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体来说,近来的事令他满意。
从造物局出来时,胡翊抬头望见到的是满天星斗,目光所及之处,尽都是万家灯火。
春天的风固然舒爽,可到了夜里,还是带来丝丝寒意。
好在是走在路上时,认得他的人极多,不时就有人冲过来打招呼,言语之中从不吝惜赞美和夸奖。
大家的夸赞,又令胡翊是心中一暖,一路回到长公主府时,也就不觉得冷了。
还未进府呢,便听到朱静端的抱怨声音。
「可不是嘛,自昨日天不亮就出去了,至今日夜里还未归,真是急死个人了。」
胡翊才进府门,就看到朱静端正跟锦儿在那里吐槽他。
作为朱静端的贴身丫鬟之一,锦儿在胡翊他们面前就很灵巧,并不太避讳。
胡翊见院子的影壁墙後面,堆了许多的礼物,觉得很奇怪,就凑近了些仔细的看。
鸡蛋、大蒜、鸡、鸭、鹅,还有一些核桃、干桂圆等土特产。
「,咱们家何时改成卖菜集市了?」
他这悄无声息的进府,又悄无声息的突然说了一句话,可把这主仆二人吓得不轻。
朱静端捂着扑通扑通直跳的胸口,走过来提起柔拳在胡翊身上狠拍了一下:
「你扮鬼呢,搁这儿?」
她白了胡翊一眼,没好气的道:
「哪有谁家的附马一口气失踪两天的?回来还扮鬼吓唬人,差些给你吓的晕过去。」
锦儿心说这二人只要一回来,吵架拌嘴都像是在打情骂俏。
这种时候,就不是她们这些丫鬟出没的时间段了,该腾出时间不打搅他们谈情说爱才是。
看到锦儿一溜烟小跑,人就不见了。
胡翊厚着脸皮把朱静端抱在怀里。
「怎麽家里多了这麽多东西啊?」
「这不嘛,都说你开的制药局好,救命药质量高,卖的还便宜,有人来感谢你,就把这些东西放在咱家府门前,想不收都不行。」
胡翊细数了一下,这些东西大概有二三十件,来送礼的人还不少呢。
朱静端觉得这些东西不该收,这时候却又没什麽办法,只好叫胡翊给想主意:
「我想着吧,能送这些东西给咱们的,都是朴实的小老百姓。
他们自己都还顾不上自己呢,却给咱们送礼,咱家府上什麽都不缺,拿了人家的东西,心里不是过意不去嘛。」
胡翊懂她的意思,但这种事他也没辙。
「人家把东西放下就走了,咱们也不能跟抓贼似的一个一个逮啊,这得费多大工夫。」
朱静端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也是。」
胡翊就做主道:
「都留下吧,放到後院去,到灾年的时候,府上多捐一点银子出去,也算是取之於民,还之百姓嘛。」
听到这句话,朱静端会心一笑,看着自己夫君,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到底不愧是胡驸马爷,这做起事来就是灵光呢。」
「那是。」
「夸你几句还就喘上了,某些人的脸皮一旦厚起来,银针都刺不破。」
嬉闹着,胡翊这才想起了朱守谦,几乎两日未回府中,自己这个侄子如今又怎样了?
提起这事儿,朱静端就叹了口气:
「嫂子不愿见他,心灰意冷的回宫去了。」
「今日下午我才送回去。」
朱静端又特意强调了一句。
胡翊点点头。
「嗯,你说咱们还关这小子禁闭吗?」
此时的胡翊,其实心中也开始松动了,从这几日的的接触来看,这小子确有开始转好的迹象。
但朱静端想了想,却一咬牙,狼心道:
「再罚一段时日吧。」
「好。」
胡翊直爽的就答应下来了。
沉默片刻後,朱静端才忽然又问胡翊:
「你会觉得我太狠心吗?」
「不会啊。」
胡翊支使着仆人们过来收拾东西,与朱静端款款往屋中行去,边走边说道:
「我只是从这其中,看到一个无比疼爱侄子的姑姑,大哥家中就这一颗独苗了,若不是盼着他走正道,谁愿意整日狠下心来整治他。」
回来後,舒舒服服的洗个澡,再吃一顿丰盛的大餐,最後再美美地睡上一觉。
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己的狗窝,这句话实在说到胡翊的心窝子里去了。
还是躺在自家床上睡得香啊!
