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自认为这套东西一点问题没有,毕竟是经过历史检验的东西,他哪儿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还真别说,丈人这种军事排名历史前三的皇帝,还有徐达、常遇春、邓愈等人方才在朝堂上的一通反应,还真给他弄的有些忽悠住了,不免也带有几分疑心:「莫非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自己记忆中的这套鸳鸯阵法有问题?疏忽了什麽关键所在吗?」
他越疑惑,越思索,却始终想不出来什麽东西,一头雾水的同时,第一次心头有几分动摇了。
胡翊心想着,那要不还是听听丈人是怎麽说的吧?
毕竟老丈人这个军事能力,那也是华夏数千年历史里面,数得上的猛人,属於是第一档次的,指不定人家真能从中发现些问题,再进一步找出戚继光当年都没有发现的缺陷,补足鸳鸯阵的阵法完整性呢?
想到此处,胡翊也是态度谨慎谦恭起来,请教道:「还请岳丈指出缺陷所在,小婿感激不尽。」
朱元璋听到这话,难得是哈哈大笑起来,得意的道:「你也知道求咱了?」
他更显得意,不由是伸手一招身旁的朱和朱,笑着道:「如此浅显的道理,但凡稍学些军事,也能看出问题所在。
老二、老三,你们姐夫在军事上就如同不识字的白丁,还是最愚蠢的那种,就由你们来给他上一课,这麽浅显的学问咱实在不屑於告诉他,咱这个马上皇帝,若还要给女婿解释这样简单的问题,这实在有些羞煞先人。」
胡翊听着丈人阴阳怪气的话,心道一声,倒要看你能说出些什麽门道来?
朱、朱见姐夫吃瘪,自然也是抱着看乐子的心态,尤其可以在这位全知全能的大姐夫面前炫耀一次,当即一颗好玩闹的心也跟着动起来了。
「好吧,那就由本夫子来告诉你,胡驸马爷可要耐心听讲了。」
朱弓背驼腰,将一手背在身後,另一手假装在捋嘴上的胡须,一副故作老成的模样。
胡翊看在眼里,当场就是一脚踹过去。
即便在朱元璋面前,他也没有顾虑,倒是朱反应快,抢先一步躲过了姐夫这一脚,立即躲得远远的。
「该!」
朱元璋这会儿也在边上骂道:「兔崽子,嘴上连根毛都没有,还学那些道学先生?快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你姐夫!」
朱被亲爹教训了一顿,这才正经了些,实话实讲道:「姐夫可曾知道,阵法入门篇幅里就有说道,阵型之道在於一个整」字上。」
胡翊心生疑惑,不由得问起来:「何为整」字?」
朱榈便抢过二哥的话头,也想藉机显摆显摆,便进一步答道:「所谓整」者,就是整肃,整齐的意思,对吧,二哥?」
朱元璋见他们三句话说不出几个有用的字来,自己听着都显得烦了,这才不满的接话道:「阵法基础就在於一个整」字,阵法齐整,才有用处。
到了变阵之时,也非得是阵法齐整,才好快速变阵,否则在两军阵前与人斗阵,不等你变换阵型,便已经先着了对方的道。」
朱元璋说完後,李文忠接着陛下说了一半的话,补充起了另一半基础来:「妹夫,陛下的话里面还有下文呢。
阵法的另一基础,名曰一个专」字,专的意思就是一路阵法只克一路来敌,别想着一种阵法可以对付所有兵种。
而这两条大忌,你那个鸳鸯阵却是全都犯了。」
朱元璋赞许的点了点头,再度指出了具体的问题出来:「你那鸳鸯阵,阵容并不齐整,实在难称得上是个阵。
再一点,你拿十二人为一阵,这十二人却要手持六七种的兵器,完全与专」字相悖,军阵的两点忌讳你全都犯了。
真若是在两军阵前,组成这麽一个奇形怪状,松松垮垮的鸳鸯阵,到时候要害死多少军卒性命?你可有想过这些吗?」
围攻胡翊的话题一开,接下来的吐槽还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呢,纷纷都冲着他来了。
李文忠这时候又说道:「倭刀锋利,我们同等兵力的官军对上同等数量倭寇,都处於下风之中。
何况来说,你连竹节、农具都用上了,又将所有的阵法大忌完完全全的犯了一遍,这就是为何在朝堂上徐帅、常帅还有汤叔他们都难以替你说话的原因。」
「对,这些都是行军打仗的常识,你今日朝堂上那些话,之所以没有招来一片笑声,那是因为你是驸马,你身上还有些功绩,他们不愿得罪你罢了。
若换了今日说话的是你叔父胡惟庸,你再试试看?那帮武将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骂起人来是真骂,可不会像文官们似的用些文绉绉的词,真要骂起来,你脸上都绷不住。
大家今日都在朝堂上给你留着面子呢,真要像你说的那样,弄六七种兵器,连农具都拿来使唤着抗倭,那咱们的军队就不叫官军了,就跟咱当年刚起义那时候差不多,那是农民军。
不成建制的松散军队才这样呢,懂不?」
听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在这里指出所谓的「缺点」,胡翊心道一声,就这个啊?
