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忽地问起这个问题来,弄得黄琛当即是一懵。
「姐夫为何要询问此事?」
黄琛面带愕然,他与胡翊虽说有亲,同样娶了朝中公主,但要说起来,二人之间的熟悉程度,应当不至於令他们说出如此关系到个人的私事。
胡翊则是正儿八经,直视着黄琛的眼睛,一脸的郑重说道:「毕竟来说,静端与静敏两位公主同为姐妹,就算我与你不熟,总也要顾及於她吧。」
黄琛点了点头:「既如此,还请姐夫训教。」
「不敢当。」
胡翊摆了摆手,一派诚心的模样说道:「我与你诉说这些话,皆因为我们都是内亲,再有静端与静敏之间的关系,才要点拨於你。
如今你的妻子乃是当朝公主,家门中後人应当不愁。可静敏虽是公主,女子却不问朝事。
你需要知道一点,你这马身份和攀附公主之权势,只可以庇护後人一时,却不能庇护他们一世。」
胡翊说到此处时,黄琛依旧还未领会他所说的意思。
胡翊不由得心道一声,这还真是个政治白痴啊。
他只得是又道:「你如今已有一子,静敏又身怀有孕,这些子嗣们将来如何自处?身为父亲,莫非你不担忧吗?
我知你是个坚守原则之人,原则当然不可废,但应抓大放小才是。你与旁人关系越僵,後人的生路便越难,这个道理你要懂。」
经胡翊提醒,黄琛不由得点了点头。他心中也知道姐夫这番话说的很对。
但他这人天生不善於交际,所能做的便是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他本就是个军人,这几十年来也是凭藉这一点才能从众人之中脱颖而出,最终走到皇帝的视线。
既然这是黄琛赖以维继的本领,他自然会坚守着一切,发挥自己的特质到最大。他是个实诚人,但并不傻。
但即便如此,先前并不愿意改变,如今经过姐夫的提点,他猛然间想到这些,一时间竟也唏嘘不已。
「姐夫所说的抓大放小,我总有不懂之处。正因为忌讳莫深,才不敢行此道。」
胡翊便向他传授道:「原则不可废,抓大放小。你该区分的是好坏。若是好事,又何必全部适用於原则?
若是坏事,你自当不忘初心,寸步不移,坚定你的原则。
黄琛点了点头:「既如此,今後若有大事,可否向姐夫请益?」
「你我本就是内亲,有何不可?」
听到黄琛的话,胡翊反倒笑了笑。
黄琛并不善於言辞,与人相处便如同个满是棱角的石头,即便扎了别人也不知道。
既然他拜托姐夫胡翊也答应了,全然却没有一句道谢,反倒只是望着他傻笑,然後开口又是一番莽直的话语:「既如此,我今後定然多多请教於你。」
听到这句话,胡翊哭笑不得,但面对这麽个榆木疙瘩,一时也没有办法,只得是点了点头,却掩饰不住眼中的笑意。
他这才为三个妻弟们求情道:「既如此,我明日要借你那三个妻弟一用,你若不放心,可派人与我们同去,如何?」
姐夫方才话都说到这里了,黄琛再不懂,那就真的是蠢了。
他当即点头道:「姐夫做事,连陛下都放心,我自然也放心,就依姐夫的。」
见他答应下来,胡翊面带着微笑。
喝过这顿酒,从黄琛房中出来,胡翊只觉得,这家伙还真是个怪人。
这也就是洪武初年,他能够凭藉军功和这一身不打折扣执行的特质,才能令老朱发现他,将他徵辟上来做官。
倘若等到朱棣死後,明朝中後期,若不是个人精,还真难爬上高位。那黄琛这样的人,真就一辈子都无出头之日了。
事情已经办妥,随後胡翊令人给三个王爷们传信。
朱、朱榈、朱棣三人得知姐夫居然做通了二姐夫的工作,一时间高兴得上蹿下跳,心中都是对於这位大姐夫的佩服。
「咱家大姐夫真是个神人,竟能将那样顽固的榆木疙瘩说通,当真有些手段!」
朱棣刚夸完,朱也夸道:「姐夫连那个榆木疙瘩二姐夫的工作都能做通,可想而知脑子有多麽灵泛,咱们今後还得跟着姐夫,将他肚子里那一通坏水全部学会呢。
朱棣还补充道:「把姐夫那些坏水全部学过来,对咱们定然是大有裨益的。」
