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谷雨钱,两颗谷雨钱……当陈平安要丢进第十一颗谷雨钱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看向在这帐篷内突然出现的一道身影,对着苏嫁说了一声在这里等着后,便直接走了出去。
这是一个小道童,他斜背着一个巨大的黄金葫芦,同时他的肩膀上也是有着一只大白猫。
“我们见过,在老爷的藕花福地里。”
这小道童,是东海老人身边的传话人。
陈平安点头:“对,确实见过。”
小道童脸色明显有着一些不太好,像是阴谋没有得逞的样子。
“没想到你家小娘子还有着不少神仙钱啊。”
陈平安露出一个笑容,抬手一招,他的手中也是出现了三十多枚谷雨钱。
小道童瞬间又有些无力起来,最终咬牙切齿道。
“我家老爷给我安排了几件事情,其中就有着关于那画像投放谷雨钱的数目。”
“其实我挺希望你选择那副最多的,我要看你肉疼的样子,谁让你让我家老爷不爽?”
“但是你竟然没选择那幅画,最让我恼火的是你怎么有一个这么有钱的小娘子?那这就没得玩了。”
陈平安听完,他虚心点头:“嗯,确实,那然后呢?”
小道童抽了抽嘴角。
“居然你这么有钱了,为何还要让莲花小人儿和你娘子挑那个画,那又是个什么意思?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陈平安也是回答得干脆利落。
“首先我看出这是一个局,否则你家老爷在我离开后,就会告诉我每幅画用多少枚谷雨钱,但他没说,这就很说明问题了,这是一个局。”
“我确实有着一些钱,也不担心放不出来那画中的人,但是谁喜欢闲着没事就被某些人猜来猜去?我又不是什么货品,自然要跳出这个小坑了。”
小道童深深的喘着粗气。
最后,他对陈平安竖起了大拇指。
“很好,希望我们以后不见面,接下来说正事,老爷让我传几句话给你。”
“两件事情,第一个事情就是投放谷雨钱,你有钱,我也不说了。”
“再然后,老爷特意送你一把伞,这把伞可以遮住一些天机,很是珍贵的。”
“还有一件事,你难道没有发现你这群人中少了一个人吗?你不会多等一会吗?就这么心大的走了?那真是越来越无趣了。”
小道童喋喋不休地说到这里,约摸过了一刻钟。
他的身形这才消失。
同一时刻。
陈平安的手中多了一把油纸伞。
而在陈平安的面前,则是出现了一个带着几分尴尬,背后背着一口大锅的老厨子。
这老厨子肩膀上还有着一个大包裹。
而这位正是太子府的那位,同时也是如今藕花福地之中的十人之一。
“公子,抱歉了,没有第一时间赶到。”
这老厨子说着,带着一些愧疚。
陈平安也是笑着回道。
“没什么事,能过来就行,我们都是老道人安排送出去的,既然你没有第一时间一同离开,这里面定然有着一些原因。”
老厨子也是坦诚道:对,本来要走的,但是被太子稍微耽误了一下。”
老厨子没有细说缘由。
而陈平安也是猜到了什么,直接开口:“人心不足蛇吞象了?”
老厨子有些尴尬。“算是吧,不过太子也是心惊胆战了很久。”
老厨子说到这里,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其实当时他本打算和陈平安一同离开,也准备好了不少家当。
但是正如陈平安所说,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太子魏衍在得到陈平安传授的修行法门之后,总想着像陈平安这样的谪仙人,还有没有什么丹药,或者别的宝物。
尤其是他从某些人那里得知了神仙钱的存在。
哪怕是最低等的,也一心想要得到一枚。
当然。
他也不敢硬来,只能够摆上一桌酒席,把老厨子留了下来。
在他的规划里,老厨子没有和陈平安汇合。
陈平安便会前来太子府,随后他设宴款待,哭诉一番情义,总能让陈平安随手施舍一些好处,只要一点点就够。
但太子魏衍万万没想到,陈平安直接被老道人带走,根本没有来太子府。
老厨子也看穿了太子的小心思,心中难免失望,却碍于情义没有离开,本想着等陈平安到来,提前提醒一番。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陈平安始终没有现身,一直等到现在,才得以赶来此处。
而魏衍在明白自己计谋败露后,生怕惹怒陈平安这位谪仙人,整日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
他很清楚谪仙人的性情,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惹下了滔天大祸。
陈平安喝了一口养剑湖的美酒,有些事情他没有问。
“好,既然选择跟着我,就好好干。”
老厨子点头:“好。”
陈平安继续开口:“你叫什么?”
“我叫范鼎,这是我年轻时起的名字,那时年轻气盛,身为武夫,意气风发,自诩儒鼎力震八方,公子可以叫我范老厨子。”
范鼎说到这里,难免有些尴尬。
陈平安笑着应了两句,随即话锋一转。
“有空我们好好聊聊,你先适应这片世界,你在藕花福地也是天下十人之一,放在此处境界并不算出众,但能跻身福地十人,天赋定然不凡,若是偏爱厨艺,安心做饭便是。”
范鼎应声点头。
随后,范鼎变震惊地看到陈平安从一个方寸物中,又拿出一个牛皮帐篷,让他自己搭着自己睡。
这方寸物在范鼎看来也是一个神仙手段,这不免又让他一阵唏嘘。
而陈平安走到帐篷不远处的小山坡旁,看着天上的明月。
同一时刻,陈平安的魂体来到了盘古世界,走到了齐静春面前。
此时的齐静春依旧在和沈温下棋,看到陈平安过来,轻轻抬了抬眼。
他早就料到陈平安会来:“想好了?”
