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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当年旧怨

    进了坤宁宫的暖阁,一股子饭菜香夹杂着暖意扑面而来,可吴家这两兄弟却像是进了杀人的刑场一般,手脚僵硬得跟木头桩子似的。

    马皇后笑盈盈地招呼他们落座,可这两位在海上敢跟倭寇硬碰硬的汉子,此刻却只敢把半个屁股虚搭在锦墩边沿上,背挺得比旗杆还直。

    他们两只手更是没处安放,一会儿搓搓膝盖,一会儿摸摸腰带,就连眼皮子都不敢随便乱抬,生怕多看一眼就是大不敬。

    朱元璋坐在上首,正拿着块热毛巾擦脸,透过热气瞅见这一幕,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他今儿个是真想一家人乐呵乐呵,可这两兄弟这副耗子见猫的模样,实在有些扫兴。

    胡翊在一旁瞧得真切,心知这气氛要是再这麽僵下去,待会儿求情的事儿准得黄。

    他眼珠子一转,端起酒壶,笑呵呵地凑到吴良身边,一边给他斟酒,一边故作好奇地问道:「二表兄,我常听人提起当年的鄱阳湖水战,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听说那一战,两位表兄也是身先士卒?我好像还听谁说过一嘴,说二表兄你当时勇猛无比,差一点点就把那陈友谅给生擒活捉了?可有这回事?」

    一提到了打仗,他可是武将们的强项。

    尤其是提到那场定鼎天下的「鄱阳湖之战」,吴良那原本木讷的眼神瞬间就亮了,就像是垂死之人回了光,身上的拘谨劲儿也被那股子峥嵘岁月的回忆给冲散了不少。

    他接过酒杯,一仰脖干了,抹了一把嘴,那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妹夫!你这消息还真灵通!

    嘿!提起当年那一战,那真是————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时候,翻阳湖上全是陈友谅的巨舰,连环扣在一起,看着跟水上长城似的,咱们的船跟人家一比,那就是小舢板!」

    吴良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唾沫星子横飞:「当时我一看,那陈友谅的主帅旗就在正中间那艘大船上飘着呢!

    我心里一横,想着擒贼先擒王,带着手下弟兄,驾着火船就冲进去了!

    那火光冲天,杀声震耳,咱们一路砍杀,眼瞅着就要冲上那是主帅船了,结果你猜怎麽着?」

    他猛地一拍大腿,一脸的遗憾和鄙夷:「那陈友谅是个怂包软蛋!

    这老小子看着咱们冲过来,竟然吓破了胆,偷偷摸摸换了艘小船,混在乱军里溜了!

    害得老子扑了个空,只缴获了他的一把椅子!」

    说到这,吴良话锋一转,却是不忘一脸崇敬地看向朱元璋,由衷地感叹道:「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陛下料事如神,甚至能算出风向,早就安排好了伏兵和火攻之计,咱们哪怕再勇猛,那也是白搭!

    那一战,真是杀得昏天黑地,把那不可一世的陈友谅打得落花流水,那是陛下带着咱们把命搏回来的啊!」

    这一番话,既有当年的血性,又不着痕迹地拍了老朱的马屁。

    朱元璋听得那是心怀大畅,思绪也被带回了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

    他眯着眼,手里把玩着酒杯,脸上露出了一种缅怀和自豪的神色,连带着看吴家兄弟的眼神都变得慈眉善目起来。

    「哈哈哈!这话说得实在!」

    老朱大笑一声,指着吴良道:「当年那一战,确实凶险。

    你们兄弟俩也是好样的,没给咱丢脸!咱还记得,你大哥吴祯当时腿上中了一箭,愣是一声没吭,拔了箭接着砍人,是个硬骨头!」

    「陛下还记得!」

    吴祯感动得眼圈发红,没想到这点小事,陛下竟然记了这麽多年。

    气氛一下子就热络了起来,之前的隔阂与尴尬,在那硝烟弥漫的回忆中消融殆尽。

    马皇后见火候差不多了,便笑着招呼道:「行了行了,别光顾着说当年的事儿,菜都要凉了。都动筷子,尝尝这道红烧肉,是咱亲手做的,看看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家宴正式开始,推杯换盏之间,吴祯借着酒劲,忽然站起身来,对着朱元璋抱拳道:「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如今北方残元未灭,常帅、徐帅都在北边建功立业。臣这身子骨还硬朗,不想总在海上飘着做买卖。

