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爻那句话落地之后,整座战场陷入了比死亡更深的静默。
时序主宰就是王闲。
那个早已死去的武神,那个曾力抗四位魔神柱围剿,最后以牺牲自己为代价斩杀一位魔神柱的武神竟然还活着。
那些无数树立的丰碑,留下的旧武神脉法,分裂四方的残兵等等,都记录了这位传奇武神的经历。
而如今。
他不但活着,而且从头到尾都站在魔神柱的阵营里。
从古墓海唤醒烛君到虚魂界斩杀四大魂首,从骨海之眼的混战到刚才亲手投入四道权柄碎片激活光爻命树,那个被所有人视为魔神柱爪牙的时序主宰,竟然是他。
这个推论太过荒谬,荒谬到在场所有武神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怀疑。
叶弥月的霜序神剑在手中剧烈震颤。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在古墓海,她亲手斩了他三剑,亲眼看着自己的永寂剑意从霜序神剑没入他的后背,亲眼看见暗金色的血液从他肩胛渗出。
她甚至确认过那血液中蕴含的时序之力,不假。
可他挨那三剑时,她离他最近。
那怎么可能是王闲?
尤其是之前在深空前哨,他竟然还假冒了王闲?
这怎么可能?
应长空握枪的手青筋暴起。
他完全不信。
他亲眼看着王闲当初在帝江防线的最后一战。
一个死人如何复活?
就算复活,又怎么可能去解封魔神柱?
他当初一手提拔起来的武者,现在怎么可能会是魔神柱?
燕昭雪在震惊中甚至忘了维持龙威,赤色光芒猝然熄灭了一瞬。
“前辈,复活了,还是魔神柱?”
这也太荒唐了。
这几十年,她无时无刻没想过前辈如果复活了,但绝没想过复活了会成为魔神柱!
而其余众多武神更觉得不可能。
哪怕是新一代的武神,都觉得肯定是这位魔神柱在蛊惑人心!
玄煌的眼神在命爻和时序主宰之间来回扫了数次之后,最终落在了岁星也就是陈玉婷的身上。
而岁星仍然沉默。
她沉默了太久。
久到命爻脸上的笑意渐浓,久到战场上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反应。
坐在神树之巅的命爻看着她,那个与他缠斗了无数纪元的老对手,岁星。
他期待她露出那种表情,那种她一贯的、算尽一切之后仍然逃不出他因果之手的表情。
岁星终于转过身,看向命爻。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命爻,不必再演。”
她不信。
或者说,她信不过自己。
如果时序主宰真的是王闲,那她作为光阴圣祖理应第一个感知到。
她手中掌握着时间与轮回的最高权柄,而王闲的时序权位本就是光阴主权分离出去的分支。
就像命爻能通过光爻命树感知宇宙中所有生命因果一样,她理应能通过时序权位的本源波动追溯到它的执掌者。
可她从未感知到过。
她也找不到王闲的存在。
“你编造出这个所谓的底牌,不过是想拖延顾小七惑天权位的作用。惑天权位虽然有其极限,但只要存在时间足够,便能扰乱神树下各方武神的命运轨迹,消除魔神柱被加持的力量。在我面前编造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你未免也太小看我岁星了,也太小看这颗星球的同胞了。你自以为看透了我,可时序主宰若真是王闲——”
她顿住了。
不是因为语塞,而是因为战场边缘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那是脚踏在虚空传出来的震荡之声。
时序主宰走了出来。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时序光晕便黯淡一分。
长袍如蝉蜕般层层剥落,露出下面那具被所有人以为早已化为灰烬的身躯。
先是从额角开始,那层面具般的古神光晕之下,是一头被岁月与战火洗练过的黑发,比在场的任何人记忆中都更短了些,也更冷了。
接着是那双曾在天都京武大学的档案照片中被无数次翻阅的漆黑瞳孔。
以及无数雕塑印刻的冷峻眉骨所构成的面庞。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华,没有威压四方的气势。
他只是走出来,从一个伪装的身份走到另一个真实的身份面前,如同卸下一件铠甲。
当他走到战场中央时,时序主宰的痕迹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活生生且真实的王闲。
没有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权位力量覆盖的普通长袍,而他的眼睛,那才是最让人难以置信的。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到仿佛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命爻主宰、不是终敕主宰、不是曾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也不是曾对他抱有满腔恨意的同袍,只是一群与他毫无利害关系的看客。
全场死寂。
叶弥月手中的霜序神剑跌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柄她陪了无数年岁、甚至在她面对战冥万丈真身都不曾颤抖过的天级神物,此刻从掌心滑落时,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弯腰去捡。
因为在古墓海时,她刺向他的那三剑,每一剑都是奔着取命去的。
第一剑斩肩颈,第二剑穿后心,第三剑封退路,她没有留手。
而他也没有躲。
她想起了那一丝暗金色的血迹,想起自己亲眼看着它从霜序神剑的剑锋上滴落,想起自己当时说的是:没杀成,但他受伤了。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她那时如此恨的魔神柱,竟然不是敌人,竟然是她以为早已死去的——
叶弥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相比之下,其余武神更多的是目瞪口呆,甚至难以置信。
这还真是魔神柱?
