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一道缓坡,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胤礽目光从自己膝上的毯子移过去,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胤禔正靠着车壁,偏着头看窗外。
日头从帘缝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棱角分明的线。
他坐得笔直,肩膀却微微绷着。
胤礽慢慢坐直了身子,伸手把旁边小炉子上温着的那壶水提了下来。
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在帘缝透进来的光里散成一团朦胧的雾。
他把水倒进案上的铜盆里,水声淅沥,热气一下子腾上来,把车厢里那点暖意又烘浓了几分。
胤禔听见水声,转过头来,正看见胤礽挽起袖子。
霜白的袖口被往上折了两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腕骨分明,皮肤在暖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他修长的手指捏住铜盆边沿的帕子,在热水里浸了浸,又提起来拧了拧,水珠顺着指缝往下落,滴在水面上,碎成一圈一圈的涟漪。
胤禔喉结动了一下。
“保成,你……”
“大哥,手。”
胤礽的声音很轻,他偏过头来看胤禔,目光清而柔和,没有半分催促的意思,只是安安静静地伸着那只拧好的帕子,等着。
胤禔张了张嘴。
“不用,我自己——”
“手。”
胤礽又说了一遍。
胤禔看着那只帕子,又看着胤礽。
车厢里静了一息。
炭盆里的银霜炭爆了个极轻的哔剥,把这一息的安静衬得又软又暖。
胤禔到底还是把手从背后伸了出来。
十根手指伸到面前,指尖在暖光里看得清清楚楚——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沾着炭灰,灰扑扑的,嵌在皮肤的纹路里;
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黑印,是方才捏炭时留下的;
拇指的指节上还蹭着一小块毡絮,细白的一小团,粘在灰印旁边,格外显眼。
胤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胤礽手里雪白的帕子,忽然觉得那双手搁哪儿都不合适。
“脏。”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大哥。”
就两个字,语气平平的,连个重音都没落。
可那两个字落在胤禔耳朵里,像是有根极细的丝线,一下子把他的手腕拴住了,再想缩也缩不动。
他那只手僵在半空,半伸不伸的,指缝里嵌着碎炭渣,掌心里蹭着灰黑的泥印子,跟旁边那只素白的帕子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相称。
“保成,真不用——我回去洗……”
“回去再洗。现在先擦。”
胤礽把帕子从水里捞起来,拧了拧,先握住他的右手。
温热的帕子覆上去,沿着掌心慢慢擦。从虎口到指根,从指缝到指尖,一道一道地捋过去,力道不轻不重。
胤禔整个人僵住了。
他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掌心被帕子擦过的地方微微发烫,那点烫顺着腕骨一路往上传,一直烧到耳根。
他又换了帕子干净的一面,去擦拇指上那块毡絮。
毡絮沾了水,从指节上脱落,粘在帕子上。
他把那块帕子折进去,换了一面干净的,继续擦。
车厢里很安静。
炭盆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哔剥,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一下一下传来,把这份安静垫得又厚又软。
胤禔盯着自己的手,看着弟弟纤长的手指捏着帕子,一点一点把那些炭灰擦掉。
胤礽的指腹白而薄,指甲修得圆润,跟他那双手摆在一起,像是玉簪搁在粗陶旁边。
他忽然想把手缩回去。
可保成握着,他舍不得动。
擦完之后,胤礽把帕子折了折,搁回铜盆边沿上。
盆里的水已经浑了,灰扑扑的,浮着一层细碎的炭渣。
胤礽把铜盆往旁边推了推,然后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只汤婆子。
那只汤婆子是先前何玉柱灌好的,用厚绒布套裹着,圆鼓鼓的,像一只捂暖了的小冬瓜。
胤礽托在掌心试了试温度,觉得正好,便朝胤禔递了过去。
胤禔低头看着那只汤婆子。
绒布套是深灰的,针脚细密,角落里还绣着一小片竹叶。
他伸手接过来,掌心里还带着方才被擦过的潮气,一贴上去,热意便从绒布里透出来,温温热热的,一直暖到指缝里去。
他攥着那只汤婆子,忽然不知道往哪儿放好。
搁在膝上?太拘着了。
抱在怀里?有点傻。
他最后把汤婆子搁在腿上,右手覆上去,掌心贴着绒布套,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片竹叶。
“保成,你手也凉。”他闷声说了一句。
“我还有一个。”
胤礽说着,果然从座位底下又摸出一只,托在手里给他看了一眼。
胤禔的目光在那只汤婆子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自己腿上这只,到底没再说什么。
*
马车驶出城西官道,拐上了回宫的路。
路面平坦了些,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也变得均匀,一下一下,闷闷的,像远处打更。
车厢里暖融融的。
炭盆里的银霜炭安安静静地燃着,偶尔爆一声极轻的响,把满室安静衬得更沉。
小炉子上那只铜壶的水早已不响了,壶盖缝隙里不再冒气,只剩一点余温慢慢散着。
胤禔靠在车壁上,两只手一只搁着汤婆子,另一只空着,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胤礽坐在他对面,霜白的斗篷拢得严严实实,领口那圈银灰鼠毛贴着下颌,衬得脸色比来时好了些。
可车厢一晃一晃的,他的眼皮便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长睫垂着,偶尔颤一下,像撑不住了似的。
胤禔看了他一会儿。
“保成,过来。”
胤礽抬起眼来,看着他。
“路还远。你靠着我歇会儿。”
胤礽没动,只看着他。
“车颠,你一个人坐着晃。靠着我睡,稳当。”
胤禔说这话时目光别到一边,看着帘缝里那道光柱,语气尽量摆得平平常常的,像是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
胤礽看了他两息,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把手里的汤婆子搁到膝上,撑着座位挪了过去,在胤禔身侧坐下来。
斗篷的衣摆拂过白狼皮褥子,窸窣了一小阵,又安静下来。
