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时光,如白源郡城外那条无名河的流水,不知不觉便过去了。
雪州的格局,在“双李”之下趋于前所未有的稳定。
清平学院内,院长李轩之下,铁无颜与傅弘毅并立,一左一右,如同两根擎天巨柱,将学院的日常运转牢牢撑起。
铁无颜沉稳果决,大事小情皆能独当一面。
【红衣剑王】傅弘毅威望与实力兼备,在菁英院的说一不二更是无人能及。
两人之下,管若筠将后勤、资源、人事调度打理得滴水不漏。
而刘丹、杨艳飞、赵天狂、罗可逆、穆不顺这五名昔日年轻一辈的核心弟子,在别院之战后已成长起来,实力飙升,是如今清平学院的中流砥柱,在学员和教习之间拥有巨大的威望,也都已经成为了‘著名教习’,开始参与到了学院各方面的管理。
此外,林玄鲸独坐魔渊之外,如磐石一般,日日夜夜凝视魔渊。
在外界看来,这位昔日清平学院第一天才,一人一剑成为了一道屏障,使得战神殿默认不敢越雷池半步。
但实际上林玄鲸到底在想什么,并没有人清楚地知道。
这半年大部分时间里,院长李轩都在闭关参悟武道。
与此同时。
与低调的李轩相比,【狂刀】李七玄则显得高调许多。
每隔月余,李七玄便会在雪州各地现身一次。
六月,白源郡北境的铁臂猿魔为祸三镇,李七玄一刀斩其首级,悬于镇口老槐树上。
八月,明心城外有散修强者截杀商队,次日便被李七玄连斩七人,尸首一字排开于官道之旁。
十一月,天南拍卖行地下势力暗拍人族鼎炉,李七玄独闯地宫,横刀而入,当夜地宫起火,次日拍卖行换了主人。
“永远不要被李七玄盯上。”
不知从何时起,这句话开始在雪州流传。
岁月流转,双李格局越发稳固。
这两位雪州人族的武皇级强者,也并未再有任何交集。
没有再度约战。
……
……
这一日,风和日丽。
白源郡神目宗总舵。
萧野将清平学院那边传来的汇总玉简放在桌上。
“这个月从各渠道汇总的信息,都在这里了。”
李七玄端起案上的酒碗,慢慢饮了一口,才拿起玉简。
神识沉入。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玉简里的内容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神目宗的情报网覆盖白源郡,清平学院的渠道深入各大宗门,明心城周煮那边的势力与正道九派互通有无……
半年下来,四条线合流,雪州八郡一百零三城已经被翻了一个遍。
但米粒没有找到。
唐天没有找到。
小猴子没有找到。指路鸡也没有找到。
这几个人的特征都非常明显,无论是谁,只要在雪州出现过,都不可能毫无痕迹。
没有痕迹。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他们,并不在雪州。
当夜,李七玄独自坐在白源郡城头,月色如霜。
他把酒壶放在身边空着的位置上,许久没有动它。
无尽大陆太大了。
大到一个人一旦离开了一个州域,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想要找人,实在是太难了。
李七玄抬起酒壶,对着月亮举了一下,仰头饮尽。
既然不在雪州,便不能再耽误时间。
只能离开雪州,去其他地方寻找。
不管如何,都要去找。
要找到他们。
李七玄心意无比坚定。
但在离开之前,需再好好沉下心来提升实力。
“无尽大陆广阔无比,强者之多如恒河沙数。”
“我如今的实力,在雪州可算是无敌。”
“可若是去了幽州,未必能够横压全州。”
“若是去了更为广阔的其他大州,必然会遭遇真正的强敌。”
李七玄耐心思忖。
他盘膝坐在孤峰一块青石之上,龙刀横于膝前。
刀身暗金流转,龙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小凤凰蹲在他左肩上,七彩羽翼半张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你这姿势不对,上次你膝盖分太开了,我都跟你说了要合拢一点,你看你又不听……”
李七玄:“……”
小青龙盘在他右手边的石头上,金青色的龙身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喂,说你呢!”
