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片刻，李万基又寻了处落脚点，稳住身形。
大郎紧随其后，也落了下来。
到了这里，回头已望不见青龙城主所在的石台。
头顶、脚下尽是红雾，两侧岩壁也被染成了暗红色。四下的景象几乎没有变化，恍惚间，竟让人觉得他们始终停在原地。
唯有周围愈发深重的红色，提醒着他们仍在向下。
李万基低头看了一眼，正准备继续往下，眼前忽然跳出一条私聊消息。
“不是，哥们，我实在忍不住了。”
“青龙城主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是不是实力越往上走，脑子越往下走？还真把炼狱那帮东西当傻逼了是吧？”
“人家不撞门，他就觉得人家撞不开。那我不揍他，是不是就说明我打不过他？”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转眼便挤满了私聊窗口。
李万基偏头看去。
大郎正一脸严肃地打量着下方，嘴巴闭得严严实实，任谁看了，都得以为他在认真观察敌情。
要不是私聊消息还在一条条往外蹦，李万基差点就信了。
“有话怎么不当面说？”
他随手回了一句。
大郎很快回复：“背后说说得了，当面说，多伤感情。”
李万基无奈一笑。
不过，大郎这番牢骚也不是全无道理。
接触得越多，他就越觉得，这游戏世界里的一些顶层人物，纯纯就是草台班子。
名头一个比一个响，办起事来，却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犯蠢。
只是眼下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李万基关掉私聊，又向下望了一眼。
“怎么还是连个怪都看不到？”
大郎闻言，也探头望向脚下。
红雾深处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动静。
“毕竟是深渊嘛，下面肯定还深着呢。”大郎道，“再往下走走。”
李万基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落脚处，继续沿着岩壁向下。
途中，他们又经过几处凸出的石台，有些甚至足够容纳数十人，却都空空荡荡。
只有红雾不断从岩缝里渗出，缓缓弥散开来。
李万基的眉头渐渐皱起。
如果炼狱的力量已经侵蚀到了上层，按理说，这一路多少该碰上几个游荡的怪物。
可他们下来这么久，竟然一个也没见着。
太安静了。
他忽然转头问道：“你以前接触过的深渊怪物，也像城主说的那样，没什么脑子？”
大郎看了看他，又抬手指了指自己。
“不是，哥们，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以前我哪接触得到这么高端的副本？”
李万基一顿。
大郎摊了摊手。
得，白问。
李万基收回目光，刻意放慢了速度。此后每到一处落脚点，都要先观察片刻，再继续向下。
又下降了一段距离，陡直的岩壁终于有了变化。
一条倾斜的岩坡从红雾中显露出来，沿着山壁蜿蜒而下，尽头隐没在一道宽大的裂口中。
两人落在岩坡上。
李万基刚站稳，便抬手拦住了大郎。
“有东西。”
前方的红雾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脚，在石面上缓缓走动。
片刻后，一道佝偻的身影从雾中晃了出来。
那东西勉强有个人形，背部高高隆起，脑袋却垂在胸前。两条手臂长短不一，其中一条几乎拖到了地上。
它身上覆着灰黑色的硬皮，多处开裂，露出底下暗红的血肉。
最显眼的，是腹部那道敞开的伤口。
随着它挪动身体，黏稠的血液不断滴落，在身后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血迹。
大郎看了一眼，发来私聊：“打不打？”
那怪物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依旧低着头，拖着一条扭曲的腿，慢吞吞地朝这边走来。
离得近了，两人才看清，它胸口也有伤。
不止一道。
伤口边缘已经发黑，却仍在往外渗血。
“这都快死了吧？”
大郎侧身让开半步。
怪物从他身旁经过，竟然连头都没抬，仿佛根本看不见这两个外来者。
李万基盯着它，忽然出手。
一击落下，那道佝偻的身影猛地一僵，随即扑倒在地，再没了动静。
两人都静了一下。
大郎低头看看尸体。
“这就没了？”
李万基也有些意外。
他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根本没用多少力，没想到直接给打死了。
“不是说炼狱的怪物很强吗？”
大郎蹲下身，用武器拨了拨尸体那条畸形的手臂。