原本还以为,无论丈人还是徐达、常遇春、李文忠这些人,那都是有名的能征善战之将帅,想必论起阵法来,能有一番高谈阔论。
却不承想,最後说出来的竟都是这些古板、偏执之词。
胡翊本以为他们会指出鸳鸯阵内的不足之处,却不想,最後指摘的方向却并不在这里。
他当即就明白了。
怪不得在明初的时候,见了倭寇宁愿被动防御,也不与之恶战。
不是徐达他们发明不出来鸳鸯阵,而是他们的思想观念根本就停留在上一个阶段,戚继光的鸳鸯阵是在沿袭古代的军事思想基础上,又进行了一些额外的发展。
怎麽说呢?
丈人他们要求的规整、专精,都是用来进行大兵团交战的做法。
戚继光这套鸳鸯阵,体量却很小,看起来才显得不够整齐划一,难登大雅之堂。
但再一想到将来的某年某月,游击战开始发威,打得国军和鬼子们抱头鼠窜的时候。
这不就很相似吗?
国军一开始接触游击战打法的时候,也是无法理解,十分的轻视。
可最後怎麽着?
戚继光的鸳鸯阵,就是後世经过改良之後,将大兵团作战阵法改为小兵团作战阵法的典范。
不怪丈人他们鄙夷此道,实在是胡翊拿出後世改革之物,在朱元璋他们这帮古人面前搬弄,超出了他们此时的认知常识。
这种东西是划时代的,在未被证明效果之前,更加是没有几个人会信服。
此刻的胡翊,一下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节点,这时候他已经不再想与丈人他们争论了。
同时,他心中也不会再对鸳鸯阵产生任何动摇,因为这阵法经过历史的检验,他依旧相信这阵法终究会取得成功!
只是,就连朱、朱榈他们都觉得鸳鸯阵不可靠,以目前时代的认知,沐英恐怕多半也是抱以此想。
若如此,只恐沐英也不会去使用鸳鸯阵,真要是这样的话,恐怕前线再遇倭寇时又要失利,鸳鸯阵缺乏证明自己的机会,便难以在大明推广开来了。
胡翊的担忧点在於此,但很显然,女婿吃了瘪,现在最快乐的是朱元璋。
好不容易有一次机会,将女婿打造成了於军事上一窍不通的白丁,朱元璋自然是要乘胜追击,狠狠地过过嘴瘾才是。
他当即便又奚落起女婿来:「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在排兵布阵上很强吧?」
说罢,他又指了指朱和朱,笑着道:「你若真要学些本事,目下都不必叫朝中那帮子能打胜仗的将军们教你,用他们教你实在是大材小用了些。
你就跟咱这两个儿子学学,他们身上这些基础的东西都够你学几年的,就别去其他地方臭显摆了。」
话已到此,他还要再挖苦:「咱承认你小子是个人才,其实说是全才,除了军事上你也大差不差了。
到底是现在自信多了,兵书都没看过几本就敢鼓捣军阵了,结果却是光着腚推磨,给咱转着圈的丢人,今後你还是应当注意些,你不顾及自己的名声,总要顾及顾及静端、煜安的名声吧?