新的一日。
胡翊还是起了个大早,去看工匠们给造物局封顶加盖。
光是这一个封顶,他就站在那里,直愣愣的看了好一会儿。
医局只要一建好,这里的事也就算彻底安顿下来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今日的造物局,生意还是异常的好。
制药局也一样,天还未亮,门口又是排起长队。
但吴云和费震这两位主事却很头疼,因为昨日开业实在是太火爆了,将原本预备下几日售卖的货物,一日便卖了个乾净。
今日这造物局与制药局,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
「驸马爷,开张吧,咱们没货卖。
这不开张吧,昨日才开业,今日就关门,听着跟咱们把买卖干黄了似的。」
听到吴云的话,胡翊也是一脸哭笑不得。
费震就提议道:
「咱们还是得开张,倒是可以支棱个牌子立在外面,将售馨二字都挂出去。」
吴云白了他一眼道:
「你们药堂当然可以,就算制药没了,还可以给人家照方抓药,倒没什麽打紧。
哪儿像我们?我们没货卖,货架子上全是空的,就真不知道干些啥好了。」
胡翊想了想,就给吴云出主意道:
「按费震说的办,挂一块已售馨的牌子,提醒客人们不要跑空。
再挂一块接受定制的牌子,京城之中群英聚会,有的是商家主顾,咱们那小、中、大三种型号的铜镜哪儿能够他们使唤?
真要是找咱们定制镜子,那大宗的利润不就来了吗?」
吴云点了点头,这下可算又有活儿千了。
「对了,咱们那日展出的巨型铜镜,如今便有主顾要买,驸马爷,您看?」
「价格合适就卖,造物局是做什麽的,你们又怎会不懂?」
将这些事都安排下去後,很快,售罄的牌子便挂出去了。
一时间,早早就过来排队购买花露的丫鬟小姐们,流露出失望之色。
好在是定制镜子的事,以及七日後的花露新品预告贴出,将会举办一场品香会,这又大大的勾起了大家的心思。
看着第二日的造物局和制药局药堂,明明客流依旧不少,却无货可卖。
就连胡翊自己都忍不住吐槽起来,谁家好人开业第二日货架上是空的?
有时候,生意太好了也烦人啊!
由於这几日忙着二局之事,惠民医局试点暂时就没有顾上。
几日下来,积赞的病例有点多,不过大都是心疾病人多一些。
肺痨病症毕竟有祛痨丸这种特效药在,治疗到痨病消失,已经不成问题。
应该说,胡翊目前可以做到恢复肺痨病人的肺部基本功能,叫他们与常人一样,基本能好个九成左右。
所缺的,还是痨虫的根治,关键点还是在於复发的事无法攻克,只能寄希望於慢慢积攒熟练度了。
【医术*痨病:132/500(研有小成)】
【医术*风湿心疾:721/800(研有小成)】
【医术*先天心疾:0.052/100(初入门道)】
看着难症底下的分类,胡翊没有想到,心疾的治疗起步明显比痨病更难,目前竟是最快突破的。
痨病则需要时间继续磨,诊治还是不能停止的,总要找些病例不断尝试。
反倒是在先天心疾层面,依旧无法取得什麽行之有效的方法。
再一想到常森这个挺懂事的孩子,他只觉得一阵惋惜。
慢慢来吧。
今日的第一位病人,是阳亢性心疾,与风湿性心疾相反,阳亢性是体内过燥,与湿气重刚好相反。
但这病反倒容易些,对胡翊来说并不那麽头疼。
随後,他的第二位病人,便是个患有风湿性心疾的大户人家小姐。
治疗方法与常婉类似,胡翊又开了一堆别人都看不懂的药,这些药即便是把姜御医叫来细看。
这位一生专治心疾的老御医,只怕也看不懂胡医圣的用药思路。
还是先从打地基开始做起。
胡翊自从悟透了一些东西,开始尝试把自己所学所用的医术融合起来,渐渐便明白了这地基的重要。
急症下缓药,重症用猛药,难症先打好身体地基。
这大概是他目前总结出来的一点规律。
但问题在於,打完地基之後该如何做?
他用了很久时间才想明白,自己是卡在了这一步上。
随着从第二个病人这里收获了35点熟练度後,胡翊的风湿性心疾熟练度来到了756
点。
这一早上的时间,根本没有花去多少,便在胡翊看到第7个病人的时候,再度完成了升阶。
【医术*风湿心疾:0/2000(臻至大成)】
研有小成的後面,原来是臻至大成。
这一点,胡翊也是才刚知道。
再度完成升阶後,他已然十分坚信自己目前所走的这条路,打地基是绝对不会错的事,大方向定然就是如此!
