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岛的清晨。
海风吹过，朝阳初升，海面金辉铺撒，波光粼粼。
两道身形正迎着晨光，向着侠客岛北方的码头而去，步伐轻快，似乎心情不错。
正是张潮和李诚两位海妖兄弟。
这一趟是去北边的海滨码头，买一些自己喜欢吃的海货。
「阿诚，这回我跟少阁主出去，先拿到了工钱，就先花我的吧。」
阿潮十分阔绰地拍了拍腰间的乾坤袋：「今天想吃什麽海货，尽管挑，我请客！」
「可是阿潮，这是你第一次拿到工钱，真的要请我吃东西吗？」
「这有什麽的，等回头你出工拿了灵石，再请回来就是了。」
「嗯！」李诚闻言，用力点头。
即将到来的大餐固然令人期待，但更令他兴奋的是，再过一阵子，自己也能拿到工钱了。
「可是阿潮——————那些鱼鱼虾虾我们在海里的时候也可以吃到，为什麽要花钱买呢？」
张潮一听，立刻摆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伸出大手用力揉了揉李诚的脑袋」你这个孩子呀，真是笨得流黄汤。」
张潮说道：「我们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生活在侠客岛上的修士，可以用灵石或者金银，买到这些海货了。」
「这证明我们已经变成了体面人，明白吗？体面人都是这样以物易物的。」
「就算是咱们妖族，也是一样的道理，你有见过哪个大妖怪亲自下海捉鱼吃的？」
「噢—！原来是这样啊。」
李诚醍醐灌顶，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两个章鱼妖迎着朝阳嬉笑，谈天说地，心中满是欢喜。
以前二人没事干就会去海里捞点海货吃，没有想到会有一天能够不需要动手，就能吃上这些东西。
「老板，这花蟹，来一大袋！要生猛的！」
「这个蛤蜊，沙子吐乾净了吗？那也来一袋。」
「这个虾新鲜吗？」
「二位客官这说的什麽话，刚上岸的，包肥包鲜！」
很快，二人就满载而归。
他们甚至都没有将这些东西放进乾坤袋中，张潮一手拎着一袋花蟹，一手拎着一袋蛤蜊。
「你看，咱们这就是凭本事吃饭。」
「阿诚，少阁主和老大都十分阔绰，樊黛婆婆对我们也很好，总给我们做饭。」张潮说道。
「我们要懂得感恩，知道吗？」
李诚点头：「嗯！」
然而，当二人路过一个小渔村外围的树林，却听到了一阵喝骂和打斗的声音传来。
「叫你躲！让你跑，还跑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二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对视了一眼就稍微朝那个方向靠近。
循声望去，却见树林边缘的空地上，有两个打手，正在单方面殴打一个落魄男子。
那男子衣衫槛褛，蜷缩在树根下，修为不过链气六七层的样子。
让两个小妖奇怪的是，打手虽然骂骂咧咧，下手也重，却没有动用丝毫灵力，似乎只为了让他吃点苦头。
那落魄男子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头，虾米一样弓着身子，默默承受着雨点般的拳脚。
「阿潮，他们在打人。我们要不要帮忙？」
张潮将两袋海货好好放在了地上，略施妖力让它们无法逃跑。
然後说道：「正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少阁主只是提醒我们不要再打劫别人了，没有说不让我们行侠仗义！阿诚！」
李诚：「嗯！」
兄弟俩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住手—！」
「不许打人！」
两人一左一右，站了出来。
兄弟俩虽然化为人形，但妖身强横的底子还在。
即便不动用妖力，只是凭藉着体魄和气势，往那里一站，就如两座铁塔般，压迫感十足。
见此异状，那两个打得正兴起的打手，根本没有与他们交手的意思，直接就停了下来。
「哼！算你小子今天走狗屎运！」
