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最後想在凤阳乾的一件事,说白了就是钓鱼执法,使劲搂钱,把这些钱和土地都搂到自己怀里。
用胡翊的话来说,就是老丈人心中没憋着好屁,尽是蔫损坏的主意。
这事得从他们当初往凤阳来时,途中听到乞丐们口中的唱词说起。
这些唱词是当时被老朱调到凤阳来的富绅们所传。
後来朱元璋也责令马黄琛前去查办。
这案子最後办也办了,但只是波及了少数人。朱元璋先派人将当初那些迁户们的名册拿来,然後派崔海率领自己手下的检校们,一个个挨家挨户的去查。
这事他早就打好主意了,这些迁户们,便是当初他从东南沿海各地迁来的那些世家大族们的家主。
可惜这些家主们也不想在凤阳远待,虽然美其名曰中都,但哪里比得了东南繁华?
便留下远亲,或是找人冒名顶替在此地替他们当家主,然後这帮人再回到浙东一带花天酒地,假装履行着皇帝的旨意。
崔海按着名册,带检校们悄悄去摸查,很快便有了消息。
「义父,当初您迁到中都来的那些迁户们,如今十室九空,皆是旁人冒名顶替的。」
「哦?」
听到这话,朱元璋满脸都是不悦,敢违抗他的旨意,不执行命令,皇帝的威严何在?
但他变脸又比翻书还快,忽地想到可以从这些人身上榨取钱财,立时脸上又换上一番喜色。
胡翊就看着岳丈脸上不停的变色,跟个变色龙似的。
就在这时,老朱开口道:「今夜便去关照凤阳知府,咱即将启程回京。做皇帝的十分关切他们这些迁户在中都的适应情况。明日朕要亲往他们家中而去,好好的嘘寒问暖问候一番。」
这消息一传出去,当晚,凤阳城中可就炸了窝了!
这些留在当地之人,家主又不在此地,纷纷是冒名顶替。有人立时之间便动了逃跑的念头。
还有一些人则是准备强行掩饰,开始临时抱佛脚,模仿老爷的一举一动,妄图蒙混过关。
还有人只能临时求神拜佛,保佑自己家不会被选到。
毕竟皇帝时间宝贵,精力更加有限。能从中挑选三五家看看,已是最多了。抽不到的人头上便不会降下来横祸。
他们这些人,还是把朱元璋想的太简单了。
能从一个和尚做到天下之主,这样的人又岂会是庸俗之辈?
当夜晚些,崔海便已摸查清楚,递上一份名单。
老朱自然是挑其中最肥的几只羊宰!
「福建这王家、浙东这景家,还有宋家、汪家,算了算了,按名字直接来吧,反正抓起来都一样。」
次日清晨,皇帝出动,自行宫而出,仪仗摆满大街,一时间金碧辉煌。
沿街又有百姓们来观看热闹。对於这些迁户们的慰问,这些平头老百姓并不放在眼里,只是想看看前几日那位真性情鞭死功臣的青天大皇帝,究竟长得何般面容?
朱元璋手指着一家,随後便下了御辇,然後伸手扶着马皇后下轿,夫妻二人身穿龙凤袍,走在黄土垫过的御道之上,所过之处显得隆重而庄严。
今日既然是要做事,老朱自然是把戏做得越饱满、越热情越好,这样才能显出来老子这个皇帝为你们兢兢业业,如此殚精竭虑,怀着真心实意而来,结果你们居然敢耍老子!