小凤凰转过头,冲着小青龙喋喋不休:“你倒是帮忙看着点啊,整天就知道装死。”
小青龙默默地把头转向另一边。
小凤凰气得飞起来,绕着小青龙啄了一圈。
小青龙任由她啄,鳞片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李七玄没有理会两个小家伙的打闹。
他深吸一口气,方圆数十里的天地灵气如潮水般涌来。
龙刀感应到主人的气机,刀身嗡鸣,暗金光芒骤然暴涨。
体内玄气如江河奔腾,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着经脉穴窍的壁垒。
轰。
一声闷响自体内传出。
峰顶的雾气被震得四散飞溅。
不远处的松林里,几只灵鹤惊飞而起,扑腾着翅膀飞远了。
许久,李七玄睁开眼。
周身气息又沉凝了几分。
原先那种锋芒毕露的刀意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厚重的沉实感。
“苦修数月,终于到了四窍武皇境界。”
“武道之路,如逆水行舟,到了武皇境,想要再进一步,便如逆瀑布越龙门。”
“哪怕是一个小境界的提升,都艰难无比。”
“旁的武道天才,总有资源奇遇,想要提升武皇一窍之境,也需要数年时间。”
“我的修炼速度,说出去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李七玄默默思索,心中越发感慨神龙、神凰两大刺青对于自己的增益作用。
如今两大刺青和小凤凰、小青龙融为一体,也让他与这两个小家伙血脉相连。
曾经存储于刺青之中的能量,通过两个小家伙亦能反馈于他的体内。
小凤凰飞回来,落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看了看他。
“咦,妈妈,你好像又变强了?不错不错,没浪费我给你反哺的能量。”
李七玄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袋。
小凤凰被弹得翻了一个跟头,跌在小青龙身上。
小青龙默默地把她拱回石头上。
李七玄目光垂落,落在横于膝上的龙刀刃面。
境界的突破是第一步。
想要提升真正的战力,刀法和剑法的提升,也必不可少。
李七玄思索许久,决定先提升刀法。
因为他动身前往幽州,必定是以李七玄的身份。
而不是李轩。
接下来数月时间,李七玄将全部心神沉入刀道之中。
狂刀八斩法第一斩“消愁”至第五斩“斩魂”,早已炉火纯青,无需再磨。
他的精力集中在后三斩。
参悟,修炼,拔刀,挥刀。
一练数月。
第六斩“摧城”成。
一刀劈出,城摧地裂,万军辟易。
这一斩的灵感来自李贺“黑云压城城欲摧”,但真正让李七玄悟透的,是斩日城那一战中刀倾城暴露左手底牌时,那种置之死地后迸发出的、如山崩海啸一般无可阻挡的刀意。
再过一月,第七斩“断岳”成。
一刀断山岳,气势沉重至极,是将力量一道推至巅峰的斩法。
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的重量。
刀起如山,刀落压顶。
再过三月,第八斩“归真”成。
返璞归真,八斩归一。
这一刀看似平平无奇,没有任何惊人的刀光与刀意外放,却蕴含了前七斩的全部真意。
刀意内敛到极致之后的平凡一刀,比任何惊天动地的斩法都要可怕。
又是数日过去。
李七玄拔刀,斩出。
无声无息。
对面的山壁上也没有出现刀痕。
但片刻之后,山壁内部传出一连串细密如珠落玉盘的碎裂声,山壁之中,刀意已入三寸。
狂刀八斩法……
八斩圆满。
李七玄收刀入怀。
小凤凰落在他肩头,难得安静了下来。
小青龙抬起头,金青色的瞳孔映着夕阳的余晖,轻轻眨了眨眼。
李七玄站起身,俯瞰四方山川。
远处白源郡城的层层楼阁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犹如星河倒铺,难得静谧又美丽。
他转身走下孤峰。
第二日一早。
李七玄以李轩的身份,回到清平学院,在静玄殿召集了铁无颜等核心。
铁无颜、傅弘毅、管若筠、刘丹、杨艳飞、赵天狂、罗可逆、穆不顺,齐齐站了一排。
“我要闭一次真正的长关。”
李七玄坐在主位上,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缓地道:“少则十年,多则五六十年。此间一切事务,铁无颜与傅弘毅共议决断,管若筠从中调度。”
铁无颜深深一礼。
傅弘毅神色如常,也点了点头。
管若筠眼神微震,但她压下心头波澜,只是应了一声“是”。
其余五人面面相觑,眼中皆闪过惊讶。