再往远了说,咱一个堂堂的马上皇帝,身後还率领着一堆的猛将,你跟我们日常在一块儿,可别再把我们的名声给羞煞了。」
说到此处,朱元璋面色看似严厉,心中却是极为得意。
他不由是拿眼偷瞄着女婿的反应,心中那叫一个畅快呐!
倒是李贞这时候站出来,替胡翊说了句话,打断朱元璋的话:「重八,翊儿的长处众多,他又天然喜爱创造,年轻人嘛,偶尔失当不为错。
你也少说几句,可不要折了他前进的劲头儿,总也该盼着他将来做造出来些新奇有用之物,为我大明添砖加瓦,这才是好的。」
敢当着朱元璋的面说出此话的,也就一个李贞了。
朱元璋听到这话,才稍微收敛了些,脸上是收敛了,嘴上却还在趁机输出:「好好好,咱不打击他的积极性,不过这朝堂上多得是能征善战的将军,哪个不能请教请教?
干啥都非得要自己琢磨?真以为你干别的能成,打仗的事也能成啊?今後多少还是注意些。」
马皇后不觉间已经站在他身後了,其实她先前就已来了,听着丈夫在此地啵嘚说了一通,却出奇的没有开口。
先前也为女婿讲过情,朱元璋却说自己这是溺爱,如今女婿似乎又做错了事?引来了指摘?
她这也不好再为女婿解围了。
反倒是朱元璋,看到自家妹子来了,故意冲着妹子说道:「你看,先前咱就跟你说,这小子是纸上谈兵,你还不信,总是溺爱他。
他连倭寇都没有接触过,哪儿来的什麽荡平倭寇之法?你觉得可能吗?
如今又在朝堂上与两个御史立誓,被这两块狗皮膏药缠住,後面这个事儿若没有一个交代,那咱们到时候就坐看他这个马伏法吧。
朱棡这时候懵懵的问道:「爹,姐夫如果伏法的话,该当依照何罪名论处?」
朱元璋负手而立,略作思考後答道:「咱给你姐夫脱罪,罚俸的法子用过一遍了,真若论罪伏法,这次恐怕要罚俸一年外加上严厉申斥一顿才行,不然难安朝臣之心。」
朱立即一巴掌打在朱後脑勺上,没好气的道:「哪壶不开提哪壶,今日大家都高兴,不知说些吉利的话,净知道在此地损人。」
朱当然不依,二人这就扭打撕扯开了。
朱元璋在数落完女婿後,也是觉得不能一直打击女婿,这才是语重心长的对他说道:「御史如同养下的疯狗,对内咱可以这麽告诉你,别看他们品级小,权力却大。
风闻奏事,不必举证便能参人,今後你也要少招惹那群穷酸书生,再将他们惹急了,他们会着书来骂你。
後世之人又不知真假,若被他们的着书误导,反倒以为你是奸臣,从而留下骂名。
总之是一群狗皮膏药,你这个身份之人该当远离。」
今日这番实话,怕才是朱元璋的真是心思吧,养御史如同养一帮疯狗,品级虽小,却给他们相当大的弹劾大臣之权,即便弹劾错了,一般也不以罪论处。
朱元璋甚至都在劝自己这个女婿避开他们的风头,可想而知,他想藉助这群人压制朝臣们的心思。
今日将女婿好一顿打击,真是过足了嘴瘾,老朱随後便畅快地甩着袖子离去了。
胡翊难得到小院儿来,李贞便留他多坐了一会儿。
数日後,信使策马赶来。
浙江台州府。
沐英在接到太子和姐夫的家信後,自然是欢畅无比的。
可在看到姐夫随信送来的众多附件时,展开细看了两眼,心中便升起一股跟朝堂上众将们一样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