔马滚落在地,或者在盾墙之前踟蹰互刺。

    到了第三道盾墙的面前,大部分鲜卑骑兵的速度都消失了,而由于阵型的逼仄,他们也不可能再调头发起冲击,再继续骑马也不过是吸引火力,于是就开始下马布阵,维持阵型,以保证后续的骑兵能够沿着他们的来路继续凿击。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骑兵都停留了下来,至少还剩下一个尖锐的楔子在第三道阵线上凿开了一道缝隙,一往无前地朝后方的李矩本阵杀来,来者正是拓跋六修自领的骑队。

    在冲破了三道盾墙之后,他面临的是汉军直接的战兵。手持刀斧槊戟的不同甲士,以不同的比例组成了一个个小方阵,随着旗号,可以聚合,也可以分散。每个方阵各有几十人,各队正见他深入至此,也知道不死战不足以拒之,于是纷纷呐喊,一拥而上。

    其中两个带队的队正一个举长刀,一个持长槊,杀到拓跋六修的马前。用长刀的急奔挥刀,对准马头就猛往下劈;挥长槊的则翻滚在地,打算去刺不受马铠保护的小腹。这也算是李矩亲自传授给将士们的心得,面对过于勇猛的敌将,用这一招上下夹击,先杀掉敌人的马匹,步战就好对峙了。

    只是拓跋六修绝非一般的骑士,电光火石之间,他先挥槊上刺,点中了面前这人的咽喉,不等长刀落下,便令其愕然倒地;随后,拓跋六修身体微微向右前倾,倒转马槊,反手用槊柄部一个敲击,狠狠地命中了持槊之人的肩膀,令他长槊脱手。不及反应,那匹汗血宝马后蹄一个侧踢,竟然将他踢飞了出去。

    此时本来还有第三人想趁机来占便宜,不料还未落位,就看见眼前有两人相继战死,不觉惊骇,想要转身退回,却为时已晚。拓跋六修犹如天神下凡般大喝一声,向前追赶几步,又将其挑死。这才在原地稍作停留,环顾四周,用生硬的汉话一字一顿地冷笑道:“我乃鲜卑万人敌拓跋六修,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接连做出这么骇人的动作,纵使神勇如拓跋六修,此时难免也有几分疲劳了。他其实也在内心暗暗惊惧于汉军的顽强,只是表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周围的汉军也被他的气势镇住了,双方在此处进行了短暂的对峙。

    拓跋六修冲入阵中的第一想法,就是想寻找汉军的主帅所在,可当他放眼军中,并没有发现汉军的帅旗,因为帅旗已经被郭方取去召集右翼溃兵了。同时李矩也并非是那种刻意显摆等级的人,他此时身着一件寻常的两铛铠甲,与寻常的校尉无异,所以这就让拓跋六修迷失了目标。

    可话说回来,战事争的就是一口气,若是继续让拓跋六修这么肆虐下去,汉军纵使真是铁打的男儿,一旦士气崩溃,也会被冲击得落花流水。因此,李矩几乎本能地想要派出将领上前与之缠斗。可话未出口,他转念又感到不对,在此时的本阵之中,他身边能用的猛将只有文硕了,可文硕能够对上此人么?

    就在李矩犹豫之间,还不等他言语,文硕已然作势要往前走,并且高声喝道:“胡虏也敢在我阵前嚣张?岂不闻一汉当五胡!”

    听到文硕的言语,汉军诸将士气皆是一振,继而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齐呼道:“文无当!文无当!”

    汉军中素有“郭杜文毛张”的说法,即不算刘朗、谯登这些后起之秀,在参与开国后的诸多汉军将领中,公认郭默、杜曾、文硕、毛宝、张光五人作战最为勇猛。而文硕又参与了安汉军戟师的组建,在安汉军中威望很高,如今文硕愿意出战,大多数人都相信,文硕必然能够取得胜利。

    但这其实是外行人的看法,在那些如李矩一般有眼力的人看来,无不暗自为文硕捏了一把汗。因为就目前拓跋六修的表现来看,他的悍勇应该要在文硕之上,与郭默、杜曾的武艺相当。尤其是拓跋六修胯下还有一匹汗血宝马,人借马勇,很难想象文硕该如何取胜。

    身为当事人的文硕更是明白这一点,可他在众将面前站直了身躯,内心更是做好了觉悟:面对如此强敌,郭默又不知踪影,若是自己不担起责任来,又该由何人来担当呢?!

    而且自从上次在夷道落败于杜曾半招之后,文硕一直深以为耻,此后杜曾投降,他也没有再洗刷的机会,只好时刻想着在战场上重新表现自己。现在到了这么重要的战场上,他绝不愿意自己的履历上再添上一项不光彩的败绩,因此,他做好了必死的觉悟,就算不能取胜,哪怕舍去自己的性命,也要将敌将重创。

    故而他在出阵之前,先对李矩行礼道:“元帅珍重,文硕自去讨贼!”

    李矩见他双目露出死志,胸中也不禁一惊,随后又生出由衷的钦佩之意,便将自己的佩剑解下,递给文硕道:

    “文兄,这是陛下赐给我的宝剑,原本是烈祖的双股佩剑,随他转战九州,后来烈祖立国之后,将其中雄剑赠予武侯,武侯又赠予姜大将军,可谓是武运之剑。是来忠公在巴西坚守四十年后,将其归还给陛下,陛下赐其名曰安汉剑,并将此剑又赠给我。今日遇此生死一战,我借你此剑,祝君武运昌隆!”

    文硕听闻此语,神色庄严肃穆,极为郑重地接过安汉剑,将其系在腰带上,而后徐徐拱手道:“请元帅放心,您既如此信任,文硕纵战死沙场,亦乐如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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