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在黑石屯出生的孩子。”柳晴幽幽道,“我在黑石屯长大,直到六岁那年黑石屯被屠村,我才到了赵家。”
那天的太阳很怪,明明是晌午,却灰蒙蒙的,天色沉得压人喘不过气。风里飘着股说不出的腥气。
我正和隔壁家的阿妹在院子里玩石子,突然听见村口有人疯了一样的喊:“鬼神杀人啦!是煞灵出来了!”
阿妹被吓得哇哇直哭,我也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爹疯了似的冲过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是汗,手里还攥着砍柴刀。他一把抱起我就往厨房跑,脚步踉跄得差点摔在门槛上。
我爹把我塞进一口空水缸里,又往我怀里硬塞了块红薯:“晴晴乖,不许出声,连哭都不准!等爹来接你!”
我吓得浑身发软,抓着他的袖子死不撒手,他却狠狠掰开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转身冲娘嘶吼:“快!压住缸盖!死也别让她出来!”
娘扑过来,双手死死按住木盖,她的指甲抠进木头里,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抖。她的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晴晴,听爹的话,不管外面有啥动静,都不能出来!娘会护着你!”
我从缸盖的缝隙里看她,她的眼睛红得像血,脸上的泪混着尘土,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
很快,外面的惨叫声就炸开了——不是一声两声,是成片成片地炸开,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哭喊、孩子的啼哭,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嘶吼声,是骨头被生生捏碎的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我蜷缩在水缸里,浑身抖得像筛糠,怀里的红薯掉在地上也不敢捡。水缸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点点光从缝隙透进来,我能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黏腻的拖沓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那是刀砍在骨头或石头上的声音。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在水缸上方炸开,是娘的声音!那声音尖得像被生生扯断的琴弦,瞬间刺破了所有嘈杂。我猛地抬头,想推开缸盖,可娘的手死死压着,一点也动不了,反而压得更紧。紧接着,我听见“噗嗤”一声闷响,像是粗布被撕裂,又像是刀子捅进血肉里。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钝响,缸盖被震得晃了晃。
温热的液体顺着缸盖的缝隙流进来,一滴、两滴,很快汇成细流,滴在我的脸上、手上、脖子上。是血!
我听见娘最后喊了一声:“晴晴……活下去……”
缸盖被什么重物碾过,发出“咯吱”的呻-吟,又很快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我在满是血水的水缸里,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直到彻底昏死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人摇醒。掀开缸盖的是个陌生的老头,穿着玄色的衣服,眼神阴沉沉的,他就是赵玄棺。他把我从水缸里抱出来,外面已经一片死寂。
我看见院子里的石磨上插着半只断手,看见晒谷场的草垛烧着了,整座村子看不见一个活人,只到处都是烧焦的木头味、血腥味……
我又一次被吓昏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赵玄棺带回了赵家,说我是他救回来的,以后就是赵家的童养媳。我在赵家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敢问他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敢问爹娘和村里的人去了哪里,更不敢问那些“鬼神”到底是什么。
我一直以为,黑石屯的消失只是一场意外,是老人们说的“煞灵报应”。
后来,我听到赵家长老之间的一场密谈,我才隐约听出了端倪。那天杀进村子的,根本不是什么鬼神,而是一批术士。他们就是冲着我们这些能和阴煞石共生的村民来的。
其中就有赵家。
可我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不杀我?
赵玄棺又为什么要救我?
原来这才是柳晴背叛了赵家的真正原因。
柳晴强忍着眼泪,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又拿出了赵家的那盏琉璃灯:“我刚才悄悄试验过了,我能借着这盏灯,为你们开辟一条安全通道。但我有两个请求——第一,帮我查明当年黑石屯屠村的真凶到底是不是赵家;第二,若是赵家是凶手,求你们彻底铲除赵家,为黑石屯的乡亲们报仇。”
柳晴顿了顿,看向被煞气缠得神志不清的赵坤,眼神忽然软了下来:“但求你们放过赵坤。他在赵家过得并不好,小时候总被其他子弟欺负,还偷偷给过我吃的。他也是被赵家利用的苦命人,不该替赵玄棺那些人偿命。”
我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们不会滥杀无辜。”
柳晴二话不说,咬破自己的指尖,将鲜血滴在琉璃灯的灯座上。灯上火焰骤然暴涨,淡青色的火苗窜起半尺高,不烫反寒,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吸力。
我们周身那浓得化不开的黑红色阴煞,像是被无形的漩涡牵引,竟顺着青焰的方向流动,如同潮水般涌向柳晴。
阴煞掠过我们的皮肤时,只觉一阵清凉,之前的胸闷、刺骨感瞬间消散,连沈岚熙脖颈上的青黑斑纹都停止了蔓延。
可柳晴的模样却越来越吓人。
短短几秒之后,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黑,与阴煞的颜色融为一体,血管凸起,像是有无数黑色的小蛇在皮下蠕动。
再过片刻,柳晴的双眼渐渐失去神采,瞳孔变成了深青色,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周身的阴煞不再是被吸入,而是从她体内源源不断地溢出,又被琉璃灯重新吸纳,形成一个循环。她的身形微微颤抖,却站得笔直,头顶的琉璃灯如同扎根在她身上,青焰越来越盛,将整个通道都照得一片幽青。
“这……这是同化煞性?”金千洋惊得后退半步,声音发颤。
我正想上前,却忽然感觉到阿卿向我传音道:“王夜,小心!她不对劲!”
我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传音回应:“怎么了?”
“普通的煞性血脉最多只能免疫煞气,可她能主动吸收、掌控阴煞,甚至借聚煞灯引导——这不是共生,是同化!”阿卿沉声道,“你看她的表情,看似痛苦,实则在享受煞气的滋养。她的血脉可能早已被黑石屯的煞源绑定,现在点燃聚煞灯,根本不是暂时避煞,是在唤醒体内沉睡的煞性本源!”
“柳晴或许才是真正的危险。赵家要抓她,可能是因为她体内的煞性一旦完全觉醒,连古神都可能被她影响。她现在求我们报仇,或许只是利用我们除掉赵家,等她掌控了煞源,后果不堪设想!”
我顺着阿卿的目光看去,果然见柳晴的嘴角虽挂着血迹,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她头顶的琉璃灯青焰中,隐约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黑影,像是黑石屯那些死去村民的残魂,被煞气裹挟着,在火焰中痛苦挣扎。
阴煞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向她,她的身躯越来越挺拔,周身的气息也越来越强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寒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