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背决口,开封被黄水淹没的第三日。
夜。
千里外的紫禁城,乾清宫大殿。
一身道袍的嘉和皇帝,正手持一幅画像,在烛灯下细细打量。
画像上的少年郎一袭山长玄袍,眉目温润、丰神俊朗。
当真是好模样。
完美符合嘉和皇帝对“少年贤臣”的所有幻想。
秉笔太监殷勤替陛下添了一盏灯,凑趣开口道:“陛下,奴才今日听到了一桩趣事儿。”
嘉和皇帝心情不错,头也不抬的说道:“哦?”
秉笔太监小心觑了皇帝一眼。
这才道:“说是,周侍郎今日登门国子监,当众把老祭酒大人好一通训斥。”
“还扬言,要跟祭酒大人辩一场。祭酒大人拂袖而去,没敢应战。”
周侍郎?
皇帝微微一愣,接着才反应过来。
秉笔太监口中的“周侍郎”,是十多年前曾任职礼部侍郎,后来辞官,成为当代大梁文坛领袖的周雍。
此人如今还有个更响亮的号——东莱。
嘉和皇帝瞥了一眼画像上的俊朗少年,想明白其中缘由,揶揄道:“欺负了小的,招来老的。”
“以周雍那臭脾气,祭酒这次怕是有麻烦咯。”
奇了。
见皇帝这微妙态度,秉笔太监属实琢磨不明白。
说皇帝器重崔岘吧,他采纳前朝百官群臣谏言,断掉了崔岘的功名路。
说皇帝不器重崔岘吧——
绝无可能!
崔岘呈进御书房的那封信,被皇帝视若珍宝,时不时取出来观摩。
甚至陛下还特地吩咐去开封传旨的钦差,带一幅崔岘的画像回来。
但秉笔太监自有一套生存法则。
不懂——
那就装傻逼,然后开口问。
精准满足皇帝好为人师的说教欲。
简而言之,哪怕是皇帝,也有装逼的需求。
因此。
秉笔太监戏说来就来,扑通一声跪下:“奴才愚钝,不懂朝堂大事。”
“但最近陛下数次开怀畅笑,皆因看了崔山长的信。陛下开心,奴才才会跟着开心。”
“但陛下如此器重崔山长,却为何要断掉他的功名路呢?”
皇帝把画像搁置案上,骂道:“蠢货。”
秉笔太监赔笑着爬起身,顺势将备好的茶盏殷勤递到皇帝手边。
嘉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东汉末年,党锢之祸,李膺、陈蕃等人以名节相标榜,天下士人皆以入其党为荣。”
“桓帝、灵帝用宦官制之,本朝自太祖以来,便防朋党胜于防流寇。”
“朋党若不除,朕便是汉灵帝第二。”
其实这里,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秉笔太监也听懂了,心里霎时翻起惊涛骇浪。
但他仍旧演技大爆发,眯瞪着一张老脸,蠢兮兮的。
就很傻逼。
“啧。”
皇帝不耐放下茶盏,把话说的更直白一些:“前朝那帮人急着断崔岘功名,怕的是新学动摇士林根基。”
“朕断他功名,怕的却是他的根,扎得不够深,站得不够稳。”
“首辅的徒孙,朕用不起;朕的门生,朕才用得了。”
“无路可走的人,才走得最远。”
因崔岘疑似要搞新学,引来佛道、百官攻讦围剿,势要断掉崔岘的功名路。
嘉和皇帝顺势推了一把。
一刀斩了下去。
自此,崔岘仕途无望。
唯一的指望,便只有龙椅上的皇帝。
这少年也够敏捷聪慧,赶在皇帝挥刀前,识趣送来了一张百万欠条。
皇帝欣然收下。
不仅没有任何损失,还把崔岘从首辅派系剥离出来,强势收编。
接下来。
为了重铸功名路,这少年便要日日“急君父之忧”。
等“披马甲欺君”的罪名弥补了。
皇帝气消了。
找个由头让崔岘重新参加科举,不就是简单一句话的事儿?