只是如今难道真成了人类的叛徒?
命爻站在光爻命树之巅却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纹路流转的神树枝杈间回荡,在数百万观众屏息凝神的头顶炸开,在十余位武神的心头碾过如同万钧雷霆。
他笑得肆意,笑得痛快,笑得像是一个下了无数纪元赌注的赌徒终于看到骰子落定在早已押下的那个点数上一样。
命爻抬起手,指向王闲,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胜利者独有的笃定。
“蠢!真是蠢!你们这群活过了无尽光阴的老东西!”命爻的声音直刺岁星与玄煌两位古祖,“你们以为本尊为什么要坐在这棵树上等你们来?你们以为本尊归来的第一件事,为什么不是立刻出手将你们这群残兵败将碾碎?!”
他张开双臂,光爻命树满树命花同时亮起,千丝万缕的因果丝线从花蕊中探出,如同亿万根金色的蛛丝将整座战场笼罩其中。
每一根丝线的末端都连接着战场上某个人的命运轨迹。
武神的、观众的、连玄煌和岁星也不例外。
唯有一个人,那个站在战场中央、刚从时序主宰伪装下走出的王闲。
周身没有一根因果丝线连接。
“本尊知道他会来,相信他一定能来!”命爻笑了,“你们当时向这些曾被选中的武神隐瞒所有真相,以为什么可以一步步推进让这些人类武神慢慢逼近那个位置,然后对抗我们魔庭?”
“可惜,太慢了。”
他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不过,你们这些人类也好,古神也罢,大可不必担心他真是我们魔庭的魔神柱。”
“让本尊来告诉你,告诉你们所有人——”他用令所有人都能清晰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道,“这位伪装成时序主宰、在你们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解封了无数魔神柱的武神,他把我们放出来,不是为了叛变,而是为了将我们一网打尽!”
言语中,仿佛有着对王闲极度了解的自信!
全场哗然。
一网打尽?
那可是命爻主宰,是终敕主宰,是包括战冥在内的余下几位主宰。
光一个战冥万丈真身一刀就能逼退四大武神,光是劫空的虚空吞噬就够所有人头疼,更别说还有终敕的裁决,还有命爻自身的命运因果之力。
这些力量层层叠加,别说一网打尽,就算想要存活都已是奢望。
岁星皱起眉头:“一网打尽?王闲?即便她曾将王闲视为赌局中的一张牌,也从未想过单凭他一个人就能将包括命爻在内的所有魔神柱尽数斩杀。这已经不是有没有底牌的问题,这是超出了她对整场棋局推演范围之外的可能。”
当初她是想着以天玄剑种为契子,以王闲为后手。
但只可惜,王闲当初没有接受她想要给予的力量,而选择了死亡。
可即便当初王闲还活着,她也不是想单纯依靠王闲一人。
玄煌同样面带困惑。
她与命爻斗了无数纪元,深知这位古神叛徒虽然行事诡谲,却从不虚张声势。
他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但他怎么会比岁星还更信王闲?
岁星作为执掌时间线的存在重启过宇宙,如此才能安排这般局面,命运因果更是被命爻所执掌,他们双方理应都将‘王闲’看作废子了才对。
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还不等众人消化完这句话的含义,王闲已经伸出手,五指虚张,面向了人群边缘的陆璃。
陆璃浑身一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那只手的召唤。
帝巫燹主的灵魂在她意识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复杂的叹息。
然后,数道血色流光从她身体内破体而出。
那是帝巫燹主曾和她这段时间在蓝星收集到的残兵碎片。
这些残兵碎片悬浮在半空中,于空中汇聚一体!