二人下来之後,专门沿着黄土走了上百步,途中与沿街的好奇百姓们打着招呼。
来到景家的府地上,看着两旁立着的石狮,以及那威严的府门,朱元璋冲着大家笑着道:「朕这家乡向来荒凉,咱也想为当地百姓们造福啊!为使当地热闹些,使你们能多挣些钱贴补家用,咱便将沿海最为富庶的那些商贾们,使他们搬来此地,在此做些生意。
今日便抽几户进来转转,与他们诉诉情谊,看看来到咱这老家是否过得还适应。」
说到此处,他扭头便对众人们言道:「这是朕的老家,也是你们的老家。咱们身为主人,就该看看照顾客人周不周到,你们说是吧?」
他说话措辞十分的接地气,又不似其他人那般一身的架子。
底下的百姓们都在暗暗交谈,交头接耳之中言道:「咱们这个皇帝大老爷还真是心善,要咱说啊,他比咱们凤阳的知府大老爷架子都小,看着都不似个皇帝。」
旁边那人便接话道:「别说是知府大老爷了,就是我们县上那位县尊老爷,人家出行时,风头虽比皇上大老爷次些,但那行事作风,一脸的威严,却哪有陛下这般宽和?」
听到朱元璋要往景家去,那景家的所谓家主已经吓得是缩起脖子,额头直冒冷汗。
这景家的家主名叫景安国,掌握着浙东地区好几条码头的生意,朱元璋叫着他的名字便走了进去。
进来之时,这家中一於人等全部是跪倒在地,迎接於他。
「平身平身,都起来吧,朕只是与你们聊聊天,说说话罢了。」
他亲手将众人扶起,而後看着这些人。所谓的女主人,看上去可没有几分贵气,一看到这些人,他便开始怀疑他们的身份。
但那位景家家主看上去,脸上却分外威严,还带着几分雍容华贵。
朱元璋看此人虽然蜷缩起来也有些畏惧之色,但面皮白皙,红中带润,一看便是个养尊处优之人。
当即他脸色一变,直接用上了使诈之法,好似在逼问犯人一般:「你便是景家家主?」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当时令屋中气氛为之一凝。
平民百姓,即便身为商贾,见了皇帝又如何挡得住威严?
更何况朱元璋可是在奉天殿上散发出威严,群臣上至丞相,下到言官,都身体发颤,吓得惊慌失措的人。
他陡然间摆出这副变脸的姿态,能不把人吓一跳吗?
还不等他问第二句,这人看他一张黑沉脸色,便已然跪在地上,口称饶命,把一切都招了。
这也太容易了吧?
胡翊就跟在身後,看着这一切,心道一声,这些人还真是不经诈。
但也确实如此,即便这些商贾之人见过世面,他们又能见过多少?
在被诈出来实话後,老朱气得拂袖而去,都不用他问,崔海几句话便叫此人招了供。
一问之下,原来此人是景家家主的族弟。
皇帝拂袖而去,兵卒们当即将此地围住,然後大门开始贴上封条,里面的人悉数被带了出来,纷纷戴上刑具。
谁能想到,方才进去时候还面带笑容的皇帝陛下,如今竟会变成如此模样?是什麽事情令他如此气急?
朱元璋上了街,立时便呵斥道:「好嘛,原来人早就跑了。朕身为一国之皇帝,前来探看他们,竟也能在此欺君!」
「哼,倒是错辜了朕这片心!」
听到此话,底下的百姓们知道,这下有好戏看了。
这边动静闹得非常大,很快抓了很多人。紧接着,都不用等朱元璋去到第二家,立时便有千户们已经自家中出来,自己给自己绑缚上,跪在府门外认罪。
这些人还是分得清楚轻重的,若等陛下进入家中,发觉不对,到那时候,只怕免不了满门抄斩的罪责。
今日发生此举,陛下是何等尊贵,自然要彻查整个凤阳,到时候大家谁也跑不了。
早些自己认罪,总好过晚些被查出来,那样刑罚更重。
结果便被他如此一搞,所有迁户几乎都变成了惊弓之鸟。
朱元璋的如意算盘也达到了,这些人本来也有罪责。他便趁势派人前往浙东捉拿各家家主,更是下了旨意,将所有犯欺君之罪者,家主斩杀,再抄其家,将所有抄没金银纳入国库,再将其名下土地全部归於御田之中。
老丈人办起事来,道理是对的,但手段毫无下限。
当然了,胡翊也不觉得他有什麽错,只是若以他自己来做,做不到如此烈度,终究还是脸皮不如老丈人厚。