但崔岘,便会被打上“天子门生”的烙印。
他会成为皇帝手中最趁手的一枚大棋——
因为朝堂百官,都是崔岘的敌人。
是时候,给朝堂错综复杂的政党,来一次“大清洗”了。
朕如今鲜少临朝,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似乎忘了……朕当年的铁血手腕。
嘉和皇帝眼眸中,浮现出森然杀意。
可很快,那杀意,变成了气急败坏。
因为。
一封自河南开封锦衣卫送来的秘信,经飞鸽千里加急。
赶在周襄、岑弘昌、巡按御史李忱之前,连夜送进了紫禁城。
“黄河决口……包括开封城在内,十几个县被淹。”
“疑似千年来最严峻的一次决口!”
“至少会有数十万百姓葬身鱼腹,河南地区流民,保守估计逾百万。”
看完密信上的内容后。
饶是嘉和皇帝向来镇定,此刻都脸色微微发白。
攥着密信的手微微颤抖。
混账!
混账东西!
中原河南,大梁的粮仓。
凉了啊!
这……比去年陕西大旱更恐怖。
朝堂上那帮不知死活的东西,该不会又要逼迫朕下罪己诏吧?
孟津祥瑞刚过去没多久。
他比肩圣贤的功绩,甚至还没有正式编撰出来。
一转眼,那条黄龙又泛滥了!
这不是啪啪打皇帝的脸?
他日史书工笔,铁定是要被狠狠奚落一番的!
而且,水患过后,必有疫病。
流民太多,容易哗变。
朝廷要出钱,出人,出力……掏空半个国库,怕是也解决不了这难题。
更要命的是,熟读史书的嘉和皇帝清楚——
自古以来。
所有王朝的覆灭,都是由大灾变催化的。
这样想着。
皇帝阴沉着脸,拂袖将桌案上的茶盏扫落。
砰!
茶盏碎裂。
殿内气氛骤然肃杀紧绷。
秉笔太监不知皇帝为何收到锦衣卫密信后,这般暴怒。
但出于本能立刻跪下,哀切道:“陛下喜怒,陛下喜怒啊!”
现在确实不是生气的时候。
得尽早筹谋。
锦衣卫的密信,速度最快。
然,水患天灾是重大事件。
最迟明日午时,朝堂六部就会收到黄河决口的消息。
这次,不能像上次陕西旱灾那般被动了。
一念至此,嘉和冷声问道:“今日内阁谁当值?”
秉笔太监怯声道:“回禀陛下,是陈阁老。”
嘉和沉默片刻,居高临下盯着秉笔太监,眼神阴翳:“朕今夜收到密信的消息,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你这颗人头,朕便不替你留了。”
秉笔太监吓得不停磕头。
皇帝这才道:“你亲自走一趟内阁,告诉陈秉,同样的错误,朕不希望他再犯一次。”
陈秉陈阁老上一次犯错,是陕西大旱,他上奏天子,劝谏皇帝下罪己诏。
陛下显然是在抢时间,提前布局,警告陈秉。
难道……
哪里又有大灾了?
秉笔太监内心倒抽一口凉气。
但还是赶紧踉跄着爬起来,低声道:“奴才遵命。”
退出大殿之前,他给两个贴身小太监使了眼色。
半盏茶时间后。
乾清宫寝殿里悄无声息少了几个宫女、太监的身影。
嘉和皇帝赤脚站在大殿中央,神情冰冷,一言不发。
脑子却在疯狂思索。
河南布政使岑弘昌?
老学究一个。
河南按察使周襄?
废物。
河南都指挥使褚大河?
一样指望不上。
此次水灾本就异常凶猛,若没有一个人主持大局,那灾难严重程度只会无限倍增……
等等?
崔岘也在开封啊!
寂静的大殿里,嘉和皇帝一个激灵,眼眸中逐渐浮现出希冀和期待。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怦怦跳动。
上一次,陕西大旱。
崔岘给他送来了孟津祥瑞。
那……这次呢?
皇帝忍不住在心里祈祷——
崔岘,崔爱卿,再给朕送一次“祥瑞”吧。
你要什么,朕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