朱这时就拿老三开玩笑:「姐夫肚子里那些花花肠子,确实该学,但要说起来,老四都算机灵,还真就是你老三有点子缺心眼。
你得多跟姐夫成倍的学,要不然啊,今後还得受人欺负。」
这两兄弟差些又打起来,但好在明日可以不用干活,跟着姐夫出去玩转一圈,这给了他们很大的振奋。
有这些开心的事安抚着情绪,兄弟几个很快便又说说笑笑,什麽事都没了。
次日清晨。
胡翊几乎是在城门刚开的瞬间,便带着三个小舅子,一身常服出了城门。
黄琛不可能说真的不管他们,也派了人手穿上常服跟在身後保护。
这则消息很快也报到朱元璋那里。
但在老朱眼里看来,女婿总扫他的雅兴。反正来到凤阳也有几日,他想去转转就去,几个儿子们跟着胡翊倒也安全,出不了什麽事。
毕竟这可是大明中都啊,天子的家乡,除了南京外,整个大明也唯有此地最为重要。
何况是天子驾临,还真能出点什麽事情不成?
胡翊他们今日出门,一不骑马,二不带余钱,只是牵了一头小毛驴,装扮成一副客商模样,便出来了。
这下子,三兄弟都是一阵吐槽:「我们已有多日未曾骑马了,本以为今日跟着姐夫出来,能骑马散心、遛遛弯的,却不想姐夫就牵来一头毛驴,还只是自己骑!」
尤其是胡翊自己骑着毛驴,让三个妻弟走路这副场面,最是引来了大家的不满。
三个半大孩子,身份还都是王爷,你叫他们走着?
结果你20多岁,自己却骑着毛驴?
这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但胡翊却嘟着嘴,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说道:「今早发给你们衣服的时候,我就曾问过你们三人谁愿意当老爷,谁愿意当仆人。结果你们仨都是把这个老爷给我当。」
胡翊没好气地问道:「你们谁见过老爷牵着驴,让仆人骑驴的?有这样的老爷吗?天底下又有这等荒诞事吗?」
胡翊说话确实占理,因为他今早确实问过。
一听到这话,朱、朱榈和朱棣三人还真是没办法辩驳了。
朱扭头冲着两个弟弟,无奈把手一摊:「咱们早上心里琢磨着,姐夫昨日去做二姐夫的工作,又搭上了酒和肉,还花费了精力。
这不,老爷肯定是给他当吗?
咱们三个王爷给他当仆人,这多有面子啊!可谁能想到最後骑毛驴的时候,却没有咱们的份呢?」
三人本是一片好心,但最後却要自己遭罪。
胡翊却一副大言不惭的模样,冲他们扭头道:「不过今日叫你们再受受苦也好,将来上了战场,环境比这恶劣的多,你们如今也是提前练习一些,好在将来得以适应。
要说起来,这对你们也有益而无害。」
「哼,说了半天,你骑着毛驴教我们走路,结果伤害都叫你承受了,好处都给我们了,是吧?」
朱一脸的无语,朱棣趁机插话道:「姐夫的脸皮真厚!」
朱榈却说道:「姐夫当初脸皮不厚,又如何把咱家那麽凶的大姐都娶去当了媳妇?」
这三个家伙在四处斗嘴的时候,胡翊也在用目观望四方。
他们刚刚出城时还好,等到出了城外十里之处,便能够看到一些之前根本不曾看到的情况。
比如那两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这对夫妇用力推着粪车,正要上前面的斜坡。
二人都是瘦的皮包着骨头。上坡时,老汉在前面拉,老婆在後面推。但这粪车不进反退,一时间累得二人满头是汗。
还不等胡翊开口,倒在这时,朱上去伸手把这车子给二人推了起来。朱榈也不怕脏和臭,跟着去帮忙。唯有朱老四在後边看着。
看到老二和老三的举动,胡翊感到挺欣慰,到底还是把这二人给教出来了。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不像後世史书上记载的那般残忍、凶狠,反倒还有一颗善心。
他和朱棣在远处观望,朱在前方,已经同这两口子打起交道来了。
「二位老人为何在这路边推粪车?
