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鹏城,空气里已经能嗅到初夏的气息。
坂田基地的芒果树开了花,细碎的淡黄色花瓣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
从G区行政大楼的顶层往下看,整个园区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错落的楼宇之间,穿着各色工卡的员工步履匆匆。
九点四十五分。
陈默从黑色启界S990出来的时候,手里的咖啡还没喝完。
司机把车开走,他站在G1大楼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鹏城的天难得这么蓝。
“陈董,大健康BG的会议九点半就开始了。”赵梦快步迎上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材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今年四十出头,但保养得很好,看起说刚刚三十岁也有人信。
更难得的是身材一点也没走样,甚至是更加肥美了。
如今林雨晴早已调离了陈默秘书的岗位,甚至早已离开了华兴,反倒这位却稳坐华兴第一大秘。
“让他们等着。”陈默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抬脚往楼里走,“徐总到了吗?”
“到了,在您办公室等着。”
“钟总呢?”
“钟总说上午有个会,下午才能到。”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电梯上了顶层,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路过几间会议室的时候,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坐满了人,投影幕上的PPT翻了一页又一页,有人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陈默没停下来,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推开门,徐平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他今年七十一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不错。
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浅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只是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眼睛,如今多了几分老年人的浑浊。
“来了?”徐平放下茶杯,冲他笑了笑,“等了你快一小时了。”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赵梦把材料放在桌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路上堵车。”陈默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死不了。”徐平说得轻描淡写,“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这心脏还能撑几年。”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知道徐平的身体状况。
去年冬天住了半个月的院,说是心绞痛,其实就是冠心病的老毛病又犯了。
出院之后瘦了十几斤,整个人看起来像缩了一圈水。
本来就瘦的他完全跟个干瘦老头一样。
“你少操点心,比什么药都管用。”
“我操什么心?”徐平笑了,“现在操心的是你。大健康这个摊子,你打算怎么收?”
陈默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是他二进宫的第四年。
2034年秋天,华兴董事会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瑞士滑雪。
当时他已经是世界首富了,无论是早期的灵境互动、瑞子咖啡还是他后期投资的启芯算电和蓉城机器人都是千亿级别的公司,甚至蓉城机器人已经万亿市值了。
每年光是分红就够他花几辈子。
他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也不需要再为钱发愁。
但华兴需要他。
那时候的华兴,正处在历史上最尴尬的时期。
通信业务早就摸到了天花板。
5G之后是5.5G,5.5G之后是6G,技术越做越先进,但运营商的采购意愿越来越低。
全球通信设备市场的年增长率已经跌到了百分之二点三,连通胀都跑不赢。
终端业务也好不到哪去。
华兴手机虽然还在全球范围内已经做到了老大,但之后直板机的创新进入了死胡同,用户换机周期从十八个月拉长到了三十六个月,销量一年比一年难看。
车BG倒是还在增长,但增速已经从巅峰期的百分之六十降到了百分之十五。
智能电动车的赛道越来越拥挤,价格战打得天昏地暗,利润薄得像刀片。
最要命的是,华兴那几年的内部管理出了大问题。
郑非退休之后,轮值董事长的制度虽然运转了十几年,但到了三十年代初期,这套制度的弊端开始显现。
特别是陈默主动退休以后,轮值董事长们就没一个能压住全场的。
几任轮值董事长风格各异,有的保守,有的激进,有的管得太细,有的放得太松。
战略方向在几个人手里转来转去,组织能力在不断的折腾中被消耗殆尽。
更要命的是,那几年华兴的人才流失非常严重。
一方面是因为外部的诱惑太大了。
互联网大厂、造车新势力、AI创业公司,都在疯狂挖人,开出的薪资和期权比华兴高出一大截。
另一方面是因为内部的晋升通道越来越窄,很多优秀的年轻人在华兴看不到希望,纷纷选择离开。
徐平和左梦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两个人都是华兴的老人了,从郑非时代一路跟过来的,对这间公司有着外人难以理解的感情。
他们眼看着自己一手参与建设起来的商业帝国在短短几年内变得步履蹒跚,那种感觉,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生病却无能为力。
所以他们在2034年的秋天,联袂去了新疆。
陈默记得那天,喀纳斯湖上的晨雾还没有散尽。
徐平站在酒店的阳台上,背对着他,说了很长一段话。
大意是:华兴现在需要你,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活下来。
“你再不回去,华兴就要变成一家平庸的公司了。”徐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陈默想了三天,答应了他。
不是因为他放不下那些权力和地位,而是因为他放不下那些人。
他在华兴待了二十多年,从最基层的工程师做起,一步一步走到轮值董事长的位置。
这间公司里有他的青春,有他的战友,有他为之奋斗过的每一个日夜。
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它沉下去。
所以他回来了。
二进宫的陈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砍。
砍业务线,砍产品线,砍组织层级,砍那些在他眼里毫无价值的管理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