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了?」
听到捷报,朱元璋不由瞪直了二目。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为东南海事担忧,捷报传来,总算令他一颗不安的心落了地。
老朱「腾」地便从龙椅上起身,一手撑在龙案上,召洪公公进来说话。
「如何得胜的?可是沐英指挥有方,大破了倭寇?」
洪公公见他问起,头点的拨浪鼓一样,赶忙是答道:「多亏了沐帅指挥有方,确实因他这番指挥,破了倭贼,我朝全胜啊,陛下!」
朱元璋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已经笑的是前仰後合,心中大呼一声解气!
自从大明开国以来,倭寇屡犯边境,他们来的人数虽少,却苦於机动性高,防守他们成本极大。几年折磨下来,虽然劫掠不了多少财物,大明也丢不了什麽城池,但毕竟这夥人就如同苍蝇屎一般的令人恶心。
长久被他们烦扰,更是显得朱元璋这个皇帝的名声都不好听了,极度影响风评。
今日能将他们击败,老朱心中有多快乐,可想而知了吧?
老朱此刻激动无比的道:「沐英能给咱扬眉吐气,给咱大明带来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这孩子可真是长大了啊!」
他一边夸赞着养子,却又一边贬损起了女婿:「幸亏没有采用胡翊那套古怪阵法,不然的话,指不定今日已被倭寇大破了,哼!」
洪公公一看,陛下竟然因此事责怪起了驸马爷,心道一声错了错了!
陛下这是误解其中意思了!
原来陛下刚,才所问的那句话,真正含义是在问他,此战是否是沐英单独领兵战胜的倭寇?
这个「单独」,指的就是沐英没有使用驸马爷传下的那个阵法。
洪公公心中这个紧张啊,心道一声怎麽就这麽寸,误会让自己给赶上了?
陛下问自己,此战是否是沐英将军指挥有方?
自己可不就得答应下来,确实是沐帅指挥有方吗?
可沐帅此次战胜倭寇,指挥有方的一个巨大的前提条件,就是他采用了马爷传下的鸳鸯阵啊!
心知陛下会错了意,再若是将误会闹大,错责了驸马爷,这事儿不就越闹越难收场了吗?
拼着挨一顿骂,洪公公这会儿也只能选择站出来,纠正皇帝的理解。
他当即硬着头皮,罕见地打断了朱元璋的话,惊恐地说道:「陛下,这————沐帅虽然指挥有方,但奴婢还有一半话未曾禀明,此战也全赖驸马爷鸳鸯阵发威,对上倭寇时如同砍瓜切菜,才能最终抗倭成功。
您不但误会了骑马爷,此战得胜的关键正是在这鸳鸯阵上,沐帅在上呈的捷报上均有着详细的提及。」
「怎麽?」
老朱刚贬损了自家女婿,结果竟被个太监打了脸,当即气急,狠狠地瞪着洪公公。
洪公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时间竟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瑟瑟发抖起来。
但今日毕竟是喜报啊!
大明第一次这麽大规模的战胜了倭寇!
朱元璋的恼火转眼就烟消云散,赦免了洪公公之罪,只是後面一脸不满地冲他又嘱咐道:「你今後要麽就一口气把话说完,说话不要大喘气!」
洪公公吓得连连点头。
老朱当即又道:「以後办事时,仔细着点儿,再敢有下次,咱就命人将你脑袋砍了!」
今日得饶这一次,洪公公能把这事儿记一辈子。
至於朱元璋,此刻心中却在琢磨着,这小子的鸳鸯阵又真的灵了?
这不会是沐英在信中谦辞吧?
毕竟以他一人的军事水准,就算不算数,那麽徐达、常遇春、李贞、邓愈————他们这些行家们也都不看好这个松散平常的阵法。
结果此阵竟然发挥出如此威力,这实在过於反常了,要他们亲眼相信,还是心中带有几分疑惑。
老朱琢磨了一阵,忽然想起来,墨迹了这麽久,捷报都还没念完呢。
他当即便主动问道:「你确定我军战胜倭寇?而且是大胜?」
「启禀陛下,何止是大胜,几乎是全胜啊!」
老朱当即再问他:「此次倭寇来了多少?伤亡多少?我军伤亡又如何?」
洪公公当即眉开眼笑的答道:「陛下,此次台州府足有六百名倭寇进犯,金华府有四百名倭寇劫掠,倭寇共计千余人。
最终,我大明台州卫全歼六百倭寇,沐帅将他们六百颗首级堆叠起来,当地百姓们观看之後,无不拍手称快!台州卫伤亡仅十一人。
金华卫近乎全歼那四百名倭寇,只剩下几人从海上逃走,金华卫伤亡三十二人,合计我军死伤四十三人,换来了全歼倭寇千人的一场大胜啊!」
听到这话的时候,朱元璋已经彻底呆愣住了!