下一秒,一柄狭长的血色魔刀轮廓在流光中成形,那正是当年王闲以兵器六爻最后铸就而成的魔刀!
可它没有停在刀的形态。
碎片继续重组,刀柄延伸、刀身收窄、枪尖从流光的最前端凝出,当最后一块碎片归位时,悬在半空中的已经不再是一柄刀,而是一杆通体暗红、枪身上镌刻着从刀身铭文演化而来的全新纹路的血色长枪。
枪身落入王闲掌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颤。
那是武器认主的声音。
武器认主,是一个武者与兵器之间最玄妙的联系。
可这杆枪的认主方式,是在无数次的生死征战中,兵器碎片融入了主人的血肉之后才凝成的。
它不需要认可王闲,因为它从来就是王闲的一部分,是他毕生征伐的延伸。
魔器也好,神物也罢,在旁人眼中它是某种权位力量的载体,但在王闲手中,它只是一件兵器。
王闲握紧了枪杆,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血色长枪,枪尖直指终敕,随后一步踏出。
下一刻。
一步之下,世界仿佛出现了断层,只一瞬之间便已经至终敕身前。
如同一个在画卷上奔跑的二维生命永远无法理解三维生命只需抬手就能越过画框一样。
没有人看得明白。
太初之境。
王闲以体内劈开混沌演化寰宇的太初之境。
那是一种不受制于此方宇宙法则的运行方式,因为他自身便是一方宇宙。
血色长枪的枪尖穿透了终敕的胸膛。
终敕刚刚以完整的裁世印震退惑天权位时展现出的实力还历历在目,可现在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杆血枪,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毁灭权位在他体内疯狂运转试图分解那杆枪的材质,没有用。
裁世印在他掌心中爆发出一轮又一轮的金色敕令冲击。
那些能令物质崩解空间碎裂的敕令在触及王闲周身三尺时便自行湮灭,如同雨滴落入大海。
“终归是来了…”终敕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王闲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枪锋一转,毁灭权位从终敕体内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生生抽出。
那道蕴含了无尽毁灭本源的光芒沿着枪身涌向王闲的掌心,然后消失了。
如同江河汇入海洋一般的自然归位,融入于体内的宇宙之中。
终敕的身躯在失去权位之后化作漫天光尘,裁世印从他掌中跌落。
王闲伸出手,印没入掌心,和终敕的命运一样,被收进了那座体内宇宙。
从出枪到终敕陨落,不过一枪。
那些刚刚在战冥一刀之下便已崩溃的蓝星武神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最完整的王闲,也是最巅峰的时刻!
紧接着王闲没有停。
枪锋还是同一枪刺出的轨迹,只是手腕微微一压,枪尖便从终敕消失的位置继续向前,刺入了直面枪尖的神树主干。
光爻命树的暗金纹路在枪尖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整棵树干都在哀鸣。
那些刚刚盛开的命花同时颤抖,花蕊中探出的因果丝线如同断了的蛛网般四散飘落。
枪锋穿透了神树的外壳、穿透了层叠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因果年轮、穿透了从主干核心中不断涌出的命运之力洪流。
最后,枪尖从神树的另一面破出,刺穿了那朵最大的命花,也刺穿了坐在命花之上的命爻的胸膛。
可在那枪尖刺入的一瞬间,命爻与王闲同时察觉到了变故。
命爻没有挡这一枪,甚至没有试图避开。
因为在天玄剑种握剑止步的那一刻,在他宣告这场终局胜负已分的同一瞬间,这位执掌了无数纪元因果命运的古老存在早已准备好了最后一步棋。
当王闲的枪锋还在贯穿神树主干时,命爻已从命花中探手向下,五指穿透虚空按在了天玄剑种的头顶。
天玄剑种体内的六道魔神柱权位碎片在命爻的因果之力牵引下齐齐震颤,然后一道接一道地从她体内飞出,化作暗紫、灰白、漆黑、银灰、赤红的流光尽数没入命爻自身的权位核心。
小汐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双膝跪地,手中的玄尧神剑斜插入地面。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眸中浮现的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释然。
“你——”玄煌的脸色骤变。
但已经来不及了。
