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那些标注着资源的符号,如同最强烈的催化剂,将他们心中原本可能存在的犹豫、恐惧,瞬间转化为近乎狂热的渴望。
这幅地图,不再是抽象的“海外”,而是具体、形象、充满致命诱惑力的“应许之地”。
野心家看到了建立不世功业、名垂青史的契机;保守者中,也有不少人开始动摇,面对如此“实利”,远行的恐惧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克服。
只有瑞王朱常浩,依旧坐在远处的椅上,冷冷地看着那群簇拥在地图前、如同市井商贾见到奇货般激动的宗亲,嘴角撇了撇,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但浑浊的老眼中,亦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知道,这幅图的出现,意味着陛下和太子,是玩真的。
时代的浪潮,已经汹涌而来,无人能够完全置身事外。
殿内的温度,似乎因这二十余位王爷聚集散发的体热和他们心中燃起的熊熊欲火,而骤然升高了许多。
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静静地立在那里,承载着古老的东方帝国第一次将目光真正投向全球的野心,也映照着大明宗室们被骤然打开的全新而危险的博弈场。
正当二十余位藩王围着那巨大的世界地图,或兴奋指点,或震惊低语,或暗自盘算,心神完全沉浸在那片片标注着财富与危险的土地上时,偏殿那两扇紧闭的、厚重的朱漆雕花正门,被外间的内侍缓缓向里推开。
“陛下驾到——”
“太子殿下驾到——”
两声一前一后、清晰而高亢的唱喏,如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也如冷水般浇醒了正沉浸在未来王国幻想中的藩王们。
众人如同被惊雷震醒的鸟雀,脸上兴奋的红潮未褪,眼中已瞬间换上恭谨。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慌乱地从屏风前急速散开,互相推挤着,迅速在御座下方的空地上,按着爵位高低、年齿长幼,勉强列成了两列并不十分整齐的队伍,然后齐刷刷地躬身垂首,屏息凝神。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偏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只有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紧张与期待。
脚步声响起,沉稳而从容。
首先映入众人低垂眼帘的,是一双明黄色的云纹朝靴,以及稍后半步的另一双杏黄色靴尖。
众人不敢抬头,只是将身体躬得更低。
崇祯皇帝与太子朱慈烺,并肩走入了偏殿。
崇祯今日并未穿戴沉重的朝服冠冕,只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紫貂皮里的玄色披风,头上戴着翼善冠,脸上带着一种轻松而温和的笑意,目光随意地扫过躬身肃立的宗亲们,最后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与不易察觉的感慨。
太子朱慈烺紧随父皇身后半步,身着标准的杏黄色储君常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
他脸上同样带着温和的笑意,但比之崇祯的轻松,他的气度更显沉静内敛,目光清亮,仿佛能洞悉人心。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步履从容地穿过两列躬身的藩王,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崇祯在御座坐下,朱慈烺则侍立御座之侧,身姿端正,目光平静地看向下方。
“臣等——”
在周王朱恭枵的带领下,两列藩王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整齐划一,带着久经训练的恭敬。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平身吧。”
崇祯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朝会上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家常的随意。
“今日是家宴,召见的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礼,都起来说话。”
“谢陛下!”
众藩王这才纷纷起身,但依旧微微躬身,垂手侍立,不敢完全放松。
崇祯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尤其是在几位年长的藩王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地开口:
“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此番召你们入京,头一件大事,自然是太子大婚。国朝喜庆,咱们老朱家也跟着热闹热闹,添添喜气。”
这是场面话,但由皇帝亲口说出,份量自然不同。
众藩王闻言,立刻再次躬身,这次是向着朱慈烺的方向:
“臣等恭贺太子殿下大婚之喜!愿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琴瑟和鸣,早生贵子,为我大明绵延国本!”
朱慈烺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微微颔首,声音清朗:
“多谢诸位王叔挂怀,有劳诸位远道而来,慈烺感激不尽。”
一番必要的、关于大婚的寒暄过后,殿内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些。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胃小菜。皇帝将他们从封地千里迢迢召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喝一杯太子的喜酒。
果然,崇祯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虽然依旧温和,但语气已转为一种略带郑重、仿佛在商议家国大事般的口吻:
“这第二桩事嘛……”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幅巨大的地图上,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便是要兑现朕昔日的诺言。”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
“想当年,国事维艰,内有流寇,外有建虏,朕焦头烂额之际,曾对你们,对列祖列宗说过,待我大明扫清寰宇,平定四方,必不负我朱家子孙,必为宗室子弟,寻一条长久安稳、光大门楣之路。”
他抬手指向那幅地图,动作并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
“如今,赖祖宗保佑,将士用命,辽东已平,朝鲜内附,东南海疆,亦已廓清。是时候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一位藩王的心头:
“这图上的万里疆域,汪洋大海之外的无主沃土,便是朕留给你们的去处,也是大明留给朱家子孙的未来基业!”
他目光炯炯,看着众人:
“朕今日,金口玉言,与你们约定:凡我朱氏子孙,有志于外者,可择此图上之地,率众前往,开府建牙,设立文武,教化土民,自治一方。只要永奉大明正朔,永为大明朝贡藩屏,你们在那里,便是一国之主,可自立一国,王位世袭罔替!”
“自立一国!世袭罔替!”