“七十多级，极度虚弱。”李万基道。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血迹上。
暗红的血液渗入岩缝，边缘渐渐泛起一层薄雾。雾气很淡，转眼便融进四周的红雾里，几乎分辨不出来。
怪物腹部的伤口中，也有同样的雾气逸散。
“你看这里。”
大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轻松渐渐淡了。
“这些红雾……是它的血变的？”
李万基也不确定。他站起身，望向怪物来时的方向。
岩坡上，一串血迹蜿蜒着没入浓雾。
两人循着血迹往前走。
没过多久，雾中又出现了几道身影。
有的四肢着地，腹部却裂着一道长长的口子；有的只剩半边肩膀，另一侧露着惨白的骨头；还有一头格外矮小，胸腹干瘪，走不了几步便要踉跄一下。
等级大多在七八十级。
无一例外，全都伤痕累累，浑身是血。
它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哪怕撞在一起，也只是稍稍偏开方向，随后继续挪动。
沿途的石面上，到处都是血迹。
大郎拦下一头八十三级的怪物，抬手试了一击。
那怪物连挣扎都没来得及，便直接倒了下去。
“还是一样。”
他皱起眉头。
“别说炼狱了，外面随便找头八十级的怪，都比这玩意儿经打。”
“不对劲。”
李万基缓缓道。
他望着剩下的几头怪物。
同伴就在旁边被杀，它们却毫无反应，依旧拖着残破的身体四处游荡。
一头腹部破开的怪物走到岩壁前，被挡住去路，便贴着岩壁一点点挪动。破损的肚皮擦过凸起的石块，留下一片黏稠的暗红。
它似乎感觉不到疼。
又或者，根本不敢停下来。
“你看它们走的路。”
两人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
这些怪物走得毫无章法。有的沿岩坡往上，有的在原地绕圈，还有的刚走出去一段，便又折了回来。
唯一相同的，就是始终没有停下。
它们身上的血，也一直在流。
李万基蹲下身，仔细查看脚边的尸体。
先前没有留意，此刻再看，他才发现，怪物身上几处主要伤口的边缘竟然十分齐整。
尤其是腹部那一道，像是被利器刻意划开的。
伤口不算深，却很长。
足以让它持续流血，又不至于立刻死去。
李万基抬起头，与大郎对视了一眼。
大郎显然也想到了什么。
“有人给它们放血？”
李万基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岩坡。
血迹密集的地方，岩石的红色明显更深。细细的红雾从石缝间浮起，一点点漫过附近尚未变色的灰黑石面。
“恐怕不只是放血。”
他压低了声音。
“它们身上的力量，也在跟着往外散。”
大郎看着那些蹒跚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与其说是入侵深渊的怪物，倒不如说是一批被赶进来的消耗品。
老的，残的，虚弱得快要死的。
把它们弄伤，再让它们四处走动。
血流到哪里，属于炼狱的力量就被带到哪里。
直到这片地方也被侵蚀，变得适合其他炼狱生灵活动。
“难怪上面一个都见不着。”
大郎低声道。
以这些怪物的状态，恐怕根本走不到上面。
能渗上去的，只有它们留下的力量。
李万基起身，正要说话，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叮铃。”
清脆的铃声沿着寂静的岩坡，传出很远。
几头正在游荡的怪物同时顿了一下。
其中一头已经跪倒在地，听见铃声，竟又撑着两条枯瘦的手臂，一点点爬了起来。
“叮铃，叮铃。”
铃声再次响起。
那些怪物迈开脚步，动作明显比方才急促了些。
腹部的伤口受到牵扯，血滴得更快了。
李万基一把拉住大郎，退到岩壁旁的一处凹缝里，借着突出的岩石遮住身形。
两人收敛气息，朝铃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红雾缓缓分开。
一头身材高大的怪物沿着岩坡走了上来。
它背生骨刺，双腿粗壮，身上的鳞甲完整而厚实，与周围那些残缺虚弱的怪物截然不同。
它的右手拎着一只灰白色的铃铛。
铃铛下垂着几条细长的暗红肉筋，随着手腕晃动，轻轻拍打铃身。
这头显然不是随手一下就能打死的东西。
李万基与大郎对视一眼，谁也没动。
那怪物停在岩坡中央，低头扫视四周。
一头瘸腿的怪物走得太慢，几乎停在原地。
它便朝那边晃了晃铃铛。
“叮铃。”
瘸腿怪物浑身猛地一颤，像是受了什么折磨，硬拖着那条断腿向前挪去。
身后，一道新鲜的血痕缓缓拉长。
握铃的怪物没再看它，转过身，朝另一处摇响了铃铛。
红雾中，那些摇摇欲坠的身影，又一次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