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剑心和艾德里克兄妹相聚的时候。
安道尔坐在海都南部的某个电玩城的台阶上,气的锤了一下台阶。
结果把自己的手锤疼了,又不得不抬起手揉了揉,嘴上气愤的骂着:
“艾德里克你个狗东西,竟然把我一个人扔这边了!”
一小时前,那人说“去买两杯椰子水”,就再没回来。
安道尔在拥挤的街道间转了三圈,只在自己之前坐的座椅上摸到一只沉甸甸的麂皮钱袋。
倒出来是十几枚金币,在海都夜市的彩灯下晃着暖蒙蒙的光。
“还给我留个钱袋……”
他捏起一枚金币,又任它叮当落回袋中:
“我欧文家的小少爷,缺的是这点钱吗?”
——明明缺的是潮热空气里忽然空掉的那一半说笑。
他无可奈何的叹口气,抬手转了转那顶白色镶金边的花礼帽。
这是他出发前特意搭的新行头,现在帽檐都沾上了海雾的咸涩。
最终安道尔还是把帽子扣回头上,往后一仰,任由台阶的凉意硌着背脊。
傍晚的时候电玩城里全是人,音浪一阵阵泼出来,混合着椰子糖的甜腻、烤鱿鱼的焦香。
他的眼前掠过行人色彩斑斓的衣着。
荧光粉的阔腿裤、孔雀蓝的衬衫、橘红条纹的吊带……像打翻了调色盘。
安道尔眯起眼,莫名觉得顺眼——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审美如此有品位的地方了。
直到一个握着星星魔法棒,穿彩虹背带裤的姑娘哼着歌蹦过眼前。
安道尔觉得不能再颓废下去,便起身上前,礼帽在胸前划了个轻巧的弧。
“晚上好,女士。”
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乱,嗓音却还撑着惯有的优雅:
“能否打扰片刻——请问这里是?”
姑娘停住脚步。
她手里的魔法棒顶端,塑料星星正闪着廉价的紫光。
那女孩的目光从他缀金线的帽檐扫到沾了灰的皮鞋尖,她撇撇嘴:
“你好怪哦……外地人?”
安道尔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女孩倒是也没说什么:
“这里是海都南部啦,欺诈师的老巢。”
她凑近半步,压低声说:
“小心点哦,钱包捂捂紧,话也别全信。”
然后不等他回应,她便像一尾游进彩灯河里的鱼,转身汇入人潮,只剩下魔法棒的光晕在远处一摇一晃,渐渐模糊成海雾里一盏微弱的星。
对于女孩的话,安道尔是确信不疑的。
因为一路走来他在电线杆和墙上发现了大量的小广告,上面都是各种夸张的诈骗话术,部分还泛着油墨香,明显是刚贴上去的。
也不知道在这遍地同行的地方究竟能骗到谁。
第一次来到欺诈师的故乡,安道尔是以一种格外新奇的眼光看待这里的。
这里的人们在电线杆的小广告上展露才华,于宣传语上表现文化修养,在扒手运动中展现超高的体质和锐利的眼神。
安道尔一路上已经感觉到有很多人在盯着他的钱袋子了。
只不过他穿的十分花哨,打扮也是古怪,看起来像个欺诈高手,所以并没有人付出行动。
安道尔一路无惊无险地走到一家招牌歪斜,灯火昏黄的小旅店,用几枚金币换来了顶楼一个宽敞房间的钥匙。
放下行囊,胃里的空虚感便催促他走向旅店隔壁那家小型便利店。
末世之后,所谓的“便利店”大多由一些无害化处理过的小型空间污染区域改造而成,统一由造梦阁出品并认证。
这些被驯服的空间剥离了危险的规则,只留下稳定排列的货架和明码标价的商品,成为流浪者和居民们获取日常补给的安全据点。
安道尔在玫瑰集团工作,自然也使用着移动通讯设备,并在名为“平安论坛”的本地应用上看过不少生活指南。
他记得某个科普帖里详细描述过在这种改造便利店购物的流程:
自取、看清标价、到柜台用本世界货币或等值物品结算。
“哗啦……”
推开叮咚作响的玻璃门,冷气混合着方便食品调味粉包的气味扑面而来。
傍晚时分,店里人很少,只有收银员在柜台后低着头,手指在老旧的计算器上按得噼啪响。
安道尔随手拎起一个塑料购物筐,走向靠里的食品区。
货架间,还有一个身影。
那是个穿着深紫色绒面睡衣的女孩,短发带着自然的微卷,看起来有些毛躁。
她正踮着脚,试图够取货架顶层的一款海鲜味泡面,手指在空中划拉了两下,却徒劳地抓了个空,身体还因此微微晃了晃,显出一种强撑着的疲惫。
安道尔不动声色地走近,顺手将高层那排泡面向外推了推,让她能够到。
他的目光掠过女孩手中的购物筐——里面已经堆了七八桶不同口味的泡面,像一座不健康的堡垒。
接着,他看向她的脸——
女孩的肤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睑下泛着浓重的青黑,嘴唇甚至透着淡淡的紫绀。
他在赌场里见多了这副模样。
那些连续鏖战数个昼夜的赌徒,脸上便会渐渐褪去血色,当苍白蔓延到嘴唇发紫时,往往就是身体濒临崩溃,猝死前兆的警示。
眼前这女孩身上没有赌徒特有的亢奋或颓废气味,但长期严重缺乏睡眠的痕迹,却是一目了然。
“女士。”
安道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可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穿紫色睡衣的女孩闻言,缓缓转过头,用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恼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倦怠。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抱紧了自己那一筐泡面,转过身,趿拉着有些旧的毛绒拖鞋,一步一步,慢吞吞地朝着收银台走去。
留下一个被荧光灯拉得长长瘦瘦、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光晕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