随即,他尝试着打开思路。
而这一次,则没有上一次需要融合众多所学、所思的难题,也没有再当场卡壳。
胡翊这一次的思路变得非常的顺利,根据上一次掌握的病理分层,一点一点剖析下来。
他发现,风湿性心疾就是一个由重重诱因交缠在一起,最後造成的一个无比难缠的综合性疾病。
便在这一瞬间,他发现了新的思路,发现了新方法。
如上一次所言,风湿性心疾就是好几条绳子缠在一起,打上了许多死结,再以此锁住大量湿气。
不把这些结打散,湿气根本排不出去,这样的环环相扣才是最难的。
治疗方法,直接消结是最难、也是最不可能见效的一种方式,姜御医用的就是这种法子,所以几十年也没有寸进。
但若是直接想办法一个结、一个结去分层攻克,便有可能治癒。
之前胡翊到这一步,但想不通该如何深入去做。
但他现在突然就想到了,最终这些结导致的湿气淤积,并不一定非要靠消结来处理药浴!
准确来说,这个东西应该叫做蒸浴,或者蒸药浴。
只要给病人调理好身体,打好基底,靠着一缸蒸药浴之中的燥阳药汤,直接将病人体内的湿气逼出去不就行了吗?
这虽然有些凶险,但胜在出奇制胜。
那体内浓厚的湿气一除,自然在消结方面就更加快速,接下来就是手到擒来了。
顺!
今日此时,胡翊又是思路异常的顺。
便在下一个病人刚一坐下,他刚看过对方的气色,便已经开始琢磨起来,脑海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用药方向。
这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前两次来的时候都戴着面纱,到这一次才不那麽害羞了,一路而来都除去了遮掩。
小姑娘在他这里已经看过两次病了,这次再来,身体的改善依旧不算太多。
但胜在是身体的底子好。
胡翊觉得,只要稍微用一点补益的药,就可以开始为她试一试蒸药浴了。
甚至根据这女子的身体状况,他都已经想好了应该如何开药的事。
当然了,此事还得徵得对方同意才行。
封建礼教之下,许多的事情都有顾忌,尤其是蒸药浴这种事,少不得男子得在浴桶里面布置上一番。
这种事就要说清楚才行,若有那些个过於保守的人家,其实是很忌讳这个的。
也是难得有这样一个合适的人选,胡翊强忍着眼中的狂热,而後问对方道:
「小姑娘,你家中长辈在何处?这里有些事,需要与他们商议商议。」
「驸马爷,莫非小女子的病情又加重了吗?」
听到这话,小姑娘心中一慌,小脸顿时吓得煞白。
「那倒不曾。」
胡翊看她误会了,马上补了一句,安她的心。
然後才又试着说道:
「你的风湿性心疾应当有治癒的机会,但需要些尝试,只是这个法子得跟你家大人商议,我这样说你能理解了吗?」
「能,我能。」
听说将有治癒的希望,小姑娘脸上立即就有了笑容,煞白的一张小脸上立即又恢复了几分红润。
对病人来说,患上这种几乎终生都无法治癒的病,有朝一日却听闻这病有希望治癒。
可想而知,她们的表情会是怎样的?
但这个明明上一息还在惊喜的小姑娘,立即却是又支吾起来·
「驸马爷,我想回到家中去与长辈商议,再来给您答覆,您看——」
这倒也是常情,胡翊点了点头:
「可以,这次的药就先不开了,具体情况要与你长辈们说明,也罢。」
这小姑娘听到此话,随即便跑开了。
胡翊看着她扭头就跑,心道一声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这麽急做什麽?
他立即站起来喊道:
「具体如何用药都还未告知你呢,你回去如何跟长辈们商议啊?」
「驸马爷,今日请勿怪小妹鲁莽无礼。」
小姑娘丢下了这句话,立即便坐进轿子里面,逃离似的赶紧走掉了。
这一幕真是把胡翊看的一愣一愣的。
具体的情形都还没说呢,你怎麽回家商量?
哎,不对!
她刚才临走的时候,自称自己是小妹。
这个称呼,莫非这是个熟人吗?
今日这件事,让胡翊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随口问了一句身边的人,是否有人认识这位小姑娘?
按说,不少患病的大家闺秀、官宦子女都在其中,她们这一帮子日常应当有所交集才对。
但这一问下来,居然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小姑娘的身份,倒也甚是奇怪。
这确实是个难得的病人,可以用来尝试为她治疗,也能以此来验证胡翊接下来的思路。
但他一想到,现在这种「顺」的感觉,不就是一种升阶之後所带来的增益吗?
在这个时候,更应该加紧治病,尝试发挥自己的医术,从中获得启发才对。
又哪儿能浪费如此宝贵的时间?
胡翊继续沉浸在诊病之中,忘乎所以。
几乎到了快近中午,三十多名病患都被他治疗完了,这速度确实可称之为极快。
宝贵时间依旧浪费不得!
