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很沉，像是一块压在心口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
“继续探测，把范围扩大到城市区域。”李云枢的声音有些沙哑。
后续的探测画面陆续传回。
城市的残骸还在。
那些曾经矗立着摩天大楼的地方，如今只剩下被植被覆盖的残垣断壁，建筑骨架被藤蔓缠绕，街道被草木侵占，广场变成了森林。
但城市的轮廓还在，主干道的走向依稀可辨，几座标志性建筑的外壳虽然风化但依然保留着基本的结构形状。
有人认出了那条从城市中央穿过的河流。
有人指着画面角落里一座坍塌了半边的拱桥。
那是汉京的中央大桥。
探测器掠过一片开阔的谷地时，屏幕上出现了一排整齐，由某种特殊材料构成的大型地面设施。
那是他们离开前在每一个训练基地周围修建的辐射式农业种植区，当时规划了数十平方公里，如今已经全部被自然植被包围，只剩下一道道整齐的金属框架和灌溉管道的残骸。
“那不是废墟。”有人忽然开口，“那是证据。”
“证明我们曾经在这里活过，证明我们的文明真的存在过，现在还在那里。”
“蓝星还活着，我们也还活着。”
李云枢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睁开。
“好。”
“立刻准备第二阶段探测，这一次投放大型环境采样和全面扫描装置，我要知道蓝星上所有的信息。”
“然后，让九章整理好所有的资料第一时间发布在燧人网络上。”
“我们要告诉大家，我们的根还在，我们的蓝星还在。”
“是！”
消息很快传到了燧人网络上。
当那些探测画面被公布出来后，整个网络都安静了。
然后有人在评论区写下了一句话，短短几个字，却被反复转发了几十万次。
“我们回家了。”
......
蓝星还活着的消息在燧人网络上传开之后，整个网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沸腾。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在强制传送前就已经出生的人，那些记忆深处还留着蓝星影子的人。
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在各个薪火节点上生活了上百年，得益于黄土纳米细胞和生物技术的提升，还能维持着强壮的身体。
但当他们看到屏幕上那片蓝色的天空时，那些被岁月压到记忆最底层的东西忽然翻涌上来，呛得人喘不过气。
三号大陆第七生活区的社区论坛上，一条帖子被顶到了最高处，标题只有两个字——“回家”。
帖子内容很短，发帖人的ID叫“老赵的渔网”，头像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艘渔船上，身后是灰蓝色的海面。
“我家在蓝星东国沿海的一个渔村，村子不大，靠海吃海，传送的前一天我还特意去海上漂了漂，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那片海了。”
“现在我知道它还在，还在那个地方，还在等我。”
“我想回去看看，哪怕只看一眼。”
这条帖子下面跟了上万条回复，有人哭着写完就删了，有人一遍一遍地刷新，还有人开始贴出自己老家的照片，那些照片都是用燧人网络上的历史数据拼凑出来的，模糊但温暖。
年轻的那些人也没闲着。
他们从未见过蓝星，从出生起就在各个薪火星球上长大，头顶是陌生的恒星，脚下是陌生的土地。
他们对蓝星的了解全部来自虚拟现实和历史影像，那些被反复播放的画面，被精心保存的数据，被当作故事讲述的记忆。
可是当那片蓝色的天空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他们同样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燧人网络上一个叫“新生代”的论坛里，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发了条帖子，标题是《我从未去过蓝星，但我觉得那是我的家》。
“我生在薪火1188星球的农业定居点，我爸妈都是第三代移民，我小时候问过他们蓝星长什么样，他们说天上只有一颗太阳，天空蓝得发亮。”
“我那时觉得那是个很无聊的地方，只有一颗太阳，那该多单调啊。”
“但今天看到那片天空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根’。”
“我们所有人的根都在那里，不管我们有没有亲眼见过它。”
“我想去蓝星，我想站在那片蓝天下，踩在真正的泥土上，然后告诉自己，我回来了。”
这些消息很快传遍了燧人网络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个薪火节点中传播，所有节点上的所有人都开始讨论同一件事。
回家的请求像潮水一样涌向各地的民政部门。
燧人网络的特别服务窗口在一天之内收到超过八百万份申请，养殖场一号星球的移民安置办公室十分钟内接到了将近一千万个电话，不少节点的协调中心干脆在主页上贴出公告，说系统正在处理积压请求，请民众耐心等待。
这些申请被迅速汇总到燧人指挥中心的蓝星返回计划筹备组，负责统筹的负责人是朱老。
他看着系统里不断跳动的数字，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民意如山”。
“单日申请量超过两亿了。”他对着其他人说道，声音里带着苦笑和自豪。
“这才只是第一天，而且还有很多人在观望。”
“朱老，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能不能回去的问题了。”李云枢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是怎么回去的问题，我们不能一下子把所有人都送过去。”
“蓝星的环境虽然还在，但已经荒废了很长时间，城市的承载能力、基础设施、安全条件都需要重新评估。”
“而且从侦查数据来看，蓝星上还有一些重污染区域，可能是当年人类留下的工业设施或者废弃物没有来得及处理，经过百年时间也没有完全净化。”
“这些区域必须排除在开放范围之外。”
朱老点了点头，他开始组织社会科学院的专家们，着手制定一份“蓝星返回章程”。