命爻在吸收了六道权位碎片之后周身光华骤然暴涨,光爻命树上的万朵命花同时绽放到了极致状态。因果丝线在虚空中疯狂编织,命运之力在天地间肆意奔涌。
他将所有的权位之力汇聚于一点,然后主动迎向王闲那杆贯穿神树直刺而来的血色长枪。
枪尖没入了他的身体。
命爻低头看着胸前那杆枪,就和终敕刚才一样。
但他的表情与终敕截然不同。
终敕到死都没能理解为什么权位之力对王闲无效,而命爻不但理解,甚至早已将这一点纳入了他最终的因果布局之中。
“果然,能跳脱出来,那因果命运之力,在你面前便连纸糊都算不上了。”命爻的声音随着权位之力一道从他体内开始流失,但他依然笑着,“可纸糊的东西,叠得多了,也会绊脚。”
话音刚落,命爻的造化主权位碎片率先从体内飞出,化作一缕灰金色的雾气沿着枪身逆流涌向王闲的掌心。
然后是傲麟的灵魂权位碎片、至怠的怠惰权位碎片、欺魂的灵魂寄生权位碎片、劫空的虚空权位碎片、殁谕的终焉权位碎片,以及战冥的杀伐权位碎片。
六道魔神柱权位、加上命爻自身的命运因果至高权位、加上时终端敕的毁灭权位、再加上光爻命树被枪锋刺穿后从树干中溢散而出的因果权位残余。
一道道权位如同一条条流光溢彩的江河,从命爻体内汹涌而出,沿着枪身逆流而上,又一道接一道地没入王闲的体内。
岁星终于看懂了。
她猛地前踏一步,造化光晕在她周身骤然收缩到极致,而后爆发成一道刺目的星芒。
那张永远维持着古老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惶。
她朝着王闲脱口而出:“快松开长枪!不能再吸收下去了!这天玄剑种被我们精心培养都只能承载一道至多数道权位,你在体内吸收这么多权位,根本撑不住!”
“命爻想和你同归于尽!”
岁星看出来了,命爻不是被杀的。
他没有像终敕那样被一枪贯穿后毫无反抗之力,因为有光爻命树作为后盾,他完全可以用命运因果之力偏转王闲的枪锋轨迹,即便伤不到王闲,也可以保自身不败。
但他不避不闪,甚至还主动将天玄剑种体内的权位碎片全部引到自己身上再加持给王闲。
这不是临死反扑,而是一开始就设计好的。
这些权位碎片,无论是造化权位、毁灭权位、还是杀伐权位、虚空权位,任何一道都不是普通武神或魔神柱能够承受的。
天玄剑种作为天蛰剑宫意外培养出的完美生命体,在她的干涉下继承了始祖权位,可即便这样,也在承受了六道权位之后便已经出现了致命的灵魂漏洞。
而王闲在短短一枪之内吸纳了远比六道多得多的权位之力。这些权位碎片中任何一道都足以将一个没有天纲权位保护的生命彻底撑爆。
王闲哪怕再强,也不可能在如此多的权位之力冲击下全身而退。
命爻明显看到的就是这一点,要的就是哪怕王闲有能力杀他,也会在他死后被这致命的权位洪流彻底毁灭。
届时,她只能再度重启轮回,一切从头再来。
一模一样的结局,一模一样的过程。
而命爻不在乎,不在乎死不死,生死对他来说从不重要,他只在乎那个和古神们的赌局。
这个赌局他赌了无数纪元,陪岁星在时间长河中反复起落,每一次都差一点,每一次都被对方用重启轮回的手段将棋盘掀翻了重来。
但这一次,他赌王闲这颗不在因果之中的真正的棋子,会是他们最无法预测的那个胜负手。
王闲没有松开手,他甚至没有看岁星一眼。
不是不想回应,而是没有余力回应。
体内宇宙正在以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速度疯狂运转。
混沌被一道又一道的权位之力撕裂,虚无被一层又一层的法则本源填满。
毁灭权位沉入宇宙深处,化作万物终焉的法则根基;杀伐权位高悬于星野之上,如同永不熄灭的天狼凶星;虚空权位铺展为宇宙边疆的空间经纬;终焉权位化为星域轮回中万灵更替的宿命基调;怠惰权位被混沌融化,流入时间与空间交界处的那道深渊,成为令万物静止的暗面;灵魂权位碎裂为亿万光点洒入群星,在每一颗星上播下了灵性觉醒的种子。
而在这一切的最中心,命运因果的至高权位如同一轮君临宇宙的煌煌烈日,高悬于所有法则之上,将因果、宿命、轮回与选择的权柄照耀此方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王闲的体内宇宙,原本是诸星沉寂、万象不生的混沌世界。
劈开混沌只为拥有能容纳宇宙的容器,演化寰宇只是让这片容器具备了基础的星光与空间。
可现在,随着权位之力的归位,这片宇宙活了。
诸星开始运转,法则开始显化,因果开始编织。
不是他吸收权位之力,而是权位之力在自行寻找与自己匹配的法则位阶,如同从高山上落下的雪水总归要沿着最自然的河道汇入大海。
命爻看得真切。
他体内的权位碎片还在不知疲倦地飞向王闲,命运的至高权位也从自己身上剥离、沿着枪身逆流、没入对方的身体。
他能感知到自己的意识正在瓦解,能感知到自己存在了无数纪元的意志正在被体内那无穷无尽的权位洪流冲散。
在光爻命树上的最后一朵命花凋零时,命爻忽然收住了笑。
他盯着王闲,极其认真地问了最后一句:
“王闲,这么多权位之力,你撑得住吗?”
