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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六百六十五章 朋友

    密室幽深,暗不见光。

    脚下是坚硬的青石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尘土,每一步踏下,便有细微的回音在空旷中荡漾。

    阿蘅跟在他身后,抱着黄皮貂,四下张望。

    这地底空间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左右宽约百丈,穹顶高悬于黑暗之中,隐约可见雕凿的痕迹。空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某种陈年丹药的余韵,刺鼻难闻。

    前方不远处,一盏古灯悬于石柱之上,灯油将竭,火焰微弱如豆,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灯光所及处,一道身影倚坐在石壁下。

    那是个中年男子,着一袭灰白长袍,此刻已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面色惨白如纸,胸腹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肉翻卷,隐现脏器;左臂自肘部以下齐根断去,断口处虽以法力勉强封住,却仍有暗红血水不断渗出。

    最致命的是他眉心处那一点幽暗的裂痕——那是真灵本源受损的征兆,寻常修士若遭此创,早已魂飞魄散。

    他却还活着。

    只不过,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周身法力也已溃散殆尽……

    冷狂生在他身前十步外站定。

    那男子似有所觉,被血污粘住的眼皮微微颤动,挣扎着睁开了眼。

    他眼珠浑浊,瞳孔涣散,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可当他看清面前那道身影时,浑浊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清明,干裂的嘴唇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你……终于来了。”

    声音嘶哑低沉,如同锈蚀的铁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喻的艰难。

    冷狂生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了过去,抬手按在对方肩头。

    掌心法力流转,化作一股温润柔和的气息,试图渡入对方体内,为他疗伤续命。

    然而法力刚一入体,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吞噬——那是对方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真灵,此刻正疯狂地吞噬着一切外来之力,与他自身的溃散做着最后的抗衡。

    “没用的。”

    男子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却还是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紧紧蹙起。

    他喘息片刻,才继续说道:“真灵本源……已破,元神魂魄……也快散尽了。能撑到现在……就是为了等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唇边那抹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还好你从不失约,也从不迟到……不然,你可能就见不到我了。”

    冷狂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男子喘息片刻,似乎积蓄了些许力气,抬眼看向冷狂生身后。

    那里,阿蘅抱着黄皮貂,正探头探脑地张望。

    “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咳出的血沫溅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冷狂生点了点头。

    男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喘息,目光在阿蘅与冷狂生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缓缓道:“七年前……你托我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冷狂生眉峰微动。

    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继续道:“你们俩的真灵……之所以会连接在一起,应该是得到了上古传说中的……并蒂因果莲。”

    此言一出,冷狂生与阿蘅的眼神都是微微一凝。

    “此莲生于虚空裂缝之中……花开双蒂,蕊中各孕一缕先天道韵……两缕道韵同根同源,却又各自独立……宛若镜中花与水中月,彼此映照,不离不弃。”

    男子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但却说得极为清晰:“传闻若有两人同时得见此莲,并被莲中道韵同时认主……则二人的真灵便会如那并蒂双莲一般,生出玄之又玄的因果羁绊。此羁绊……名为‘元命真契’。”

    他说完,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似乎在等他们的回应。

    冷狂生没有开口。

    阿蘅却忍不住追问道:“并蒂因果莲?是不是一朵双生的莲花,一瓣雪白,一瓣淡金,花蕊中似有星光流转?”

    男子微微颔首。

    阿蘅与冷狂生对视一眼。

    十年前在那处无名秘境深处,他们最终得到的机缘就是这样一朵双生莲花——彼时尚不知其名,只觉得此莲灵气逼人,玄妙莫测。

    男子见他们神色,已知答案。

    他喘息片刻,继续说道:“并蒂因果莲……能极大增进法力和修为,甚至能重塑根基,是上古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但凡事有利必有弊……水月蕊和镜花蕊,无法分开太远。并且——”

    他看了一眼阿蘅,顿了顿:“炼化镜花蕊者,法力会被封印。除非能找到办法解除这种连接状态,否则……你们一辈子都要待在一起。”

    “一辈子……待在一起?”

    阿蘅喃喃重复了一遍。

    她偷偷看了一眼冷狂生。

    那人依旧面无表情,粗麻衣袍纹丝不动,仿佛这些话与他毫无关系。

    可阿蘅的眼神却微微变化了。

    那目光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冷狂生没有看她。

    他只是平静地望着面前的垂死之人,淡淡道:“可有解除之法?”

    男子喘息着:“只有……只有得到青阳圣君的传承。”

    “青阳圣君?”冷狂生眉头微蹙,“是位圣人?”

    男子微微颔首:“上古道门的一位圣人……道、儒之战中,不幸陨落于玉京山。传闻他临死前留下了传承秘境。但至今无人找到……只因秘境位置随时在变化。而玉京山脉……四处弥漫着焚神迷雾……哪怕是化劫境修士……神识也无法超过百丈……更难寻觅……”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冷狂生静静听完,点了点头:“明白了。”

    男子看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喘息片刻,又补充道:“最近……我收到风声。周王准备在玉京山举办神龙大会……承接天地气运。各路不满大周的修真势力……蠢蠢欲动。以悬镜山、紫青山庄、天欲魔宫、神隐宫、琅玕崔家、洛川张家……这六大修真势力为首。届时……必是一场腥风血雨。”

    顿了顿,唇边浮起一抹惨淡的笑意:“你若要去玉京山……切记小心行事。别落个像我一样的下场……呵呵……咳咳——咳咳!”

