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滚,如怒潮拍岸。
南山僵在原地,盯着北海,眸子里的倦意,憎意,冷意全都消融,化为了一种绝对不会妥协的执拗。
他为人温和,寻常对门下弟子与师侄等绝不肃厉,对朋友也极少干涉,得过且过,但这件事,他从未有过妥协,百年来亦如此。
冷风刮过脸颊,带走仅存的温度。
“师兄,这是命,自我们入门那天起,你便事通如渠,甚至修补了师父一生都未曾圆满的长生之道,如你这样的天才,只要你想,这世上兴许就没什么你做不到的事,但……唯独这件事。”
“你不可替我做决定。”
南山声音沙哑,眸子里的坚定几近荒唐。
北海不语。
沉默似乎代表着他的默认。
他一生皆在做自己喜爱的事,也几乎都叫他做成了,前些日子他预感天下大乱,于是闭关月余参悟了些简单的斗战术法,不曾想便在葬仙渊派上了用处。
北海已是世上最强大的几人之一,他几乎可以改变一切,但并不包括自己师弟的想法。
他那身白袍在风里猎猎作响,离得远些,便像一具反光的冰雕。
“就此分道扬镳吧,师兄。”
“反正老师从来也看不起我,你且放我离开,让我自生自灭,便算我们同门一场最后的情谊。”
南山咳出血痰,跌跌撞撞转身。
北海盯着他,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倒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师弟。
“大梁山,你非去不可?”
北海终于开口。
南山眼睑浅抬,眼中燃起着魔的火焰。
“齐赵之争,是我一手参与布局,而今胜负未分,我绝不收手!”
山巅的雾气更浓了,粘稠得化不开。北海眼底光影中闪烁重峦叠嶂,一层一层,看似了无穷尽,却难填人心欲壑。
最终,他望着自己这师弟,选择了让步。
“黑龙岭上,我与吕氏有过交情,圣人邪尸一掌,算他承我半分情面,而今还在你身上。”
南山一愣,便见北海抬指,指尖晕开半尺青莲,吸纳百川灵气融于一瓣,飞没向南山胸口,缚于剑痕之上。
南山闷哼一声,浑身骨骼关节噼啪作响。
原本枯槁的肉身,竟快速充盈起旺盛气机,原本身上严峻的伤势也受到了极大程度压制。
“你有三次出手的机会……但无论成败,皆要回来随我修行,待到甲子之后我归于天道,你方可入世。”
北海抬头,语气不容置疑,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严肃。
南山呼吸一促。
他乃六境至强者,即便受伤无法动用全力,但三次出手,足以搅动大梁山的风云。
南山盯着北海,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别的东西。
可惜,那里什么都没有。
“成交。”
南山深吸一口气,咬牙答应。
“记住,只有三次。”
“三次之后,这剑痕便会斩断我留在你身体中的禁制,若再出手……你知道后果。”
北海再次提醒。
南山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不做回应,只是看了自己师兄一眼,便长袖一甩,化作长虹,瞬间没入云雾浸染的山林。
北海站在青石旁,望着那道决绝的身影,久久未动。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他眸中掠过一抹悲意,浅叹一声,沉默中述说无数。
…
齐国王都,平山王府后苑。
距离平山王去世不过数月,此地已是满眼颓败。
高耸的重檐染上一层洗不掉的铅灰,飞檐上的神兽石雕躲在冷风之中观望秋意,几株老槐早落尽了叶儿,光秃秃的枝桠像老人干枯的手,刺向阴沉苍穹。
秋风穿堂过巷,卷起枯草碎屑,在青石铺就的庭院里打着旋,发出一阵阵沙沙钝响,平添了几分凄清。
回廊里的朱漆有些剥落,偌大的王公府邸在这一场秋意里腐朽倦怠,四处弥漫着说不出的萧索与落寞。
不知是何时候,会客厅外的脚步声忽地响起,有人踏着秋风而来,停在了院中。
很沉很稳。
大厅内,喝茶的仲春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出声:
“你回来作甚?”
高夫停在三步之外。
他手持长刀,风尘仆仆。
“王爷死后,天大地大,却没地方去了。”
“没地方去,自然回来。”
仲春眸子轻抬。
她依旧贵气逼人,气质较之从前没有丝毫变化,唯独身上气息愈发浑厚鼎盛。
“去大梁山救驾,十死无生。”
仲春盯着这个曾经的同僚,语气毫无波澜。
高夫回道:
“有处去总比没处去好。”
仲春翻开茶盖,淡淡道:
“入了大梁山就没法回头,再想想。”
高夫握刀的手轻轻摩擦。
“高某还欠王爷人情没还,江湖路险,未来死在其他地方,怕咽不下气。”
仲春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继续劝说。
高夫的到来,对她而言是一个不小的助力,即便这样的助力在大梁山中犹如杯水车薪,但有总比没有好。
“说说情况吧。”
高夫一步踏入厅堂,坐于一旁,自己给自己看了茶。
仲春并不介意他的冒犯,缓声道:
“大梁山现在是块死地,赵国军队将齐王的军队斩断成了几段,围得水泄不通,山间缺水缺粮,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高夫皱眉。
“光凭军队,怕是困不住那些王城的禁卫。”
仲春冷笑:
“自然不只是军队。”
“还有一股极其可怕的神秘势力,藏在暗处搅动风云。”
高夫神色微变,眼底好奇。
能叫仲春用“恐怖”来形容,自然非同小可。
“有多可怕?”
仲春徐徐自唇齿间吐出寥寥几字:
“五境,而且不止一个。”
天人。
那是凡间武夫难以逾越的天堑,陆地神仙般的存在,院子里顷刻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高夫沉默许久,将茶水一饮而尽。
“那便去见识见识五境的威风。”
仲春一怔,随即笑了笑。
她很少笑。
“高夫,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