陈平安点头:“想好了,接下来我要杀人,会杀很多人,那些人中多数是滥杀无辜之辈,但也有少数不是坏人,只是成王败寇。”
陈平安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继续开口。
“但是我能救万万人。”
齐静春突然笑了,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有着几分心疼。
“此非儒,乃法兵两家之道也。”
“儒,兵,法三家无绝对对错,只在你一心之间,换句话来说,小师弟,你想做第二个崔师兄。”
齐静春说完,他也是有着短暂的沉默,他知道陈平安要做些什么。
以齐静春的手段,他怎能不知在这桐叶州,甚至一些别的州,早已经风起云涌,妖族布置的大棋也是浮出水面。
甚至齐静春可以推测,即便先前柳神引妖族进入那处秘境,妖族会休养生息一段时日,却也不会太久。
很大可能会在五年之后,全面入侵浩然天下。
而在这桐叶洲,根本不是一片铁桶,没有崔瀺在宝瓶洲打造的那般稳固基业,没有一个帝国能够实现大一统、全力抵挡妖族。
到那时,此处必定死伤万万人。
陈平安要做的事,堪称是要做第二个崔瀺——统一这方大州疆域,再铸就一片铁桶防线,以抵挡妖族洪流。
纵然未必挡得住,至少也能少死千万人。
只是在此之前,那些朝堂党争之辈,愚忠守旧之人,乃至本无大错、只是政见不同的势力,都会殊死反扑。
这也就注定了陈平安,会像崔瀺那样,被人唾弃,被人骂。
陈平安沉思片刻,笑了,对着齐静春和沈温深深抱了个拳:“师兄,我会做,但和大师兄相比会有些不同。”
陈平安说出了他的想法。
至于哪里不同,自然是底线会有所改变。
这时沈温看着陈平安,笑眯眯的开口道。
“陈平安,你可以什么都不做。”
陈平安也是点头承认:“沈先生说的是,但是路过了,看到了,自己又有这个本事做,都这样了,我再什么都不做?这过不去呀”
沈温竖起一个大拇指:“善。”
陈平安也是毫不谦虚,抱了个拳:“过奖了。”
紧接着。
陈平安又露出点不要脸的样子。
“多谢师兄开导,不过还有件事要师兄帮个忙。”
齐静春摇头笑了笑:“你在那方世界学的五脏分身,虽没有明确的距离限制,可离得太远,还是会有很大阻碍,对吧。”
陈平安:“嗯,对,是这样,而且还需要分神掌控着,这距离远了就不怎么好使了。”
齐静春:“这事我早就想过了,把你的阴神阳神随便分出一个就行。”
陈平安试探着问:“师兄这么做,麻烦吗?”
齐静春无奈摇头:“小师弟,你也太小看师兄的本事了,不过是抬手之劳。”
沈温在这时再次笑着开口:“陈平安,你现在的长生桥只是初具雏形,阴神阳神也是不稳,按理来说无法长久出窍,但是谁让你有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好师兄呢?”
陈平安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笑。
“还有师兄,我还有件事情要让师兄帮个忙。”
“嗯?还有什么要帮的?”
“是这样的,我这做好事也不想留个真名,也不想把面容展露出去,毕竟我们这一脉有着大师兄一张脸就够了,我再把脸给豁出去,这多少有点不要脸了。”
齐静春:“……”
一旁的沈温:“……”
最后齐静春笑了,沈温也笑了。
“好,此事我记下了,等会我给你造一个。”
“嗯,可以,不过能多造几个就多造几个。”
不多久。
陈平安又对着齐静春和沈温抱了个拳,随即转身消失。
沈温落下一子:“齐先生,你是儒家大成者,你的小师弟也快有这份样子了。”
齐静春笑着摇摇头,又落下一子:“恰是少年郎,风华正茂。”
沈温回了一手:“书生有霸气,挥斥方遒。”
而此时陈平安身边,出现了一道倩影。
“夫君,有心事?”
“娘子,陪你男人走一趟,怎么样?”
苏稼莞尔一笑,什么都没有问:“好。”
随后,陈平安和苏稼走进了帐篷。
清晨。
先是传来一阵鸟叫声,随即便是锅碗瓢盆的声响,一阵香味缓缓飘了过来。
裴钱最先睁开眼睛,闻到香味后,立马掀开帐篷走出去,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做饭的老厨子。
“你是谁?是做饭的?”
裴钱不认识范老厨子,即便同在藕花福地,两人身份地位也天差地别。
范老厨子乐呵呵地笑着,点了点头:“嗯,是的。”
说完便继续翻炒着山里的野菜。
同一时刻。
另一个帐篷里,陈平安也缓步走了出来。
此时的陈平安气色依旧有些虚。
除此之外,他手中还撑着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油纸伞。
“咦,野爹啊,你像是丢了魂一样。”
裴钱看到陈平安,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陈平安看着裴钱的眼睛,最终摇了摇头:“看得还挺准。”
裴钱又嘻嘻一笑:“对了,野爹,你的魂去哪里了?”
“不该问的别问。”
“那好吧,不过你怎么打伞呢?这又没下雨。”
“没下雨就不能打伞了?你没看见日头都出来了?”
陈平安说完,看向东方升起的朝阳,微微眯起眼眸,又将油纸伞朝着朝阳的方向倾斜了几分。
他的阴神在白天终究有些不适应。
当然,也仅仅只是不适应罢了,但这也算是对阴神的一种淬炼。
就在这时。
另一个帐篷里走出两道倩影,一个是身材丰腴的春水,另一个便是身姿窈窕的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