先前明军跟倭寇的战损比是多少?
明军死上一二十个,才能击杀一名倭寇啊,前些日子才议论起此事,徐达、
常遇春、李文忠他们一同将这些事视为耻辱!
结果才过去不到三个月,事情就反过来了?
变成倭寇死二三十人,咱们这边才一个伤亡?
战损比顷刻间对调过来,这不过是三个月的时间啊,怎能就提升到如此恐怖的地步?
沐英在地方上如何练兵?
改进了多少?
难道说,真的是仅凭女婿这鸳鸯阵的一己之力,就完成了逆袭不成?
此刻的朱元璋,立即一把夺过洪公公手中捷报,自己觉得难以置信,就站在窗户边拿着捷报沉浸着自己亲口念了一遍。
当他念过这封捷报後,这才验证了此事的真实性!
天呐!
这竟然是真的!
沐英还在信中写了伤亡如此之大的原因所在,他认为是金华卫拿到鸳鸯阵阵图後,回到金华府去做单独训练。
这其中失去了他沐英的监督,有些细节上的地方没有做好,因此才导致金华卫遇到的倭寇更少,伤亡却更加惨重。
并且在结尾处,沐英点明了是他们没有做好,没有将鸳鸯阵发挥的更加精细。
否则的话,总体伤亡完全可以压到二十人以下,甚至是在十五人以下,也并非不可能!
看到末尾这几行字的总结时,朱元璋心道一声,从何时开始你们的标准变得如此之高了?
上次与倭寇对战,那还是三个月前的事,当时你们死伤三十人,才能击杀一名倭寇,给朝廷留下了奇耻大辱!
结果现在仅死伤四十三人,却歼灭倭寇千余人。
你们竟然管这个叫己方伤亡惨重?
还有没有天理了???
你们脑子里到底是怎麽想的???
看罢战报後,老朱心中整体是非常开心的。
便在这封捷报到来後不久,浙江行省的摺子也送上来了。
浙江参政胡惟庸奉上奏摺,沐英督台州、金华两卫,以鸳鸯阵宰杀倭寇千余人,创造了大明开国以来对上倭寇的最大战果!
胡惟庸的这封上奏摺子一到,算是把这事儿板上钉钉了,这下子鸳鸯阵的战绩成真,已经容不得丝毫怀疑。
此刻的老朱,那真是既高兴,笑的合不拢嘴。
可是他心底里又着实是发了愁————
这小子的鸳鸯阵,还真就灵了,你说说看?
一想到女婿先前力推此阵时,他带领众人全都是反对,如今既然证明了此阵的价值,那岂不是显得自己这个开国的马上皇帝,军事水平稀松?不识真货与贤才了?
这都先不说了,朱元璋此刻已经能够想到了,当他将这件喜事告诉女婿的时候。
女婿一定还是跟往常一样的谦辞,上来就一副无比淡定的模样,然後来一句,这都是沐英的功劳,是诸将与沿海兵卒们的功劳,然後女婿肯定表示自己一点功劳都没有。
朱元璋最烦他的就是这个劲儿!
在他看来,这就是女婿在无形之中的挑衅,是女婿故意装作淡定自如的样子,来气自己,来打他朱元璋的脸!以此来激他一个大红脸,搞的堂堂皇帝一脸的窘迫,下不来台。
一想到今夜回去,又要面对女婿那副谦辞的模样时,他就吹胡子瞪着眼,又一脸的不服气开始了————
洪公公在底下就看着朱元璋,见陛下就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似乎是在沉思着什麽事儿?
陛下到底是作何想的?
他也不敢在这里久待,生怕待会儿再做错了事,引来更多责罚,於是轻着声音,试探着询问起来道:「陛下,您看————是否该将这封捷报送到太子爷、还有皇后娘娘面前,叫他们都跟着高兴高兴?