五六十年的长关,对于一个武皇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刚刚用雷霆手段清理了学院内部的院长来说,实在太久了。
铁无颜与傅弘毅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感觉到了,院长这次所谓的闭关,久到不像为了修炼,更像是为了远行。
但谁也没有开口。
李七玄挥手让他们退下,单独留下了管若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色泽暗金,符面镌刻着繁复的纹路。
“若学院遭遇你等合力也无法应对的危机,捏碎此符。无论我在何处,我会回来。”
管若筠双手接过玉符,深深一礼,没有多问。
同日下午。
清平学院偏殿。
雷轰匆匆而来,在殿外整了整衣袍,这才迈步入内。
别院之战后,他已经见过李轩数面,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恭谨。
不是畏惧,是他很清楚眼前这个人的分量。
“见过李院长。”
雷轰抱拳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李轩坐在案后,微微颔首。
“在下已将雪州八郡一百零三城全部寻遍。”
雷轰直起身,声音沉稳地汇报:“大人所寻之人,特征俱极为显著,但没有任何踪迹。在下以为,这些人极可能已不在雪州境内,而是去往了其他州域……在下无能,未能替大人分忧。”
李轩沉默了片刻。
虽然在预料之中,但失望依旧难以避免。
“有劳了雷长老了。”
他将一枚七品丹药放在案上,推了过去。
雷轰双手捧起丹药,再次抱拳。
“在下告退。”
他退出殿外,直到走出数十步,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里那枚七品丹药温润生光,比他半生积蓄加起来的全部家当还要贵重。
这趟跑得不亏。
……
……
白源郡城。
神目宗总舵天色晴好。
萧野正在前厅翻看各处分舵送来的密报,忽然心头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透过窗棂望向南方天际。什么都没有。
但他体内的玄气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躁动。
这一瞬间,不止是他,整个神目宗总舵的弟子都感觉到了什么。
天空忽然飘来一片淡金色云彩。
云中水光涟涟,一道赤足身影从云中缓步走下,裙摆垂入虚空,几尾灵鱼凭空出现,无声无息地游过她的脚踝。
好强的气息。
萧野面色大变。
是妖气。
妖神宫的顶级大妖降临了?
神目宗上下顿时如临大敌。
护宗法阵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来者的实力与神目宗不在一个层次,法阵连察觉到对方都做不到。
萧野飞身出迎,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人族与妖族本就对立,妖神宫在雪州向来是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势力,极少在外走动。
而此时,萧野也已经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不是寻常妖使。
而是第四宫主。
“神目宗萧野。”
萧野抱拳,语气不卑不亢:“不知四宫主驾临,有失远迎。”
第四宫主赤足踏空而立。
她妩媚娇艳的面容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但那双眼睛却空灵又沧桑,仿佛看得极远。
“萧宗主不必多礼。”
第四宫主的声音轻而易举地穿透了神目宗内外所有禁制:“请见狂刀李七玄。”
萧野心中一震。
不是来找神目宗的,是来找李师兄的。
下一瞬间。
李七玄从后院走了出来。
妖神宫第四宫主?
李七玄有一些意外。
他与妖神宫素无来往,若说唯一的交集,便是当初在白源郡城外逼退妖潮时,曾让那赤脚狐女带过一句话回去,此后便再无下文。
为何今日四宫主突然亲至?
他走到院中,抬眼看去。
一看之下,心中猛地一震。
站在空中的那个妩媚女子……
他认识。
金鳞锦鲤化形,眼尾微挑,笑意慵懒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
这双眼睛,这个笑容,他在九州天下的大元神朝皇宫里见过。
流觞园,奇石嶙峋,夜风徐来,那个依偎在帝王身侧的虞皇后,正是这副模样。
“怎么是你?”