话音刚落,命爻猛地张开双臂,将自己的命运因果至高权位连同光爻命树的全部核心因果本源在同一瞬间主动灌入王闲体内!
那道蕴含了无数纪元因果轨迹的至高权位,如同一道倒流的金色星河,从命爻残破的身躯中奔涌而出,沿着枪身逆流涌入王闲的胸口。
光爻命树发出一声震彻寰宇的哀鸣,满树纹路寸寸碎裂。
命爻的全部权位之力和光爻命树的全部因果本源在同一时刻涌入了王闲体内。
这是近乎于自爆式的疯狂灌注!
在这一瞬间涌入的力量之大,足以将任何一个完整的古祖撑爆,足以毁灭光爻命树,也足以毁灭理论上是如此的王闲。
可紧接着,意料之中的自爆没有发生。
王闲站在那里,枪尖仍抵在命爻消散的胸膛中。
他的眼睛漆黑如深渊,可深渊之下却有一个完整的宇宙正在苏醒。
太初之境,是劈混沌演化寰宇的初始状态。
可太初,也是混沌初分宇宙初生的状态。
寰宇中还没有星辰,没有法则,没有因果,没有命运。
只有无尽的潜力和等待填满的虚无。
命爻和终敕以及所有魔神柱的权位之力,正是填补这片虚无的第一批物质。
诸般权位如同诸星归位般高悬于王闲的体内宇宙。
它们相互独立又相互连接,相互制衡又相互补足。
毁灭与造化在宇宙的两极对峙如同阴阳双极,杀伐与终焉在星野的疆界对峙如同永恒的矛与盾,虚空为空间法则铺设经纬,虚空与因果编织成了命运与生命的网络。
而命运因果的至高权位则高悬于所有法则之上,成为了这片宇宙中第一轮也是唯一一轮真正的烈日。
诸权归位、万象更新,这已非太初之境。
而是从‘太初’跨入了‘无量’。
命爻看到这一幕,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穿透了光爻命树的崩塌声,穿透了法则归位时发出的浩瀚轰鸣。
尽管他的身体正在一寸寸化作飘散的光尘,尽管他的意志正在被权位抽离的洪流冲刷殆尽。
但他笑得无比张狂。
他转过身,对着岁星,对着玄煌,对着在场所有的武神,以残存的力量将笑声化为响彻云霄的宣言:“看到了吗?!”
他释然大笑道,“本尊自叛出你们那一刻便说过,这场赌局,终归是我赢!你们坚信,无量之主只能靠你们古神那种传承之法、层层筛选、最终出现一位被所有生灵认可的最高统帅来担当!”
他伸出正在消散的手指,指向岁星,又指向玄煌:
“你们说什么秩序、和谐、渐进等等都是狗屁!拥有无数时间不曾统一的位面早已证明了以这种方式的后果,只会诞生更多的分歧!更庞大的小团体利益,到那时一旦有外敌入侵自己便先溃不成军,亦或陷入无休止的内耗之中!”
他的手指猛地转向王闲:
“只有绝对的征伐,才能杀出真正的格局!只有从血与火中站到最后的那个强者,才具备镇服诸天的绝对实力和绝对威望!你们以为培养出来的翩翩君子会是什么?那是根本没有见过真正黑暗的弱者,那是建立在沙堆上的高台,看上去华丽,一击便碎!”
