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
不问医生,不问大夫。
少女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陈年定在了当场。
神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其中代表的却是另外一层意思。
若非病入膏肓,自觉救无可救,这少女醒转的第一句话,绝对不会是神仙。
他看着少女那早已被痘疫侵蚀,留下层层瘢痕的眼球,沉默了足足十息,才轻声开口道;
“你...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知道。”
少女闻言扯了扯嘴角,她好像是想笑。
可充满痘疮的肌肉带给她的,却是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
豆大的汗珠从混着脓水从额头流下,让她的瘦弱的身躯止不住的颤抖。
她紧咬牙关将头埋下,努力不让自己叫出来。
可不动不要紧,这一动之下,浑身肌肉连动,撕扯着痘疮。
周身传来的剧烈疼痛,差点让她当场昏死过去。
陈年见势不对,桃杖猛然探出,一连数点,直接阻断了她的神经传输。
疼痛渐消,久违的轻松让少女身体猛然一松,像是一滩烂泥一般,软倒在地上。
她仰头看着那朦胧的虚影,再次扯了扯嘴角。
这一次,她笑了出来。
那笑容既不温柔,也不灿烂。
在那鲜红肌理的衬托之下,非反而带着有几分惊悚。
“娘亲说过,只要一直向北走,就能碰到神仙。”
“只有神仙才能救我,你是救我的神仙吗?”
“娘亲?神仙?”
两个指向性极强的词,让陈年心中一凛。
这情况与他先前预料的完全不一样,这少女,竟是一个人走到此处的?
心中有疑,陈年伸手在少女眼前晃了晃。
然而,任他如何晃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他放下手,看着那在蟠桃生机之下愈发活跃的痘疫,不自觉的放轻了语气:
“我不是神仙,只是会些医术的凡人罢了,你说你娘让你来的?”
“那你可还记得家住何处?身上的痘疫从何而来?”
即便是刻意放轻了语气,可心中的不安,还是让陈年将一连串问题直接甩了出来。
直到问完,陈年才反应过来,刚从昏迷中醒转的少女, 未必能够扛得住他连番追问。
末了,他才后知后觉的补了一句:
“此事不急,待缓过神来再说不迟。”
那少女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以一种极为轻松的语气道:
“多谢神仙爷爷关心,我现在很好,不用等。”
陈年闻言怔了怔,少女语气中的轻快与欣喜,即便是不通世事的孩童,都能听得出来。
不管少女从何而来,是不是有人暗中算计。
可如今站在他眼前的,只是一个饱受病痛折磨的孩子。
陈年一时竟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少女她感受不到痛苦的原因。
不过犹豫,只持续了两息,陈年便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这些只是暂时的,我能将你救醒,却救不了你身上的痘疫。”
“你现在感到轻松,是因为我制住了你的经脉与神经。”
“一旦恢复活动,你还会遭受先前的痛苦。”
骗,能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直接告诉她真相,也好过她发现被骗之后,心生怨气。
现在的陈年,是真的怕眼前的少女怨气横生,发生点什么意外。
而另一边,少女听到陈年的话,只是顿了顿,便再次扯出一个惊悚的笑容,反过来轻声安慰道:
“没事的,爷爷,阿芟现在已经很好了。”
“娘亲找的大夫说过,阿芟身上的病神仙难救。”
“阿芟本来就要死了,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这样...已经很好了?
那轻快的语气,让陈年不自觉的抓紧了桃杖。
他竟没在这少女语气当中,听到半分的怨愤与不满。
“你叫阿芟?”
陈年顿了顿,拿起地上散落的狐裘,将少女轻轻裹起。
“你娘...是你娘亲让你来的?”
“嗯!”
阿芟重重的点了下头:
“娘亲说,只要一直向北,就能找到神仙。”
“找到了神仙,就能将阿芟治好。”
“可是...阿芟走到半路眼睛瞎了,只能看到一点点影子。”
说到这里,阿芟似乎有点沮丧,可是下一瞬,她便转动灰蒙蒙的瞳孔,望向了陈年:
“对了,爷爷,你长什么样子?你救了阿芟,阿芟要记住你!”
“长什么样子?”
陈年定了定神,再次看向了地上的少女。
这种天真到极致的语气,若是从宁鸽嘴里说出来,没什么问题。
可若是从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口中说出,就显得分外的违和。
这世道,寻常农家女子,十四五岁便已经到了婚配的年龄。
那薛娘娘十四岁时,已经被选作神女,十五岁便已懂得借势御人。
十三四岁,还能如此天真之人,即便在山门世家之中都不多见。
更何况眼前少女的出身,明显只是寻常人家。
这世道,如此人家,可养不出如此天真的少女。
除非...
陈年心中一动,猛然想起了少女那堪称千疮百孔的七魄。
脑海中浮现的景象,让陈年心中一紧,骤然开口道:
“你记得娘亲,可还记得自己从何而来?”
“记得啊。”
少女的回话,让陈年身子一松,长舒了一口气。
他就怕少女因七魄受损,导致记忆不全,遗漏了这些最关键的线索。
“阿芟家在甘河县,住城南平安坊白石巷,巷子口还有一棵大柳树。”
“不过,前段时间大柳树被人偷偷砍了。”
一连串的地名,毫无阻碍的从少女口中报了出来。
甚至连巷子口的特征和近况都报了出来,完全不似作伪。
“甘河县...?”
陈年眉头一皱,向着南边望了一眼。
甘河县同属于万江道,处于万江与江安交接之地,距此足足有八百余里。
以这少女的脚程,至少要走上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到达此地。
八百里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要是甘河县有瘟疫爆发,外面那位禾公子不可能得不到消息。
更何况...
陈年回过头望向少女,心中疑虑让他的语气都重了数分:
“你从甘河县而来?可曾听闻过有痘疫爆发?”
“还有你身上的痘疫,是从何而来?”
痘疫两个字,好似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一般。
少女眨了眨灰蒙蒙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痛苦。
数息之后,她缓缓恢复了平静,轻声道:
“你说我身上这些吗?这些都是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