李七玄脱口而出。
第四宫主歪着头看他,笑意更深了:“怎么,不请我进去细聊吗?”
李七玄压下心中翻涌的震动,侧身一让。
院中众人识趣地退散开来。
静室门关。
第四宫主赤足踏入,裙摆拂过地面。
她走到清池边,站定。几尾灵鱼凭空出现在她脚踝旁的水中,无声地游着。
“小兄弟,你倒是越来越会玩了。”
她歪着头看他:“当院长,斩太上,杀武皇……把整个雪州骗得团团转,件件都干得漂亮,比九州天下时可玩的大多了。”
李七玄不答。
第四宫主顿了顿,突然妩媚一笑,道:“那个所谓的清平学院院长李轩,就是你的身外化身吧?”
室内安静了一息。
李七玄对此未置可否,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院外的风声隔着墙传了进来。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第四宫主,缓缓地道:“四宫主远道而来,不会是专程找我叙旧的吧?”
“当然不是。”
第四宫主的笑意淡了下来,表情变得严肃。
“我前两日收到一道传讯求救信号。”
她语气凝重地道:“发信号的人,你应当也认识,是当初仙殿那位白发老人和冰棺中的绝色女子。”
李七玄目光一凝。
仙殿第八层,长廊尽头,那个背负冰棺、白发如雪的身影擦肩而过时,浑浊而锐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他至今记得那个眼神。
“他们如今在幽州一处绝地。”
第四宫主道:“名为【莽荒古禁地】。”
“莽荒古禁地?”
“是的,那是幽州腹地的一片莽荒之地,传说中埋葬过远古神庭,曾有古神明陨落其间,禁制遍地,空间紊乱,入者九死一生。大衍魔庭坐拥幽州数千年,都不敢深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白发老人闯了进去,求救信号中说,他们二人被困在禁制深处,暂时还能支撑,但一时之间出不来。”
李七玄眉头微皱。
白发疯老人被困绝地,第一时间联系的人,居然是妖族第四宫主?
“信号中还提到了别的事?”
他问。
第四宫主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在里面遇到了一个人,你一定会感兴趣。”
“什么人?”
“一个白胖的青年,驾驶机械神鸟,一身机关术出神入化,在莽荒古禁地那种空间紊乱的地方,那个青年的机关术是唯一能对抗环境的东西。”
李七玄闻言,心中猛地一跳。
白胖。
机械神鸟。
机关术。
唐天?
一定是唐胖子那个家伙。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
半年搜寻,四条线合流,翻遍了雪州每一寸土地都没找到的故人,居然在幽州那片连大衍魔庭都不敢涉足的禁地之中。
怪不得找不到。
原来是被困在那里面了。
“白发老人为什么会向你求救?”
李七玄忽然问,“你认识他?你们之间有过交情?”
第四宫主笑了一笑:“你猜。”
李七玄心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但抓不住。
白发疯老人与妖神宫,这两个名字怎么也拼不到一起。
他摇摇头:“猜不出来。”
第四宫主笑容里多了一丝促狭之色:“其实……他也是你的一个熟人。”
李七玄抬眼:“熟人?”
“九州天下的皇帝。大元神朝的君主。”
第四宫主缓缓道:“那位白发疯老人,就是大元皇帝,冰棺中的女子,是他的皇后赵婉。”
什么?
“皇帝?”
李七玄脑中轰然一震。
“没错。”
第四宫主语气凝重地道:“正是当初大元神朝鼎盛之时的帝王。呵呵,那家伙身怀巨灵神族血脉,驾驭九条国运金龙,朱笔批阅如山的奏章,竟成了仙殿中那个疯疯癫癫、背负冰棺、双目浑浊的白发老人,你没有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也属正常。”
李七玄依旧难以置信。
皇帝通过神树缝隙飞升的时候,正值壮年。
但现在,却成为了耄耋老者。
李七玄隐约感知过,飞升不但有空间的跨越,也可能有时间上的参差。
不过皇帝身上的这差别也太大了吧?