“他杀了厄难,杀了帝渊,杀了终敕,杀了本尊,杀了战冥!”命爻的声音在消散中越来越高亢,越来越疯狂,“他从最低处一路杀上来,杀穿了所有不可能战胜的对手,杀死了所有你们以为绝不会死的存在!他用实力证明了我命爻从古至今所坚信的那条路才是唯一的真理!无量之主不是选出来的,不是培养出来的,就是杀出来的!”
他转过身最后一次看向王闲,那双眼眸中已经看不到命运的轨迹了。
不是他失去了洞察命运的能力,是他在王闲身上确实看不到任何命运,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在光爻命树的因果之网中。
天玄剑种无法承载所有权位,但王闲可以。
“本尊……”命爻的声音终于轻了下来,轻得只有王闲能听见,“用自己这条命下注,赌你走到最后。”
“我,终归是赢了!”
说完这四个字,命爻主宰的身躯连同光爻命树的最后一片花瓣一道化为漫天光尘。
他的命运因果权位已经完全剥离,他的意志已经彻底消散,留在世上的,只有那些正在王闲体内宇宙中重新归位的权位法则,以及他临死前那声狂笑在战场的上空久久不散的余音。
岁星沉默了。
玄煌沉默了。
两位活过了无数纪元的古祖,站在漫天的权位光尘之下相顾无言。
当年命爻叛出古神建立魔庭,以培养出无量之主为目标而发起一场横跨无数纪元的赌局。
古神一方认为,无量之主应在秩序中诞生,应通过权位的传承、法则的融合、无数生灵的共同培养,最终诞生一位被宇宙万族认可的至强存在,以诸权归一的方式君临宇宙,统合各方力量,维系此方宇宙的永恒稳定。
而命爻则认为,无量之主绝不可能通过培养诞生。他坚信只有一个征伐之道,只有让整个宇宙陷入无尽的战争,让强者杀穿尸山血海,让最顶尖的战力在彼此的征伐中被不断淘汰、不断精炼,才能诞生出那个真正有能力镇压诸天的至高存在。
选不出来,养不出来。
只有杀出来,才能成为真正的无量之主!
为了证明自己的道路,命爻不惜叛出古神,不惜亲手缔造那个被万族视为噩梦的魔庭,不惜让自己的魔器碎片散入宇宙各处,不惜在封印中以因果力量等待无数年,只为找到一个真正能在他的征伐之道上爬至顶峰的生命。
哪怕是棋子,这也是古神始祖都无法布下的以自身为赌注的‘棋子’。
谁最后能灭了魔庭,灭了祂命爻,便能成为那个无量之主!
连岁星也得承认这一手,她看不出来。
这已经不是下棋的本事了,这是不惜用自身作为赌注,用耗尽心智的谋划与庞大资源的整合去做出一种可能。
自己选定了王闲,而命爻似乎也选择了王闲。
只是选择的不一样的路线。
而如今。
现在这个生命站在她们面前。
他体内那方宇宙的高悬权位正以不可抗拒的秩序自行运转,毁灭与造化为两极,杀伐与终焉为双界,虚空铺设为经纬,因果编织为网络,命运的烈日在星空中照耀寰宇。
每一个权位都不曾凌驾于其他权位之上,每一道法则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找到了与整体宇宙最契合的位置。
他不是在控制权位。
他是让权位成为了他宇宙的一部分。
无量之主!
九大古祖曾想象中的存在,在这一刻出现了。
玄煌率先收回目光,垂眸低声道:“我等争了无数纪元,到头,竟是让他赢了一手。”
岁星没有回答,只是收回视线,看向那个沐浴在诸天权位光芒中的王闲。
她没有问他要做什么。
或者说,她不敢问。
成为无量之主的王闲,早已不是任何人能左右的存在。
他会成为命爻理想中的宇宙共主吗?以铁血手段镇压万族、维系此方宇宙的绝对一统?还是会走上古神构想的理想道路,以秩序谐和为基统合万族?亦或是,走出第三条路?
王闲低下头,张开掌心,体内宇宙的高悬权位在掌中投映出诸星运转的景象。
那颗命运的烈日照耀着虚无与万物双极,也照耀着他自身的存在。
他没有说话,只是合拢五指,将这方宇宙收回了拳中。
他的目光穿透了残存的神树光辉,穿透了蓝星的大气层,穿透了星域与虚空的边界。
自己会成为怎样的存在,王闲不知晓…
因为答案,只能留给时间,而在无尽归途之中,他也终将在无量之路上找到。
——
PS:兄弟们,正文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
但后面还会有大概有几章,主要交代后续几个女主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