这份章程的核心原则只有三条，简洁明了，每一条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第一条，蓝星是全体人类的共同遗产，任何人都有返回和考察的权利。
第二条，蓝星的环境处于自然恢复状态，返回人员不得大规模改变其生态现状，不得进行任何可能破坏蓝星自然恢复进程的开发。
第三条，返回人员必须遵守返回计划的管理规定，包括但不限于分批轮换、停留时间限制、环境保护要求等。
章程草案在燧人网络上的公共讨论区公示了二十四个小时，就收到了超过上百亿条反馈。
有人要求放宽停留时间，有人建议增加批次数，有人提议为各行各业的功勋者设置优先通道，还有人提出应该允许返回人员采集少量蓝星上的土壤和水样，带回各个薪火节点作为纪念。
这些反馈被逐条整理，纳入了章程的最终版本。
最关键的部分是返回资格的分配。
蓝星虽然环境恢复得不错，但基础设施几乎为零，没有现成的居住区、没有供水供电网络、没有医疗设施、甚至连道路都被植被覆盖了。
第一批返回的人员不能太多，停留时间不能太长，否则连生存都成问题。
经过反复推演，返回计划的第一阶段被定为“考察期”，为期一年，每次返回人数不超过两千人，停留时间不超过三天。
这三天里，返回人员将住在临时搭建的生态观察站里，每人只能携带最基本的生存物资，主要任务是采集环境数据、拍摄影像资料、评估蓝星当前状态。
当章程序章在燧人网络上正式公布的时候，所有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有人在评论区抱怨名额太少、机会太小，按照现在人类的人口数量，很多人等一辈子都等不到。
有人表示理解并开始认真准备申请材料，还有一些人开始自发组织起来，打算以社区为单位集体提交申请。
章程公布后的第一个月，返回计划的筹备进入快车道。
工程组开始设计适合蓝星环境的生态观察站，那种结构轻便、易于搭建、对生态影响极小的模块化建筑，能够在几天内完成部署，撤离后不留痕迹。
科学院准备了环境采样设备、生态监测装置、以及各种非侵入式考察工具。
医疗组则开始培训返回人员的野外生存技能，包括如何应对可能遇到的野生动物、如何识别可食用植物、如何处理突发伤病。
燧人网络上的虚拟蓝星系统也被紧急更新，那些在虚拟世界中生活过的人重新登录之后发现，虚拟蓝星的环境参数已经根据蓝星现在的真实数据进行了修正，天空的颜色、空气的味道、泥土的触感都被调整到了最接近真实的状态。
九章一直在统计申请数据，第一批返回名额是两千人，但截止日期的申请量已经超过了三亿。
他能做的只是确保每一个申请都被认真审核，每一个获得名额的人都珍惜这次机会。
在燧人指挥中心的一次内部会议上，有人问中枢，“我们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去回蓝星，真的值得吗？”
“论资源，蓝星比不上任何一个已经开发好的薪火节点，那里没有稀有矿物，没有特殊能源，连基础设施都要重新建设。”
“论环境，蓝星现在的生态恢复程度还比不上养殖场一号星球，更不用说那些经过精心设计的宜居星球。”
“我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精力和资源在这上面？”
中枢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因为那是蓝星。”
“因为那些老人想回家看看，因为那些年轻人想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因为我们所有人，不管来自哪个国家、哪个大陆，都有一个共同的来处。”
“那里是我们的来处，也是我们的归处。”
“如果连回家的路都忘记了，那我们和那些被收割后彻底消散的文明，有什么区别？”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再提出质疑。
蓝星返回计划正式启动的那一天，朱老站在归墟基地的传送大厅里，看着第一批返回人员陆续通过传送门。
那些人的脸上有泪水，有笑容，有期待，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人类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他们不再只是养殖场星球上的困兽，不再只是挣扎求生的逃亡者。
他们有了故乡，他们有了归处。
他们有了来路，也即将有归途。
......
很快，第一批返回蓝星的名单出炉。
这些人几乎都是自从人类被强制传送以后，在方方面面表现的最为突出的功勋人员。
也只有他们，才有那个资格第一个返回蓝星。
第一批返回人员在光门另一端落地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脚下的泥土是松软的，被落叶和腐殖质覆盖了厚厚一层。
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味道。
有人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地面。
他的手套上沾了泥，他把手举到面前，盯着那层薄薄的泥看了很久。
“这是蓝星的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旁边有人摘下头盔，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蓝星的空气。”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站在那里，安静地呼吸着。
负责第一批返回考察的领队是李强，他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远处那片被植被完全覆盖的平原，看着地平线上那座曾经叫做汉京的城市轮廓。
城市还在，但已经被森林吞没了大半，只有几座特别高大的建筑骨架还矗立在树冠之上，像几根被藤蔓缠绕的巨大的手指。
“我们的任务很简单。”李强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两千人。
“采集环境数据，评估生态恢复状况，记录一切，然后按时返回。”
“三天，不能多留，不能破坏任何东西，不能打扰这里的一草一木。”
“蓝星恢复到现在这个样子不容易，我们回来是看它的，不是来折腾它的。”
“这里是我们的故乡，我们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