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站在灯控台前面，对着顾南舟的座位反复升降那盏顶灯的亮度，每调一次就走到座位上坐下来感受一下，再走回去看监视器。
许文华站在旁边看了大概五分钟，老马才注意到他，摘下耳机说：
“许哥，这个位置的光比我还想再压一点。
顾总是戴眼镜的，眼镜片的反光在镜头上特别吃光，我刚才试了几组参数，发现顶灯亮度降到百分之六十五的时候反光最弱，但人脸照度又不太够，现在在找补光角度。”
许文华说：“你定就行，这方面你是专家。”
老马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放心吧，这个活儿我要是干砸了，这么多年的灯就白调了。”
许文华听出了老马的紧张，毕竟他平时也不这么说话。
顾南舟的车驶进央视东门的时候，许文华正在化妆间门口跟周茜对最后一遍流程单。
周茜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挂了，抬头说：“到了。”
许文华把流程单折好塞进裤兜，带着周茜和两个场务下楼。
电梯里周茜一直在整理胸牌，那根带子被她理了又理，怎么都摆不正。
许文华没说话，他发现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
商务车停在演播厅侧门。
先下来的是华兴品牌部的张雯，然后是秘书。
最后才是顾南舟，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他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像极了老干部。
张雯跟许文华点了点头。
周茜迎上去引路，说顾总这边请，化妆间给您准备好了。
顾南舟说了声谢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演播厅的外墙。
“这楼是哪年建的。”
许文华说：“零九的房子，二二年改造过一次，后来三四年又翻新了演播厅。”
顾南舟嗯了一声，没再问。
化妆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化妆台上摆着镜子、粉刷、发胶，旁边的小推车上有热水壶、茶杯、几瓶矿泉水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顾南舟在化妆台前坐下，把保温杯放在台面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周茜站在旁边说：“顾总，您先休息一下，录制一点半开始。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顾南舟点了点头。
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化妆台，在那几瓶矿泉水和水果盘上停了一下。
这时候许文华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台本。
他本来想趁化妆这段时间跟顾南舟把几个关键话题的时间分配再确认一遍，但话到嘴边还没出口，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是剧务组的小姑娘。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杯刚泡好的龙井、一杯美式咖啡、一壶温热的柠檬水。
大概是没注意到顾南舟已经自己带了保温杯，进门之后愣了一秒，然后小声说了句“顾总好”，把托盘放在了化妆台旁边的茶几上。
茶几上本来就摆了几瓶不同品牌的矿泉水。
加上新端上来的茶、咖啡和柠檬水，再加上那个果盘，整个茶几被摆得满满当当，看起来不像化妆间，倒像个小型茶歇区。
顾南舟看了那茶几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们这是开小卖部呢。”
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化妆间里安静了半秒，周茜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笑着说怕不知道您习惯喝什么，就多备了几样。
顾南舟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晃了晃，说我喝白开水，自己带了，这些你们一会儿分了吧，别浪费。
他说完这句话，化妆师开始给他上粉底。
化妆师姓刘，在台里干了十来年，重量级嘉宾也见过，但今天从进门开始就没怎么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比平时轻了三分。
她拿着粉扑在顾南舟脸上点的时候，手腕悬得很高，生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许文华站在化妆台侧面，手里还攥着那份台本。
注意到化妆间里的人都在刻意放轻动作。
周茜站在门口，每隔几秒就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场务靠在墙边，手里的对讲机一直没响，但他隔一会儿就低头检查一下频道设置。
连张雯都不怎么说话，坐在角落里翻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化妆镜里的顾南舟。
这种气氛许文华太熟悉了。
干了这些年执行制片人，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场面。
嘉宾级别越高，化妆间里的空气就越稠，稠到每个人说话之前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
顾南舟大概也感觉到了。
他伸手去拿保温杯，袖子扫到台面上的一张纸巾，纸巾飘到了地上。
周茜和化妆师同时弯腰去捡，两个人差点头碰在一起。
顾南舟看着她们俩，手停在半空中，“你们俩这是干什么。”
声音不大，但化妆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许文华正要开口，顾南舟自己先说了。
“陈总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德国跟一个Tier 1供应商谈合作。”
他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陈总说，老朋友儿子在央视做制片人，请我去录一期《对话》，提纲他看过了，有水平，不是走形式的那种。让我好好配合。”
他放下杯子，从镜子里看了许文华一眼。
“所以你们不用这么紧张，搞得好像我是来视察工作的。”
化妆间里有人笑了一声，是化妆师小刘，她笑完赶紧抿住嘴，但手上的粉扑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悬着了。
周茜低头翻笔记本，嘴角还挂着笑。
门口那个场务把手里的对讲机换到了另一只手上，肩膀靠在了门框上。
张雯从角落里抬起头来，笑着补了一句：“顾总平时确实不怎么录节目，今天是真的破例了。”
顾南舟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说：“反正你们提纲写得好，来聊聊也挺好。‘算力平权’这个角度，之前没人跟我提过。”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你们要是准备得太隆重了，我反而不知道该坐哪儿了。就正常来，我跟你们主持人聊聊天，聊完了回去接着开会。”
许文华这时候才开口。
他说顾总放心，我们按正常流程走，不搞特殊化。
顾南舟点了点头。
这时候梁捷推门进来打招呼。
她笑着跟顾南舟握了手，自我介绍说是《对话》的总制片人，感谢顾总百忙之中抽时间过来。
顾南舟站起来跟她握手，说不客气，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