这八个字,如同最猛烈的惊雷,在早已被地图震撼过的藩王们心中,再次狠狠炸开!虽然早有预期,但由皇帝在如此庄重场合亲口许诺,意义完全不同!
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传言,而是板上钉钉的国策!是真正裂土封疆,成为实权国王的机会!
一瞬间,所有人心中的疑虑、犹豫都被这巨大的诱惑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熊熊燃烧的野心和激动。
周王朱恭枵作为在场地位、年资都靠前的亲王,强压下心中的狂喜,深吸一口气,代表众人出列,躬身问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陛下天恩浩荡,泽被宗室,臣等……感激涕零,没齿难忘!只是……”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恭谨,问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核心、也是最实际的问题:
“陛下,这图上疆域如此广袤,土地肥瘠,物产多寡,距离远近,想必皆有不同。臣等愚钝,不知这封地……究竟该如何区分?谁人往何处?又以何为凭据,定这先后次序、肥瘦归属?还请陛下明示。”
这也是最关键的利益分配问题。
皇帝画下了饼,但饼怎么分?是按长幼?按亲疏?还是抽签?
崇祯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他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哈哈一笑,身体向后靠了靠,那神态,竟不像是在与臣子商议国策,倒像是在与自家人商量一桩生意。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皇权威严与市井商贾般的直白:
“好地方,自然人人想要。肥肉就那么多,都想吃最肥的那口,人之常情。朕与太子商议过了,这先后次序,肥瘦归属,不按长幼,不论亲疏,就按一样——贡献大小!”
“贡献?”
众藩王面面相觑,一时没太明白。是指对朝廷的忠心?还是指以往的功劳?
崇祯似乎看穿了他们的疑惑,脸上的笑容更盛,但眼神却锐利起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更直白些说——这封地,不是白给的。是要用你们在大明的家当来换的!”
“田产、庄园、店铺、库藏的金银、积年的粮储……还有你们在封地内那些带不走的、本也是朝廷赐予的特权与收益!把这些折算清楚,交给朝廷,便是你们的‘贡献’!
谁交上来的多,谁的‘贡献’就大,便能优先挑选更大、更富庶、位置更好的封地!谁交的少,那就往后排,或者挑些边角之地。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用内地的家产,换海外的国土?!”
这石破天惊的“赎买”政策,如同一盆冰水,又像是一道闪电,让所有刚刚还热血沸腾的藩王们,瞬间僵在原地,脸上表情精彩纷呈!狂喜、激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愕、错愕、难以置信,以及迅速开始在心底盘算的飞速思考。
用实打实的、看得见摸得着、享受了数百年的内地财富和田产,去换一个远在万里之外、只是画在地图上、虽然标注富庶但终究是未知的海外封国?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陛下这是……要抄我们的家?不,不是抄家,是“交易”……可这交易,也太……
有人觉得这是赤裸裸的巧取豪夺,是皇帝要借机收拢宗室财富;有人则迅速意识到,这或许真是一笔“公平”买卖——内地的财富田产固然好,但带不定,且朝廷若真有心收回,有的是办法,如今肯拿出海外封国来交换,还承诺武装支持,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尤其是那些田产店铺无数的富藩,如楚王、周王,心思立刻活络起来,开始疯狂计算自家产业的估值。
崇祯根本不给他们细细品味和质疑的机会。
宣布完这核心原则后,他直接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好了,大体章程便是如此。至于具体如何折算田产店铺价值,何处地价几何,需要朝廷配备多少船队、军士、工匠、粮种,这些细务琐事……”
他摆摆手,看向一旁的朱慈烺道:
“太子会与你们分说明白,商议妥当。朕老了,精力不济,不耐这些锱铢必较的琐碎。你们都是自家人,与太子商议便是,太子的话,便是朕的意思。”
说罢,他甚至没有再看众藩王一眼,只是对侍立一旁的朱慈烺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中充满了毋庸置疑的信任与托付,然后便在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及几名贴身内侍的簇拥下,转身迈着轻快而毫不留恋的步伐,径直从侧门离开了偏殿。
将那满殿心思各异的藩王和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彻底留给了太子。
“臣等……恭送陛下!”
众藩王如梦初醒,连忙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凌乱。
直到崇祯的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他们才直起身,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惊愕与一种不真实感。
皇帝……就这么走了?
把关乎所有宗室未来命运、涉及天文数字财富交易的泼天大事,就这么三言两语定了调子,然后全丢给了太子?
这……这也太“甩手掌柜”了吧?!
但惊愕之后,便是迅速冷静下来的思考。
皇帝的态度再明确不过:此事,太子全权负责。
太子的话,便是最终方案。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或许可以软磨硬泡、打亲情牌的皇帝,而是这位以手段果决、心思缜密著称的年轻储君。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转向了御座之侧,那个自始至终神色沉静、仿佛对眼前一切早有预料的身影——太子朱慈烺。
崇祯的离开,仿佛抽走了殿内最后一丝属于“家长”的随意氛围。
空气重新变得凝肃,甚至比皇帝在时更甚。
因为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即将决定他们未来王国版图、掌握“交易”规则与定价权的、实际上的裁决者。
朱慈烺神色平静,对父皇的“甩锅”和众藩王聚焦而来的、复杂无比的目光,仿佛全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