看你等胡须头发已白,如此年纪难道不该在家中颐养天年吗?这样沉重的活怎不叫你们儿子来?」
朱道出心中疑惑,朱榈也在後问道:「你们看这斜坡,虽然看着很缓,推起来却需要力气。你们一把年纪,若有个磕碰,如何担待得起?怎麽家中儿女们都不管你们呢?」
此言一出,那个老婆子赶忙过来作揖,摇头道:「非是我家儿子不管,实在是儿子们都被抽调去做工了,忙活不过来。
我们两口子再不将这些粪拾回去,就被别人抢光了,明年的收成怎麽办?」
这老婆子一脸皱纹,老爷子一样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刚才他是出力最多的那个,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不住地剧烈咳嗽着,胸膛也随着他的咳嗽上下起伏。
胡翊这时骑着毛驴也走到了近前,听到他们的话,不免是问道:「你们的儿子是去服徭役了吗?」
老妇看到胡翊这副打扮,穿的像个老爷,身旁那三个人反倒像个仆人。但从面相来看,都带有几分贵气,知道不是旁人,赶忙过来半低着身子,躬身道:「这位俊俏老爷有所不知,我家两个儿子都被抽调到凤阳城中去了,说是咱们凤阳出的朱皇上回到家乡祭祖,要徵用他们。」
老头也在这时候喘上来了气,跟着附和道:「具体弄啥,咱们也不知晓,就知道有一个月没回来了,要不然也不至於咱这把老骨头,如同个老黄牛过来拉粪车啊!」
既然已将他们的粪车推上了缓坡,後面也没有什麽吃力之处,胡翊他们便起身告辞。
他们跟着皇帝来时走的是北门,如今出的却是西门。这条路来的时候并未经过,如今看来却有许多发现。
比如说他们路过一个村子时,看到有那顽皮的小童们,偷偷将门扒开一条缝,从门缝背後打量着他们。
这些小孩子们打量他们时,带着好奇,却又不敢出门,显得很奇怪。
再往前走就会发现,如今的许多作物都已经收割,但杂草还扔在田里,没有打理。
按说即便有一些百姓们懒惰,但也会有勤劳的人先开始下地干活才对。
但田地间和路上,既没有赶路的行人,也没有任何一个干活的百姓。
一切都是冷冷清清,空无一人的样子。
随後朱他们也发现了,村子里挨家挨户都有人从门缝处往外看他们,却不敢把门打开与他们打招呼。
反倒是他们主动跟对方打招呼,对方也赶紧把门关住,连门缝也不留,一句话也不敢说。
「姐夫,你说这是怎麽回事?」
朱榈一头雾水。
朱就懂得许多了,不由是分析道:「这显然非他们本意。如今爹的御驾又来到凤阳,我想他们之所以这样,定是官府所为。」
这一路向西,又走过十余里,依旧是如此模样。
胡翊这时候便调转方向,从西往北走。
因为北面有一处地方,如今名字叫做龙兴镇。
而这处地方,便是老朱当年放羊放牛时候的地方。当初他宰了财主家的牛,给大家吃牛肉,惹来了麻烦。
但如今这地方,却改名叫龙兴镇。
胡翊还记得,丈人说过,过几日要到此地来看看。
他觉得既然往西走有猫腻,往北方的龙兴镇走,应当还会有别的发现。
朱这时候也开始猜测起来了:「依我想来,那龙兴镇地方上,定然集中着更多的人,恐怕还有官差在那其中,定是与凤阳城一般的热闹景象。
姐夫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