「再给你三天时间！要是再还不上钱，就不是挨顿打这麽简单了！我们走！」
说罢，两人竟看也不看张潮和李诚转身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树林。
这反而让准备行侠仗义，大展拳脚的章鱼兄弟有点懵了。
但人既然走了，眼前这挨打的可怜人更重要。
「喂，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
兄弟二人将那蜷缩在地的男子搀扶起来。
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还挂着血丝，看起来狼狈不堪。
然而，当张潮和李诚的手碰到他时，他却猛地擡起了头。
「嘿嘿————哈哈————哈哈哈哈！」
他控制不住大笑，牵动伤口疼得龈牙咧嘴，却依旧笑个不停。
配合那副鼻青脸肿的模样，叫人看了有些可怜。
李诚被这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後缩了缩，小声对张潮说：「阿潮，他————他不会是被人打傻了吧？」
张潮也是一脸困惑加警惕，试探着问：「这位————道友？你还好吗？」
那男子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
「多谢！多谢二位壮士仗义相助！」
男子说道：「若非二位及时出现，我还不知道要挨几顿毒打。」
「在下许修然，今日大恩，铭记五内，他日若得飞黄腾达，定当结草衔环，厚报二位！」
张潮没太听懂，看了看李诚：「什麽五内————什麽嫌烦？」
「要给咱草环好像是。」李诚猜测。
张潮连忙摆了摆手：「草环不用嗷————他们为什麽打你啊？」
许修然说道：「噢，没什麽大不了的，我在九方赌馆输了不少灵石，付不起，他们是来要债的。」
「打我一顿麽，也属於例行公事，嘿嘿。」
「赌————赌博？！」
天老爷！
这可是樊黛婆婆三令五申说过的，人族修士最坏的恶习之一。
是比大海妖还可怕的东西！
张潮和李诚看向许修然的眼神，瞬间从同情变成了震惊。
为了赌博欠钱被打成这样，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不过承蒙二位相助，现在没事了！彻底没事了！」
他狡黠地笑了笑，却见他翻手从道袍中取出了一张纸笺。
那纸笺上隐约可见「九方赌馆」的印记和一些数字。
许修然在两兄弟面前晃了晃：「刚才挨打的时候，在下趁他们不注意，把这欠条偷回来了。」
「哈哈哈！天助我也！」
话音未落，他指尖冒出一道火苗，将那张纸笺点燃了。
张潮见状，说道：「呃————恭喜道友————重获自由。」
「那你自己小心点，以後————千万别再去那九方馆赌博了。」
没想到，许修然却呵呵一笑：「那怎麽行！道友此言差矣。」
他挣紮着站起身，虽然脚步跟跄，却颇有些意气风发的味道，仿佛刚才挨打的不是他。
「正所谓千金散去还复来！如今在下无债一身轻，正是时来运转、否极泰来之际！」
「此时不去搏一搏，更待何时？」
「依我看，在下一飞冲天之机遇，就在今朝！」
他一边大笑着，一边往西面而去，很快就没了踪影。
徒留张潮和李诚两个章鱼妖，愣愣地呆立在原地。
他们对视了一眼。
「阿潮————他，好像是个王八蛋啊。」
「樊黛婆婆说的很对，人族修士真的很擅长把自己弄得一团糟。」
二人继续往沧海集的方向走回去。
「比我们当年在尽荒岛的时候打架抢地盘，复杂多了。」
「阿诚，咱可不能学他们。」
此时此刻，九方馆主楼。
宋宴垂手而立，站在一间静室的窗边，向下俯视。
九座赌坊的景象，尽收眼底。
牌九、叶子、骰盅、樗蒲————
九方馆每日接待的赌客之中，有超过五成，拥有修为。
凡人沾赌，倾家荡产，万劫不复。
「嗯！」
——
修士沾赌，也许大好的道途，就此灰飞烟灭。
身後不远处传来响动，宋宴转过身。
「少阁主！」
来人身材精瘦，锦缎长衫，面容算不上英俊，但一双眼睛很有神采。
「啊呀，你看我刚好去处理一些事务，有失远迎，见谅，见谅啊。」
此人正是九方馆的主人，独孤仆。