奴婢听说,皇后娘娘这些日子没少为沿海百姓们祈福,在佛前礼敬多日,也很操心这件事呢。」
按理说,这封捷报就该当是朱元璋亲自去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儿女妻子们的。
但一想到接下来可能出现的窘迫,他便一挥手,叫洪公公代他跑一趟,去到各地送消息去。
此时这封捷报的消息,也已经在南京城的街市上传开了,李文忠执掌着大都督府,自然也在同一时间得到了消息,更是连忙赶进宫来向皇帝道喜。
文华殿上。
太子朱标正坐在蒲团上,面前摆放着上百份的奏章,此刻更是眉头紧锁。
却在此时,洪公公高举捷报,一路报喜而入:「殿下,殿下!」
「大喜啊!台州府大捷,沐帅率军全歼倭寇千余人!」
「什麽?」
听到这消息时,就连朱标都是愣了三愣,而後才反应过来。
亲手接过捷报细看一遍过後,朱标脸上喜不自胜,激动地一时间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你快去告知秦王、晋王、燕王这个好消息,本宫去到後宫,亲自跟母后报喜去。」
宫中校场。
得知前线大胜,且是用的姐夫的鸳鸯阵破敌时,朱激动地直接将石锁扔在地上。
往日里,他最喜欢锻链臂力和操练兵器,今日全都扔下了,他更是激动地围着校场,赤着上半身喜不自胜地开始跑圈。
朱榈和朱棣这一激动,也加入了行列里,三人一同在校场上奔驰,口中哇呀大叫,发泄着自己的喜悦!
数年间的憋屈,总算在这一刻发泄尽了!
於此同时,朱标也已经来到後宫。
「什麽?翊儿的鸳鸯阵竟有此等威力?」
马皇后同样吃了一惊。
朱静端怀里抱着孩子,早已出了月子,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由的也为自家夫君高兴起来。
看着怀中笑的呵呵呵的胡煜安,朱静端逗着儿子的鼻翼,笑着同小家伙讲道:「小鞍子,你爹和你沐英舅舅这回都变成了大英雄!咱们家里有好多的大英雄,你知道吗?」
「将来你也要跟你爹还有沐英舅舅多学学哦。」
看到女儿眉开眼笑的逗弄着孩子,马皇后一样开心的不得了,今日这一笑,连多日积蓄的鱼尾纹都笑没了,直接是眉头舒展,一霎是好似年轻了十几岁。
马皇后这时候便笑着对朱标说道:「你爹呀,今晚定又不回来吃饭啦。」
「啊?娘,这是为何啊?」
朱标一头雾水,不解地问起了亲娘。
马皇后笑而不语,心中暗道一声,朱重八你个老东西,每日夜里翻来覆去不睡觉,净在被窝里吐槽女婿,各种不看好他,还说我是溺爱女婿,妇人之仁,迟早要将这帮孩子惯坏教废。
这些日子,你把话说的这麽多,净给你呈了口舌之利,还不好驳你。
从今日开始,这一切都反过来了!
女婿那日削竹子也不是无所事事,你说的那个松散阵型,都不能称之为阵法的东西,竟然大破全歼了倭寇,还打出了如此不可思议的战损比,倒要看你今日回来又是怎麽个说辞?
一想到朱重八要吃瘪,马秀英便更加欢乐了,今日不免还哼唱起了毫州民谣。
「标弟,你看娘今日开心的模样,娘已经有很久没这样笑过啦。」
朱静端一开口,朱标也点了点头。
马皇后就看着女儿,笑着道:「翊儿这孩子办事,我从来放心,近些日子你爹可没少就我护着翊儿的事情训斥我,今日他证明了自己,你爹那个老顽固自然以後就不会再给为娘的添堵了。」
听到这话,朱静端捂嘴偷笑着,也是感慨起来:「胡翊确实是个神奇的人儿。他总有本事办成许多常人都无法想到的事。」
朱静端在夸自己丈夫的时候,一双美目流露出来的可不止是夸赞,还有开心、娇羞、敬佩以及暗暗的小得意——————
马皇后就看着这个女儿的眼神,从女儿的眼神之中,她就能够看的出来,女儿和女婿的感情一直极好,今後是断然无需自己操心他们的。
一想起了这对女儿和女婿,她便又想起了远嫁到淮安的朱静敏,也不知她现在跟她的马过的如何了?
今日一高兴,马皇后当即笑着开口道:「今日啊,娘高兴,要给你们做一顿丰盛的晚饭!」
丰盛的晚饭,还是娘亲自下厨的,朱标还记得娘原来做宴席时候的那个味道。只是如今年纪不轻了,就做的少了,算起来已经有近乎两年没有吃到亲娘的手艺了,一想到此处不免咽了几道口水。
马皇后这时好似又想起了什麽来,她更是提前跟朱标打好了招呼:「标儿,你爹今夜若是不回来吃,等着咱们给他送饭,那你可不许心软,更不能给他去送,今夜倒要逼他回来给为娘的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