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吴建国,周海涛站在会议室门口,半天没挪步。
他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紧贴在皮肤上。
深呼吸三次,他才勉强镇定下来,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他立刻拿起座机,拨通了局长王德忠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局长,我是海涛。”周海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急切掩饰不住,“出大事了。云麓时光......可能要搬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王德忠严肃的声音:“你上来,当面说。”
五分钟之后,思茅区市场监督管理局(招商局)局长办公室。
王德忠今年五十五岁,在区里干了三十多年,从办事员一步步爬到局长位置,是个典型的基层实权干部。
他身材魁梧,国字脸,眉毛很浓,不笑的时候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但此刻,他听完周海涛的汇报,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也浮现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你确定?”王德忠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反复两次,“吴建国亲口说的?股东会已经通过了?”
“千真万确。”周海涛站在办公桌前,腰板挺得笔直。
“他说是‘咨询流程’,但我太了解这些企业了。
能走到咨询这一步,那就说明内部决策早就做完了。
而且他提到了蓉城的政策包,提到了股东会决议......
局长,这事八九不离十了。”
王德忠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按在额头上,半晌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阳光正好,政务中心院子里几棵凤凰花开得正艳,火红一片。
但屋内的两个人都觉得浑身冰凉。
王德忠很清楚云麓时光的分量。
这家下属于云澜咖啡集团的品牌运营公司公司注册在思茅区虽然才两年,但已经是区里毫无争议的龙头企业。
去年区里的GDP增长能冲到全市第一,全市GDP增速全省第二,云麓时光功不可没。
两个亿的税收,占了区本级财政收入的将近十分之一。
更重要的是,它背后牵动着整个普洱的咖啡产业——云澜咖啡集团的十几万亩种植基地,上千家合作农户,还有正在建设的咖啡精深加工园区......
这要是搬走了,别说他一个区工商局长,就是区长、市长,都扛不住这个责任。
“马上......”王德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马上联系区政府办公室,我要立刻见刘区长!现在!立刻!”
他几乎是在低吼。
周海涛从没见过局长这么失态,连忙点头:“我这就去联系!”
“等等!”王德忠叫住他,“你亲自去区政府跑一趟,当面跟刘区长的秘书说,十万火急!就说......就说涉及重大税源企业去留问题,必须马上汇报!”
“是!”
周海涛转身就往外冲,连门都忘了关。
王德忠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掏出手机,想给几个相熟的企业老板打电话侧面打听一下,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没用。
如果云麓时光真的铁了心要搬,那些外围的关系根本说不上话。
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陈默,就是那个华兴的常务董事,福布斯排行榜上的人物。
这种人做的决定,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影响的?
他只能寄希望于区里、市里甚至于省上能拿出足够有分量的筹码,把企业留下来。
但理智告诉他:难。
蓉城能给的政策,普洱能给吗?
蓉城能提供的人才环境,普洱有吗?
蓉城作为国家中心城市的区位优势,普洱比得了吗?
比不了。
王德忠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源于地域发展的客观差距,源于资源配置的天然不平等。
普洱再好,也只是一个边疆地级市;
蓉城再差,也是西部龙头。
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周海涛打来的。
“局长,联系上了。
刘区长正在开一个项目协调会,但秘书说事情紧急,已经插进去了。
刘区长让您马上过去,他在小会议室等您。”
“好,我马上到!”
王德忠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连桌上的茶杯都忘了盖。
思茅区政府大楼,三楼的小会议室。
区长刘明远今年四十一岁,是省里下派的干部,在思茅区干了四年,正处于年富力强、想要大干一番的年纪。
他身材精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时说话做事雷厉风行,是典型的实干派。
但此刻,听完王德忠的汇报,刘明远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他的头皮也在发麻。
不是形容,是真的生理性的发麻,像是一股电流从头顶窜过,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消息核实过了吗?”刘明远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握着眼镜腿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对方行政总监吴建国亲自来咨询的,应该错不了。”王德忠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区长,我们判断企业内部决策已经完成了,现在只是走程序前的‘打招呼’。”
刘明远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他们提到蓉城的政策包了?”
“提到了,但没细说。”
“股东会决议通过了?”
“吴建国说‘已经通过’。”
刘明远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脑子里飞速运转。
云麓时光的搬迁,不仅是税收和就业的问题,更是普洱市乃至彩南省的一张名片飞走了。
这是一个从彩南大山里走出来估值三十亿美金的独角兽,一个有望成为“咖啡新零售第一股”的品牌。
如果这个品牌的总部搬走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普洱市过去几年精心培育的新经济标杆,倒了。
意味着省里对普洱市产业转型的期待,落空了。
意味着他刘明远,以及市里的相关领导,都可能要为此承担责任。
更可怕的是连锁反应是云麓时光一走,那些配套企业怎么办?
那些指着云麓时光订单的咖啡种植户怎么办,会不会受影响?
那些因为云麓时光才选择来普洱工作的年轻人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