    臣想请旨,去漠北!臣愿做一名先锋,去那草原上杀鞑子,再给陛下立几个战功回来!」

    这是武将的通病,总觉得马上取功名才是正道,做生意那是末流。

    朱元璋闻言,却是放下了筷子,摆了摆手,那张威严的脸上透着一股子精明和算计:「哎,你们哥俩这可就想岔了!

    打仗的事儿,有常遇春和徐达他们就够了,不缺你这几把刀。

    但你这海上的本事,却是咱大明独一份的!」

    老朱指了指吴家兄弟,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们哥俩儿,今後就把这航海的事儿给咱管好了!

    别觉得这是做买卖,丢人。

    咱跟你们交个底,这海上的银子,那是咱大明强兵富国的根本!你们带回来的每一两银子,都能变成北边将士手中的刀枪,变成那城墙上的砖石!

    这功劳,不比在阵前砍几个鞑子脑袋小!」

    说到这,朱元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隐约透出一股子暗示:「只要你们把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让咱大明的国库充盈起来————

    嘿嘿,谁说只有打仗才能封公?

    若是这海路通了,万国来朝,银子堆成山,那也是开疆拓土的大功!

    到时候,咱这赏赐,绝不会比那帮杀才少!懂了吗?别老惦记着打打杀杀的,眼光要放长远些!」

    吴祯和吴良身子一震,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他们之所以嫌弃海事,要北上伐元,目的不就是为了使功劳更进一步吗?

    陛下这是——许了他们一个未来封公的指望啊!

    「臣等——谢陛下隆恩!定当肝脑涂地,死守海疆,为大明聚敛四海之财!」

    二人齐齐跪地,这一回,那是心服口服,再无半点杂念。

    胡翊在一旁看着,嘴角微翘。

    火候,终於到了。

    这朱守谦今日也是格外活络,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透着机灵劲儿,手里捧着酒壶,迈着小碎步就上去了。

    他先来到朱元璋面前,恭恭敬敬地斟满了一杯酒,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肃穆与崇敬:「皇祖父,孙儿敬您一杯!

    祝皇祖父万寿无疆,统御天下,威加海内!咱们老朱家的江山,定能传之万世,万万年!」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铿锵有力,听得老朱心里跟喝了蜜似的,仰头便干了这杯酒,哈哈大笑:「好!借咱大孙吉言!」

    紧接着,朱守谦又转到马皇后身侧,再次斟酒,声音顿时软糯了几分,带着孺慕之情==

    「皇祖母,孙儿也敬您!

    祝皇祖母益寿延年,寿活千岁!您身体硬朗了,才能见证日後的大明盛世,看着孙儿们一个个长大成人,为您尽孝!」

    马皇后听得心都要化了,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骂道:「你这小鬼头,嘴上抹了蜜不成?

    铁柱这孩子啊,如今是学会说大话了。这人呀,哪有寿活千年的?那不成老妖精了?

    不过嘛————今日铁柱这孩子讨我欢心,这话我也爱听,这杯酒,皇祖母喝了!」

    说罢,马皇后也是一饮而尽,脸上满是慈爱的笑意。

    随後,朱守谦又是一一敬过去。

    敬李贞这位年迈的姑爷爷,那是恭顺谦卑。

    敬太子朱标,那是敬重有加。

    敬两位刚立了大功的舅舅,那是亲热又不失礼数。

    最後到了姑姑和姑父面前,那更是规规矩矩,甚至还带着几分只有自家人懂的感激。

    这一圈下来,不说是滴水不漏,但还哪有半点昔日那个顽劣少年的影子?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乖巧懂事、改过自新的大孙子,忍不住感慨起来,扭头对身边的马皇后说道:「妹子,你瞅瞅。

    咱家铁柱如今变得这般懂事,知书达理,那是真的脱胎换骨了啊!

