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片刻，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沉重的低吟。
“嗡——”
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听不出源头，也辨不清远近。仿佛自高天垂落，又像从大地深处缓缓升起，连露台上的石柱都随之微微震颤。
茶盏中，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大郎与李万基同时抬头。
这绝不是乐器能奏出的声响。
那一瞬，两人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整片天地都在随着这声低吟，缓缓吐息。
天地同鸣？
李万基目光微凝。
怎么会有这种动静？
尚未等他细想，一声悠长的钟鸣骤然响起。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圣城各处，钟声接连响起，遥遥相应，汇入那道尚未散去的低吟。
原本嘈杂的广场渐渐静了下来。
大郎低头望去，只见方才还伸着脖子张望的生灵，此刻竟有不少闭上了眼。
那名断了半截犄角的壮硕生灵，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放松，满脸凶相也随之淡去。它微微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远处，那名由同伴搀扶着的老者，身子也不再颤抖。
它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按在胸前，脸上浮现出几分满足的笑意。
钟声仍在回荡。
忽然，有人睁开眼，望向高空。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生灵抬起了头。
大郎循着它们的目光望去。
圣城上空，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身影。
一袭黑袍，自高处徐徐降下。
宽大的衣摆在风中翻动。那人双手垂在身侧，不见如何动作，便已掠过殿顶，朝露台落来。
大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含笑而立的先知夫人，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是先知？
不是说沐浴焚香去了？
怎么还从天上下来了？
这澡在哪儿洗的？
下方忽然爆发出一声呐喊。
“先知！”
最前方，那名断角生灵猛地跪倒在地。
随即，整片广场上的身影齐齐矮了下去。
从露台下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巷，密密麻麻的炼狱生灵纷纷伏下身子。那名老者更是挣开同伴的搀扶，颤巍巍地跪了下去，将头深深埋低。
“先知！”
“先知！”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连绵不绝。
有些生灵激动得嗓音都变了调，却仍一遍遍呼喊，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让高处那人听见自己的声音。
黑袍身影落在露台上。
先知夫人微微欠身，退到一旁。
先知面向广场，抬起一只手，轻轻向上一托。
呼喊声迅速平息。
跪伏在地的生灵陆续起身，动作小心而郑重。
站直之后，它们仍将双手贴在胸口。有的眼角还挂着泪，连擦拭都顾不上，只顾仰头望着露台。
偌大的广场，再听不见半句闲谈。
李万基却没再看下面。
自先知落下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一直停在对方身上。
那件黑袍宽大得有些过分，连同兜帽一起，将先知整个人笼罩其中。帽檐下幽暗一片，从这个角度望去，竟连下巴的轮廓都辨不清。
李万基眉间，一点金光悄然亮起。
破灭之瞳！
视野中，黑袍的纹理迅速淡去，遮掩其后的景象似乎即将显露。
可下一瞬，李万基心头便是一震。
没有面孔。
也没有他预想中的躯体轮廓。
透过黑袍，他看见的竟是一片模糊的混沌。
灰蒙蒙的气息缓缓流转，彼此交叠，似近又远。他试着将目光凝在一处，却始终无法看得更深。
看不透？
自从掌握破灭之瞳以来，他极少遇见这样的情况。
黑袍分明已无法遮挡他的视线，可藏在里面的人，却仍像隔着一重无形的屏障，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先知转过身，在中央主座上坐下，朝两人轻轻招了招手。
三人的座位本就挨得很近。
李万基刚偏过头，便听见黑袍下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是不是看不透？”
他眉间的金光倏然收敛。
李万基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只当没听见。
大郎看看先知，又看看他，顿时明白了什么。
先知也不在意，仍笑呵呵地说道：
“等你这门神通再进一步，也许便能看见我的真容了。”
这下，装聋是装不下去了。
李万基放下茶盏，呵呵一笑。
“先知果然是高人不露相。”
他稍作停顿，目光仍落在兜帽下的阴影里。
“不过，我怎么总觉得，咱们兴许是故人？”
这声音，与那个假村长并不相同。
可声音这东西，想要改变，又能有多难？
连破灭之瞳都看不出真容的人，难道还改不了说话的动静？
先知轻笑一声，没有正面回答。
“你这人倒也有趣。既然是自己的故人，难道还认不出来，要来问我？”