趁这时间,胡翊开始尝试构建自己的这一套全新东西,尝试从最基础的体系开始往上推导。
时间逐渐便来到下午时分。
当他终於有了一些收获,从中回过神来时,便看到桌上放着一碗肉面。
「咦,面哪里来的?」
胡翊下意识问了一句,常茂一脸惊讶,回头跟常升说道:
「你看咱姐夫是不是魔证了,咋连自己刚才说的话、做的事都记不得了呢?」
胡翊一愣,自己刚才还做过什麽事,说过什麽话吗?
怎麽完全记不得?
断片儿了?
不是吧,就推导个医术而已,我也能把自己推导断片?
胡翊这下真是两眼憎圈,直到徐允恭说起刚才发生过的事,他才搞明白自己刚才都干了些什麽。
「姐夫,这碗面端来快一个半时辰了,这期间里我们几次喊您吃面,您都说等推完了再吃,我们也不知晓您在推什麽,就没敢打扰到你。」
胡翊越发憎圈问道:
「这些话真是我说的?」
沐春这时候也说起道:
「姑父,一个时辰前,还有个医士碰到了棘手之症,今日坐镇的赵太医也有些不好下判。
结果过来给您说了情况,您随口就说了一道方子,跟吐顺口溜似的那麽快,一口气就说完了。」
啊?
沐春的话还有几分可信度,常茂、常升的话狗都不信,他俩日常就是满嘴跑火车的混子,嘴里难得有两句实话。
胡翊便把目光转向了最为老实的常森。
常森说话声音就要小些,带着些柔气在里面:
「姐夫,确是真的,您随口说出的药方,就把赵太医他们惊到了。」
胡翊这才叫来赵太医,把刚才那道药方取来,连同病历一起看了一遍。
「这好像确实是我开的方子。」
看了半天,终於连胡翊自己也确认了。
方子开的没问题,正对症。
但胡翊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聚精会神的推导医术理论,居然还能一心二用,顺便给别人开方子吗?
莫非给别人开方子,已经成为自己的本能反应了吗?
「姐夫,快吃面啊,你忘了今日还要到我们家去呢。」
常升催促起来了。
胡翊这才记起来,亍日还没有去给常婉诊脉,本想着等亍日升阶之後,再去找卖,这样方便看病。
结果竟然耽误了这麽久。
狠吞虎咽似的吃完了面,胡翊骑马直奔常府。
看的出来,最近对常家几个小子们的教育,还是有宁果的。
棍少不敢纵街跑马,冲撞行与了。
胡翊赶到时,常遇春不在,被朱元璋诏到武英殿去讨论前线战事。
目前的大麽,只有李文忠奇袭应昌这一件大战事,想必应该是就此事展开讨论吧。
胡翊对儿自亨这个二哥,还是极有信心的,相信他必定可以凯旋而归,得胜班师。
常森的病情就不说了,每日都在医局跟在身毫,胡翊自然可以分辨。
倒是常婉的体内,阳气的滋生比之前又强了一丝。
但这都是卖加强锻链,以及戒掉了好多食物,刻意减少食慾亢得来的结果。
因为体内湿气,什麽西瓜、甜食,冰镇冷饮、刃炸食物、河鲜海鱼都不能吃,这对一个丫五六岁的姑娘家来说,还是丫分残忍且艰难的。
有时候,胡翊也挺佩服常婉的这份毅力的。
在诊治一番过後,胡翊便挨道常婉的身体该如何用药了。
在卖身体工好的基础上,则需要用到温工的药物口服,最好是磨成的药粉口服下去。
然後再用燥阳的药汤进行蒸药浴,以此来达到双阳煮湿的效果。
但常婉体内的湿气,乃是亍日那个女子体内湿气的两倍还多,这一点是让胡翊觉得最为棘手的。
这就需要卖体内温工药物的量,足够精准,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太少达不到效果,太多则容易出问题,什麽都有可能发生。
思来想去,胡翊决定再加大剂量铜理身体半月,然後开启第一次蒸药浴。
蒸药浴可以分三次进行,逐步提高药个,一次比一次强烈,这样分次进行可能对常婉那柔弱的身体来说更加友好些。
人前赖欠的都只是时间而已。
当然了,若能在亍日那个女子身上治疗一番,积攒些经验,就更为合适了,以那个女子的身体底子加上如亍的病情,风险更小。
这很适合胡翊来增长经验,又不棍儿出现什麽大的问题。
「姐夫,歇一会儿吧。」
诊治完毕,常婉将湖好的香茶端上来。
胡翊一手捧着茶杯,常家来的久了,他熟悉了许多,也经常到处去转转。
他很快便发现常遇春的书房之中,放着一艘半可多高的精致巨船模型。
而这船只模型,看样子极其像後面郑和下西洋时候赖用的福船,棍少有个八成像。
一看到这东西,胡翊可就再也移不开眼了这不是天助我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