    笑声未落,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他咳得浑身颤抖,嘴角不断涌出暗红的血沫,气息愈发散乱,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冷狂生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轻叹一声:“你消息如此灵通,怎么不知天欲魔宫要屠戮琼华城?”

    男子闻言,惨然一笑。

    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苦涩与无奈。

    “因为……我唯一的一支血脉后代……在这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不可闻:“本想赶在他们来之前……带走我的后人。可惜……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冷狂生沉默了。

    片刻后,冷狂生缓缓开口:“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男子抬眼望他,浑浊的眼中似有光芒一闪。

    他就那样望着冷狂生,望着这个相交数百年的故人,望着这个从不会笑、从不多言的剑客。

    良久,他平静开口:“我还有一个后代……名叫楚依依。她被……被天欲魔宫的人带走了。”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那双浑浊的眼,却一直望着冷狂生,一眨不眨。

    冷狂生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你放心去吧。”

    简简单单五个字。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信誓旦旦,甚至连语气都一如既往的平淡如水。

    可那垂死之人听了,却像是终于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唇边浮起最后一抹笑意。

    “好……”

    话音刚落,支撑着他的最后一口气,散了。

    男子的眼缓缓阖上,嘴角那抹笑意却凝固在那里,永远定格。

    密室中一片寂静。

    油灯最后跳动了一下,火焰熄灭,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冷狂生静静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阿蘅站在他身后,望着黑暗中的背影,心头微微一颤,不由得轻唤了一声:

    “冷木头?”

    没有回应。

    “冷木头?”

    依旧寂静的可怕。

    阿蘅嘟了嘟嘴,望向已经身死道消的男子,又看向黑暗中伫立的冷狂生。

    “唉,若非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像你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朋友’……”

    话音刚落,就见冷狂生猛的转身。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杀意自他体内弥漫而出!

    那杀意来得毫无征兆,却如决堤洪流,瞬间淹没了整间密室!

    阿蘅只觉周身血液都为之一凝,呼吸滞涩,连指尖都动弹不得。怀中的黄皮貂更是浑身僵直,毛发根根竖起,绿豆眼中满是惊恐,竟是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她跟随冷狂生十年,见证了他数次出手,却没有见过如此恐怖的杀意。

    那是千万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凌厉,是无数敌人鲜血浇灌出的锋芒,是将“杀”之一道凝练到极致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威压!

    阿蘅望着黑暗中那道身影,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站在那里的不再是她熟悉的“冷木头”,而是一柄染血的神剑,一尊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杀神!

    脚步声响起,在黑暗中回荡,一下,一下,如催命的鼓点。

    冷狂生越过阿蘅身侧,朝密道出口走去。

    阿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她只是默默抱起黄皮貂,跟在那道身影身后,一同走向密道出口。

    密道尽头,微光透入。

    那是废墟间倾泻而下的月光,惨白如霜,照在遍地尸骸与倾颓楼阁上。

    夜风拂过,带着浓烈的血腥气。远处仍有厮杀声、惨叫声、狞笑声隐隐传来,整座琼华城笼罩在一片炼狱般的血红之中……

    月如霜,剑气寒!

    冷狂生踏出密道的那一刻,周身那股凝而不散的杀意便如潮水般漫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片废墟。

    他踏空而行。

    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踏出,脚下虚空便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粗麻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月色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遍地尸骸上,仿佛一柄从深渊刺出的利剑。

    不远处,三名正在分赃的魔道修士正为一件法宝争执不休。

    “这‘紫金钟’是老子的!谁也别想抢!”

    “放屁!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都闭嘴!老子修为最高,自然归我——”

    话音未落,三颗头颅同时飞起。

    鲜血喷涌三尺,三具无头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地。

    他们至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冷狂生并未停留,继续向前。

    又走出十里,左侧一间倾颓的阁楼中,五名魔修正围着一具女修的尸身施法,抽取她尚未散尽的真灵本源。

    银芒一闪。

    五人齐齐倒地,眉心各有一点血痕,深入颅脑。

    前方,一名血袍魔修正狞笑着将一名中年修士钉在墙上,以他的精血绘制某种邪异符文。

    银芒掠过。

    那血袍魔修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头颅自颈间滑落,骨碌碌滚出三丈。

    一路行去,剑光纵横。

    冷狂生所过之处,无论是正在施暴的魔头,还是隐匿暗处的宵小,但凡被他目光扫及,便有一道银色剑气自虚空中掠出,精准无比地斩下其首级。

    无一例外,无一幸免。

    被斩者甚至来不及露出惊恐之色,头颅便已离颈,至死脸上都凝固着生前的表情——或狞笑,或贪婪,或暴虐,唯独没有恐惧。

    因为恐惧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

    短短片刻的功夫,方圆百里之内的魔道修士都被尽数斩杀,遍地尸骸,血流成河。

    然而,那股杀意并未消散,反而愈发浓烈。

    它如无形的涟漪,以冷狂生为中心,一圈圈向外扩散,漫过倾颓的楼阁,漫过燃烧的废墟,漫过整座琼华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中尚在肆虐的魔修们,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这是……什么气息?!”

    “好强的杀意!”

    “是谁?是谁在杀人?!”

    惊呼声此起彼伏。

    无数道目光同时投向城中心那片废墟上空——那里,一道修长的身影正踏空而行,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银色光晕,剑气飞扬,宛如杀神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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