李万基点点头。
“那兴许是我认错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意。
“毕竟我的故人里，可没有这么藏头藏尾、神神秘秘的。”
一旁的先知夫人眼皮跳了跳。
这家伙，真是不知礼数。
先知却不恼，只略略偏过头。
“你不也戴着面具么？”
李万基一怔。
随后，他抬手便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戴这东西，本就是不想让其他玩家认出自己。
眼前这些NPC看见了，又有什么所谓？
他将面具往案上一放，朝先知微微扬了扬下巴，目光随即落向对方的兜帽。
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的摘了。
你的呢？
先知看着他，又笑了起来。
只是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抬起。
“两位来一趟炼狱，也不容易。”
他转头望向下方静候的人群，缓缓说道：
“不如，先听听我讲道？”
李万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
他抬手向前一引。
“请。”
先知却没有立即面向广场，而是再次看向两人。
“我知道，两位此来抱着什么样的打算。”
大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黑袍下的声音依旧温和。
“只是不知道，听完这场讲道，两位是否愿意……改一改立场？”
李万基伸出的手缓缓收回。
他看着先知，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既然大家都是场面人，那我也就不说暗话了。”
“如果你的道足够大，也足够正……”
“我们也不是不能考虑。”
先知轻轻笑了一声。
“那便请两位听一听。”
他从主座上起身，向前走了一步，面朝广场，双手微微张开。宽大的黑袍迎风展开，袍角轻轻翻动。
“我炼狱的生灵啊。”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清晰地传遍广场，传入远处的街巷，落在每一个生灵耳畔。
“从今日起，我们将会反抗，将会崛起。”
“将会……翻天覆地。”
李万基眉梢微动。
好大的口气。
他原以为，接下来少不得又是一番鼓动人心的说辞。可先知稍作停顿，再开口时，却讲起了炼狱的由来。
从这片天地最初的模样，到各族生灵如何在此繁衍；从漫长岁月中的几次变迁，一直讲到如今。
那些散落在不同族群传说里的往事，被他一点点串联起来，渐渐有了清晰的脉络。
偶尔提及一场战争，他也只是讲清缘由、经过，以及战后留下的影响，并不刻意褒扬哪一方，也没有将所有苦难都归咎于某个敌人。
李万基原本还靠着椅背，听了一阵，渐渐坐直了身子。
这与他想的有些不同。
至少到目前为止，先知讲述的这些，还算客观。
其中一些事情，他此前也从别处听过零星的说法，如今相互印证，倒是补上了不少缺漏。
至于那些从未听过的往事，他自然不会因为对方说得笃定便全盘相信。不过，先记下来，总没有坏处。
难得有人愿意将炼狱的历史从头梳理一遍，听着也没夹带什么私货，他倒乐意多听一会儿。
露台下方，始终没有杂声。
那些生灵微闭着眼，面朝先知所在的方向，双手轻贴胸前。它们神情安宁而专注，仿佛正沉浸在一场美梦之中。
先知的声音不疾不徐。
李万基听得入神，后来索性也合上双眼，在脑中将那些陌生的地名与此前的见闻一一对应。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身旁的能量，似乎有些不对。
并非骤然爆发的波动，而是一种极细微、又连绵不绝的流动，像无数条看不见的溪流，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汇来。
李万基睁开眼。
先知仍站在露台前方，广场上的生灵也没有任何异动。
他略一凝神，悄然开启了元素视野。
眼前的景象顿时变了。
点点微光从那些生灵身上浮现，自额前、肩头、胸口缓缓逸出，如细碎的尘埃，飘向半空。
单个生灵身上的光点并不起眼。
可当整片广场，乃至远处街巷中的微光一同升起，便汇成了一片缓缓流动的光海。
所有光点，最终都涌向同一处。
露台前方，先知所在的位置。
微光靠近黑袍，便无声无息地没入其中，没有半点逸散。
李万基目光微凝。
这股力量与他熟悉的元素截然不同，却又确实存在。他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其中蕴藏的情绪。
信赖，敬仰，还有近乎毫无保留的依赖。
先知又讲了片刻，待一段往事说完，才停了下来，偏头看向李万基。
“想必，你也看到了。”
李万基没有作声。
先知微微抬手，任由几粒浮动的光点掠过指间，融入黑袍。
“这就是信仰之力。”
“你们那里的神明，也是靠这种方法提升自身的力量。”
“我是降临者。”李万基纠正道，“那里可不是我的故乡。”
“呵……也对。”
李万基看了看他，又望向露台下方。
讲道明明已经停了，那些生灵却像是毫无察觉，仍微闭双眼，面朝露台，脸上满是如痴如醉的神情。
就连先知转身与他交谈，也没能让它们分神。
那些光点，始终未曾断绝。
李万基收回目光。
“也就是说，你是炼狱的神明？”
“并不是。”
先知答得很平静。
他转头望向广场。兜帽下传来的声音依旧清晰，提及那些神明时，却透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和那群虫豸不一样。”
“他们是趴在生灵身上吸血。”
“而我，是带着生灵奔向更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