    这其中,他姑父可是身居首功!若是没胡翊那小子平日里的教导,这孩子指不定还在哪儿玩泥巴呢!」

    说到这,老朱转头看向胡翊,那一脸的褶子里藏着几分狡黠,嘿嘿笑道:「女婿啊,你这功劳咱记着呢。

    不过嘛————你如今都已经是世袭罔替的崇宁侯了,位极人臣,咱还能封赏你啥?再封就没边儿了!

    这次的赏赐,咱看就免了吧,啊?」

    胡翊正夹着菜呢,闻言心道一声正好,拱了拱手:「岳丈圣明,小婿叩谢君恩!」

    「哈哈哈!」

    老朱得意地大笑几声,随後又将目光落回了朱守谦身上,语气变得格外温和:「铁柱啊,你姑父的赏赐免了,但你的可不能免。

    你虽小,但这阵子做的事儿,那是件件都漂亮!说吧,想要什麽?只要不过分,皇祖父都依你!」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吴祯和吴良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死死地盯着外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朱守谦却缓缓低下了头,原本那活络的劲儿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小声嗫嚅道:「孙儿——孙儿是罪人之子,如今能有衣穿,有饭吃,有书读,已是皇恩浩荡。

    孙儿什麽也不要。」

    「哎?这叫什麽话?」

    老朱眉头一皱,那一股子霸道劲儿又上来了,大手一挥:「那不行!咱金口玉言,说要赏你,你就必须要!

    君无戏言!你要是不说个一二三来,那就是抗旨!快说!」

    朱守谦身子微微一颤,依旧摇着头,声音更低了:「皇祖父,孙儿——孙儿真的没有任何想要的东西————」

    话说到此处,他那一直低垂的眼帘下,忽然吧嗒吧嗒地掉下泪珠子来。

    起初还只是无声地流泪,可那情绪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怎麽也止不住。

    他紧紧抿着嘴唇,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可那颤抖的肩膀和不断滚落的泪水,却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崩溃。

    在这阖家团圆、欢声笑语的时刻,他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或许是想到了那难以团聚、在庵堂受苦的母亲,又或许是想到了那个生来就没见过的父亲,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思念和孤独,全都涌上了心头。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那压抑的抽泣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众人的心。

    朱元璋见此情景,原本那股子高兴劲儿也没了,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生疼生疼的0

    他走下御座,来到朱守谦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孙子冰凉的小手,声音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孩子,哭啥?

    有啥委屈,跟皇祖父说!

    这是在自己家里,没人敢欺负你!别怕,大胆说出来!皇祖父给你做主!」

    朱守谦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早已花了,他看着朱元璋,眼神中满是无助和期盼,终於悲伤哽咽地喊了出来:「皇祖父——我——我想我娘了!

    我想娘————呜呜呜,您说——我这辈子————还能跟娘多见几次吗?

    我也想——我也想我有爹娘陪着,像——像别的有爹娘疼的孩子们一样————」

    这一声哭喊,简直就是撕心裂肺。

    听到这句话,一向坚强的马皇后,眼泪瞬间就下来了,鼻子一酸,别过头去擦拭眼角。

    朱静端更是感同身受,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悄然垂落,再也控制不住,转过身去掩面抽泣起来。

    就连那两位铁打的汉子吴祯和吴良,此刻也是虎目含泪,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整个坤宁宫,瞬间被一股浓浓的悲伤所笼罩。

    朱元璋怔怔地看着面前哭成泪人的孙子,那句「我想我娘了」,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这又令他想起方才吴良他们说起的鄱阳湖水战。

    铁柱这孩子的爹朱文正,那是自己的亲侄儿!

    他在洪都城守了近九十日,到最後把自己绑在柱子上,督促军卒们守城,已然到了这个地步。

    此时的朱元璋,默默端起桌上的酒,自斟自饮,接连续了七杯,一时间,从胸口叹出一口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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