第四宫主缓缓地道:“你应该也感觉到了,从九州天下飞升到无尽大陆,不但是空间的跨越,也是时间的跨越,皇帝飞升之后的时间与如今相差极大,距离现在至少有一万年了。”
一万年!
李七玄倒吸一口凉气。
“当年皇帝飞升时,赵婉已死。他以绝世天赋入太初道府,就是你闯过的那座仙殿的真正主人宗门,被当做掌门人来培养,他一心想要复活赵婉,于是用宗门中的仙域冰棺将赵婉遗体封存,一万年来一直在寻找复活她的办法。”
“后来,太初道府发生了变故,宗门破落。”
“而皇帝在漫长的岁月中变得疯疯癫癫,但他从未忘记要复活赵婉。”
“仙殿中的那株九色琉璃仙草,是他当年亲手种下的。”
“他等了一万年,等它成熟。”
“上次仙殿现世,他终于取到果实喂给赵婉,她从冰棺中走了出来。”
第四宫主颇为感慨地道。
李七玄闻言,心中也不禁一阵触动。
为了爱,皇帝竟然做了这么多。
可当初……
他摇摇头,驱散心中的杂念。
唐天在绝地。
皇帝在绝地。
唐天是他的兄弟,皇帝与他并肩作战过。
而且皇帝当初提及自己的两个姐姐,应该是知道了一些什么。
看来这一趟幽州,他非去不可。
“我跟你去。”
李七玄道。
第四宫主看着他,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听到唐天的消息,必然不会拒绝我。”
她站起身,裙摆拂过池水,几尾灵鱼化作光点散了。
“我在雪州还有几件事要处理,三日后苍云山脉北麓见。”
第四宫主转身离开。
李七玄走出来,萧野已在院中等候。
“萧师弟。”
李七玄在他面前站定:“我找到了唐天的行踪。”
萧野神色一怔,旋即大喜:“唐天?他在哪里?”
“幽州。他被困在一处禁地里,一时半刻出不来,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李七玄大致将第四宫主说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萧野听完,立刻道:“七玄师兄,我随你同去。”
“不行。”
李七玄摇头:“神目宗需要你坐镇。幽州那边的消息还需要有人在此策应,你若跟我走了,这条线就断了。”
萧野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他问道:“什么时候走?”
李七玄道:“三天后。”
萧野没有再问。
……
……
凌家宅邸。
李七玄落下身形时,正是黄昏。
院中几株老梅已经打了花苞,斜阳从山脊线那边铺下来,将白墙灰瓦染成了一片暖金。
半年过去,院中的格局没有太大变化,但多了几处新架设的防护法阵,阵眼嵌着几块品相不错的灵玉。
凌霜华站在密室门口等他。
半年未见,她比从前更沉静了几分。
【春生养灵诀】日日运转,加上万年玄冰玉髓的温养,她的气色极好,实力也有了巨大提升,如今已经是凌家第一强者。
“李大哥。”
她将他迎入密室,嘴角带着笑意,道:“它好像快要孵化了。”
密室中的石台上,灰白卵静静躺着。
卵壳上的古老铭文已全部亮起,半数铭文在石壳表面缓缓流动,如活物一般。
心跳声不再是咚咚咚的闷响,而是一种越来越急的鼓点。
比李七玄上次来时要急促得多。
“半年前我就以为它快出来了。”
凌霜华坐在卵前,双掌贴上卵壳,一边输送灵力一边低声说:“结果一等就是半年。”
【春生养灵诀】的灵力缓缓流入壳中。
铭文的流转速度骤然加快,整个密室的温度开始波动,时冷时热,仿佛壳里的东西在贪婪地吸收周围的一切能量。
“快了。”
凌霜华的声音在发抖。
突然——
咔嚓。
卵壳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又一道。
壳面碎裂声连成一片。
没有光芒冲天,没有龙吟凤鸣。
灰白卵裂开的方式和前两枚完全不同。
它没有天象,没有威压,只有一种极其安静的、自然而然的开裂。
裂口处钻出了什么东西。
白胖,小指粗细,通体莹白如玉。
一条虫子。
像一条微缩的蚕。
它从碎壳中爬出来,仰起脑袋,好奇地左右看了看。
李七玄和凌霜华同时一愣。
之前墨绿卵出的是七彩神凰,青灰卵出的是金青神龙。
两枚卵的孵化都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异象。
这一枚居然孵化出一条虫子?