金丹中期的修为在侠客岛并不算顶尖，宋宴却不会小瞧了此人。
但能在这片寸土寸金、龙蛇混杂之地，将九方馆经营成一座吞吐灵石的赌城————
无论是他还是他背後的势力，都一定不简单。
独孤仆慢条斯理，唤来侍女，为他二人斟上两杯灵茶。
「少阁主大驾光临，蓬毕生辉。快尝尝这雾隐春芽，产自东海深处一座孤峰，一年只得数两，清心涤虑，最是上品。」
宋宴微微颔首，浅啜一口，香气扑鼻，的确是好茶。
几个时辰之前，他还在洞府清修，准备前往仙岛的事宜。
周珏上报，说九方馆有人想请他护送一批货物。
原本宋宴是想拒绝的，但对方开出的定金，却让他难以拒绝。
「馆主遣人递话，言及有委托的定金丰厚，其中有涉及凰羽的消息，宋某便来了。」
「所以，有关凰羽的事，馆主知道多少呢？」
可以说，宋宴此行前来东海，除了自己想见见世间海阔之外，最大的原因之一，就是凰羽了。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什麽神仙，早晚都要经历生死离别。
可是既然有能够为秦惜君延寿的可能，那无论如何，也要去争取一下。
正因如此，他在解忧阁设下了一些可以用於代替委托酬金的特殊物品。
其中之一就是凰羽，或者凰羽的相关情报。
而九方馆所给出的定金之一，正是与此有关，所以宋宴才亲自过来一趟。
独孤馆主闻言呵呵一笑。
「看来少阁主对於自己的实力是极有信心，委托的细节一句也不问，难道不怕我九方馆，让你在元婴修士的追杀之下护送货物麽？」
宋宴平淡地答道：「如果是那样的话，定金就得是凰羽，而不只是它的消息了。」
独孤馆主笑了起来：「少阁主是个妙人。」
「其实以解忧阁的神通广大，想必知晓，凰羽此物，与神鸟凰」的羽毛，是完全不同的两物。」
「世人常将凰羽」与神鸟凤凰脱落之羽混为一谈，实乃谬误。」
这一点，宋宴的确知晓。
凰羽，就如同龙珠一般，乃是自然凝聚，自然脱落，极为难得。
传闻真正的凰羽，蕴含涅盘真意。
「只是，如今凰」的踪迹，与那世间真龙一般，早已经销声匿迹，极少出现在世人的眼中。」
宋宴默然点了点头。
心中却叹道，莫说凰羽，即便是凰鸟的普通羽毛，亦是难得之物了。
独孤馆主却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九方馆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
「馆中曾经有个赌客，自称来自极北苦寒之地冰火岛。」
「来东海的路上，曾经因遭遇海上乱流，一时迷失方向，误入虞渊。」
虞渊，东海之极。
其实这三年来，只要有闲暇时候，宋宴就会看些古籍，多是东海的传说。
倘若东海真的有哪个地方可能存在那些神异的妖兽，那毫无疑问，这个地方就是虞渊。
「据那人所说，那片海域笼罩灰雾，却在日出之时，见到了神鸟。」
「那神鸟周身燃烧着光焰，尾羽划过海面，百里波涛皆作流金。」
「一声清唳，令万籁俱寂，群邪辟易。」
「那景象虽然只存在了刹那，却令他永生难忘。」
「事後此人侥幸逃生，心神却受到了影响，浑浑噩噩流落至此。」
「在下後来翻遍秘藏古籍，对比种种神异，几乎可以断定，此人撞见的就是传说中的神鸟凰」！」
墟海和虞渊的交界处？
这个范围也太广了。
宋宴问道：「可否告知，具体是在交界海域的何处得见？」
独孤馆主呵呵一笑：「少阁主稍安勿躁啊，等到此番委托结束之时，九方馆自然会将有关於此的一切都告知於你。」
「九方馆的诚意可不仅如此，委托的酬劳还有丰厚的灵石、宝物相赠。」
「绝不会让少阁主失望的。」
「这有关於凰羽的消息，只是个添头，就算我与少阁主交个朋友吧。」
宋宴点了点头。
「时间？」
独孤仆眼中笑意大盛，知道事情成了：「还早，少阁主可以先回，等到时候日子临近了我差人去请你。」
「我估摸着，可能还得半年。」
主要是合适的人选都需要尽早去联系，九方馆也没想到解忧阁这麽好请。
看来这凰羽对他来说十分重要。
半年的话，时间的确还算充裕。
那时无论探索神秘岛屿的结果如何，自己应该已经回到侠客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