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很实际，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周茜这话的弦外之音。
陈首富递的东西，和任何其他渠道递的东西，在华兴内部的权重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再铺外围渠道纯属画蛇添足。
编导组长何文涛从会议桌的另一端推了一下眼镜，歪头看了许文华一眼。
他没去问“你怎么认识陈默”这种蠢问题，而是直接从操作层面提了一个问题：“刚才说冯劲松那条线还走吗？约的是明天还是后天？”
“约的明天。”许文华说。
“可以继续走。”何文涛想了想，“品牌部那边能打通，排期的技术细节有专人对接也方便。而且陈默直接找顾南舟，品牌部那边也应该有知情权，流程上不能绕过人家。”
许文华点头。
这就是聪明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反复解释，也不需要大惊小怪，每个人都在自己负责的板块里迅速做出最优判断。
梁捷这时候开口了。
她同样没问陈默和许文华是什么关系，也没问这层私人关系有多深，只问了一个问题。
“提纲，陈默看了吗？”
“看了。”许文华说，“已经转给顾南舟本人。”
梁捷点了点头，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很轻。
“排期确认、摄制备战、话题方案精修，各组按既有节奏往前推。文华，”她看向许文华。
“你把华兴品牌部的对接人同步给周茜，后续排期沟通由周茜统一负责。
其他人不用再额外找人去联系华兴那边了，集中精力把内容打磨到位。”
梁捷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外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梧桐树上，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人家把门开了，剩下的就看我们能端出什么东西来了。”
碰头会散了。
许文华收拾桌上的资料时，周茜端着保温杯走到他旁边。
她没看了许文华一眼，“许哥，大佬啊。”
只说了这五个字。
许文华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他当然明白，这层关系不是他的，是父亲的。
但在央视做节目的人情世故里，能打通私人渠道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这种认知在栏目组同事之间不需要解释，大家都懂。
六天之后，下午三点。
许文华正在审下周录制备播带的分镜脚本，电脑右下角的邮件图标突然跳了一下。
他点开一看，发件人是华兴集团品牌部的一个陌生邮箱，抄送列表里包括冯劲松、周茜和梁捷，正文只有寥寥几行字。
“央视财经频道《对话》栏目组：顾南舟先生已收到并审阅贵栏目的采访提纲及话题方案。
顾总对本季选题的立意表示认同，将亲自接受专访。
烦请贵栏目组尽快与我部门对接录制排期及技术细节。
另，顾总托我转达，他对提纲第三部分‘算力平权’的设问角度很感兴趣，期待深入交流。
华兴集团品牌部，张雯。”
许文华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第一遍确认发件人不是诈骗。
第二遍确认邮件里确实写了“将亲自接受专访”这七个字。
第三遍他只看了最后那句话，“对‘算力平权’的设问角度很感兴趣”。
他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车流如织，午后的阳光铺在三环的高架桥上，整个城市安静地运转着。
他想起了一周前的那个晚上，父亲抱着豆豆坐在沙发上，歪着老花镜看他的提纲。
想起父亲翻到第三部分的时候停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切入的角度还不错”。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父亲发来的微信。
“默总说顾南舟看了你的提纲，评价是‘这人懂行’。好好做，别辜负人家。”
许文华拿着手机，在输入框里打了“收到”又删掉，打了“知道了”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我会的。谢谢爸”
然后他给梁捷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顾南舟同意了，邮件已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梁捷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过的激动，清晰而简洁：“通知全组，四点开会。这期节目，咱们要打一场硬仗。”
许文华挂掉电话，重新坐回工位前。他打开桌面上那个“嘉宾对接进度”的共享表格，在顾南舟那一行最后一栏里，打了一个绿色的勾。
备注：已确认，排期待定。
做完这件事，他拿起刚才审了一半的分镜脚本继续往下翻。
翻了两页，又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云层正在散开，光线从缝隙里倾泻下来，把整个长安街镀成淡金色。
父亲那个电话，是光透进来的那一下。
而接下来从录制到后期到送审到播出，每一步都还得他自己一步步走。
......
接下来十四天，许文华把时间掰成了四十八个小时在用。
事实上不止他一个人。
从梁捷在碰头会上说出“人家把门开了，剩下的就看我们能端出什么东西来”那一刻起，整个栏目组就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每个齿轮都转得飞快，而且严丝合缝。
许文华的工位桌上多了一块小白板。
那是他从来广营的文具店花四十块钱买的，上面用马克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倒推的时间节点：
哪天出第二版提纲、哪天定舞台方案、哪天彩排、哪天录制备播带。
每完成一项就打一个勾，没完成的用红笔圈出来，旁边注明堵点和责任人。
这块白板他每天要看不下五十遍，有时候端着泡面站在前面，吃完了才发现面已经凉透了。
倒排工期表是统筹组周三下午发出来的。
许文华收到的时候正在跟编导组磨话题框架，手机震了十几下他都没顾上看。
等他深夜十一点回到工位点开文件，发现统筹组已经把从当天到录制日的每一天都拆成了上午、下午、晚上三个时段，每个时段对应哪个组、做什么事、交付什么成果、对接人是谁，清清楚楚。
甚至连“梁捷终审提纲”这种事都精确到了某天的某个小时。
“可以，就这么推。”许文华回了一条消息。
第二天早上他碰到统筹组组长郑伟的时候，对方顶着两个黑眼圈正在接水，许文华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郑伟摆了摆手，端着杯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