搞完这些後,朱元璋还当着女婿的面,偷偷跟他炫耀呢:「咋样?咱如此夺来的土地,再做御田分民之策,你觉得如何?」
胡翊当然是拍手称赞不已,这时候哪能驳了丈人的面子,何况还是为推行自己新政干的事。
旨意调拨下去,朝廷便令黄琛在当地行事。
次日清晨,朱元璋便带领众人回京。临走之时,马皇后拉着朱静敏的手,一时间万般的不舍,又是一副眼泪汪汪的模样。
「静端还常侍奉在我们膝下,随时可以见到。你这女儿如今远嫁,却难以见面。
哎,指望将来咱们能够多多团聚!」
两个女儿确实是不同的命。
朱在一旁轻声说道:「两个姐姐的命,与两个姐夫却有关联。」
朱棣在旁好奇地问道:「二哥细讲一下,这有什麽关联?」
朱便言道:「你们想啊,若当初二姐嫁给咱姐夫,如今姐夫官至中书省平章事,相当於半个丞相,那还能跟咱爹娘分离这麽远吗?」
听到这话,胡翊当即照着朱屁股上便是一脚。
「这麽大逆不道的话你都敢说出来,可不要带上我!」
「说说而已嘛。」
朱话音刚落,朱棣又在一旁开言威胁道:「二哥今後若再欺负我,便将此事告知大姐以及爹和娘。」
朱当即递过去一个杀人般的眼神:「老四,今後你是想兄谦弟恭呢?还是每日多挨几顿教训,把你变做个乖巧的孩子?」
朱老四听到这话,牙关发颤。
老朱的仪仗出离了凤阳城,走到偏僻之地後,见路上又有百姓手中拿着农具,便将他们叫过来。
「你等可知晓,何为驸马新政吗?」
一名年纪大些的老农,说话声音洪亮,黑红的脸上带着笑意。
「这咱们咋能不懂呢?不都说吗?免咱家人头税,田地不到三亩,这还免税呢!」
旁边那年轻人也道:「我们早盼望着咱们凤阳能搞起这个国策,如今大家心中简直羡慕死北平和处州那帮人了,他们为啥可以,咱们就不行?」
听到这话,胡翊也在旁言道:「快了快了,很快你们便也能免这人头丁税了。」
此时另外有人扛着锄头过来,在一旁插话道:「可咱听说皇上把後来驸马爷的决策取消了,田地不到三亩者也不免税了。」
「啊?何时取的?」
「嘿,我说宋老三,你就净是夜夜去敲寡妇的门,对於咱们甲首大人的话是一点也不听了。前几日不是才将那官报摊上来,给咱念了一通吗?」
「去你娘的,什麽寡妇门?别在此地泼我污水。」
「只是皇上老爷子为啥把这给改了呢?朝廷不在乎咱们这点钱,富户不缺咱们这点钱。哎,却净从咱们老农民手里往外扣。」
「禁言吧,这便不错了,每年能省下好几两银子了,日子好歹得过了。
见他们这麽说,老朱一时间愣在那里,都不知道说啥了。
他们今日换的是常服,别人认不出他们身份。但在回京途中,朱元璋心中也一直在想着此事。
「女婿,你先前给咱讲过,此法收的是有钱人的税。哦,对了,叫富户税,是吧?
当时他们不是一直闹分家吗?最後闹得没办法,咱那时候生气才改了这政策。
但说实话,当初改这政策时,咱也曾想过许多,实在是没办法解决这弊端。你总也不能禁止百姓们更改户口,不让分家吧?」
朱元璋愁的是分家的事,胡翊觉得这事得想办法解决。
的确如那些人所言,皇上国库里不缺这点钱,富户们家中也不缺这些钱,官商们就更不缺了。
缺的是这些百姓们,三亩地的赋税不多,但对他们来说却也是改善生活的生计。
「岳丈,此事待小婿想想,回京後给您拿个方法出来。」
老朱点了点头,反正他是想不出来,只能靠这个头脑灵光些的女婿了。
到此地他也明白官报的力量有多大,先前只在京城时并不知晓,如今这官报配合里甲政策,令底下的百姓们都能较快地得知朝廷新政,这便不存在欺上瞒下之举了。
接下来回京之後当开启新政,推广至全国。
这虽然是喜事,但朱元璋现在心中最迫切的还是出海之事。
算起来,吴贞吴良他们带着大小船只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吧?
可他们这往返一趟至少得半年,还得等四个月呀,这日子真难熬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