凌霜华只愣了一瞬。
虫子爬过碎壳,沿着石台的边缘,一直爬到了她的手边。
它停了下来,仰着脑袋看着她。
那双小小的眼睛乌黑发亮,像两颗微缩的黑宝石。
她伸出手。
虫子爬上了她的掌心。
肉乎乎的一团暖意透过皮肤传入心底。
那不是温度,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血脉在共鸣,像灵魂在互相触碰。
她笑了,眼眶有一点红。
突然,虫子低下头,对着面前的空气张开了嘴。
咔嚓。
空气里出现了一个洞。
拳头大的空洞,边缘漆黑如深渊,无声无息地悬浮在半空中。
李七玄瞳孔骤缩。
不对。
那不是空洞。
是空间残缺。
这虫子,竟然能够啃噬空间?
几息之后,空洞缓缓愈合。
虫子扭过身子,又咔嚓一口。
又一个空间残缺。
它身子一拱,钻进了自己啃出的那个空洞里,白胖的身影一闪即逝。
过了一息,它从密室另一端的空洞中探出头来,距离原来的位置足有三丈远。
再一拱,又钻回来,落在凌霜华掌心里,仰着脑袋像在等表扬。
它在空间孔洞之间穿梭,如鱼在水。
李七玄大为震惊。
“此虫极为不俗,居然可以啃食空间。若等它长大,怕是直接可以掌握空间法则之力。”
他看向凌霜华,眼神认真起来。
“它与你之间似乎有共生之象。你的体质已经开始被它反哺改变,日后修炼速度绝非常人可比。”
“恭喜你,凌姑娘,你捡到宝了。”
他笑了起来,是真正替她高兴的笑。
凌霜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条白胖的虫子。
虫子仰着脑袋,像是在等表扬。
她轻轻摸了摸它柔软的脊背,喃喃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虫子没有回答。
它只是身子一蜷,化作一道白光,缠上了她的手腕。
白光褪去后,她的腕上多了一只白色的手镯,样式简朴,质地温润如玉,像一块被岁月打磨了千万年的羊脂白玉。
密室里安静下来。
灰白卵的碎壳散落一地。
凌霜华抬起手腕,白镯在从密室顶缝漏入的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李七玄看着她,道:“凌姑娘,我是来和你道别的,我要离开雪州一段时间。”
凌霜华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多久。
“请务必保重,我等李大哥你回来。”
她手腕微微抬了抬,那只白镯在光里一闪。
……
……
三日后,神目宗总舵。
李七玄收拾停当。
小凤凰蹲在他肩头叽叽喳喳,小青龙一如既往地沉默着盘在他另一侧的手臂上。
他刚走出院门,一个身影快步奔了出来。
萧念九在他面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个头都磕得实实在在。
“师父保重。”
萧念九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硬是没有让那点水光落下来。
李七玄伸手将他扶起来:“刀法别落下了。”
“弟子知道。”
萧念九恭恭敬敬地道。
萧野站在院门口,没有说话,只是抱拳一礼。
李七玄点了点头,转身朝南。
百里之外,虚空之上。
第四宫主已在云头等他。
淡金色的云彩悬在半空,她赤足站在云上,几尾灵鱼绕踝而游。
李七玄踏上云头,脚下的云彩微微一沉随即稳住。
一股极其柔和的妖力包裹了他的周身,不是束缚,是托举。
无需他动用一丝一毫自己的玄气。
淡金色的云光向南而去。
身下的大地飞速掠过,白源郡的平原变成丘陵,丘陵变成山地。
苍云山脉的主峰在远处若隐若现。
李七玄站在云上,忽然问:“莽荒古禁地,在幽州什么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