胤禔的胳膊抬起来,从他肩后绕过去,虚虚搭在车壁上。
没敢直接搂上去,只把臂弯圈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正好容他靠进来。
胤礽往那个弧度里靠了靠,肩头挨上他的手臂,头便自然而然地靠在他肩窝里。
*
车厢里安静下来。
胤禔的呼吸放得很轻,肩膀绷得极紧,连膝盖都没敢动一下。
他能感觉到肩头那一点重量,不沉,可却实实在在压在那里,像一只倦鸟落了枝。
过了一会儿,肩头上那点重量又沉了半分。
他偏头一看,胤礽已经睡过去了。
长睫低低覆着,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浅淡的影。
呼吸匀长,隔着斗篷的厚绒,一下一下地拂在他颈侧,温温热热的。
眉心还蹙着一点极浅的褶,可比起方才在行帐里那副沉静模样,已经松了许多。
他又把那只空着的手抬起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方才擦过,可总觉得还有点潮气。
蹭了两下,才极轻地落到胤礽肩头,隔着斗篷的厚绒搭着,没敢用力,只把那一侧的衣襟轻轻拢了拢。
然后他就不动了。
车壁颠一下,他的手臂便往外撑一分;
车壁晃一下,他的膝便往里挡一寸。
每一次都慢,每一次都稳。
日头从帘缝里一寸一寸地斜过去,把车厢里的光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炭盆里的哔剥声疏了些,铜壶里那点温水还温着,壶壁上的热气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铜面缓缓往下淌。
胤禔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
胤礽还睡着。
霜白的斗篷裹着,只露出半张脸。眼尾那点薄红褪了大半,只余一点极淡的暖色,落在雪后初晴般的肤色上。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淡而润,像被水汽洇过的花瓣。
他看得久了些。
然后在自己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已经抬起来,在胤礽发顶极轻地落了一下,又极快收了回来。
他没再动。
车窗外的日头升到了中天偏西,官道两旁的柳树被雪压弯了枝头,在午后的光里笼着一层淡金的雾。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日光里渐渐清晰,琉璃瓦上泛着明亮的金辉,像被谁泼了一小片碎金箔。
马车驶回神武门时,日光从帘缝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胤礽的脸上。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胤禔低头看着,喉结动了动,然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谁:“保成,到了。”
胤礽慢慢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胤禔那张熟悉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下巴上那点清浅的胡茬。
日头从他侧脸打过来,把那道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勾出一道极淡的光边。
他愣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靠过来的,又像是还没从梦里醒透。
然后他坐直了,斗篷从肩上滑下去一角。
“到了?”
“到神武门了。”
胤禔把滑落的那角斗篷捡起来,重新给他拢上肩头。
胤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枕过的地方。
胤禔的衣领上蹭出了一小片浅浅的褶,料子被压得微微发毛,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捂久了留下的痕迹。
他抬手,想替胤禔抚平。
指尖碰上去的瞬间,却只把那片褶按得更深了些。
胤礽的耳根慢慢红了。
那红来得极慢,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洇,洇过耳尖,洇到侧颈,最后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大哥,你的领子……”
“没事。”
胤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满不在乎地拿手一抹,把那片褶子随便抚了两下,反而蹭得更乱了。
“压就压了,又不碍事。”
他说这话时,嘴角压了压,没压住,翘起一个极明显的弧度,连带着眼角眉梢都跟着往上扬了扬。
胤禔把汤婆子往膝上一搁,伸手替胤礽把斗篷拢了拢,又顺手正了正他领口那枚青玉扣。
“下车吧。外头冷。”
何玉柱已经掀开了帘子。
神武门的朱红宫墙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釉色,檐角的脊兽在光里排成一列,影子斜斜地打在宫道上。
胤禔先跳下车,回身伸手。
胤礽扶着那只手下了车,霜白的斗篷在风里轻轻拂了一下,月白的衣摆从车辕上掠过,像一片雪从枝头落下。
*
乾清宫东暖阁。
康熙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一封折子,半天没翻一页。
梁九功垂手侍立在一旁。
“什么时辰了?”
康熙终于开口,眼睛还盯着那页折子,像是能从上面看出花来。
“回皇上,未时三刻了。”
康熙“嗯”了一声,又翻了半页,翻得心不在焉。
过了几息,他把折子一搁,端起茶盏,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搁下了。
“保成回来了?”
“回皇上,太子殿下和大阿哥的马车方才已经过了神武门,这会儿应该快到乾清宫了。”
康熙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又拿起折子翻了半页,又搁下。
梁九功在心里默默数着:这是皇上今儿第几次往殿门口瞟了?第八回?第九回?
正数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多时,帘子一掀,胤禔和胤礽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胤禔走在前头,步子里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尽的沉气,可脸上已经收拾得平平整整,不细看瞧不出什么来。
胤礽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霜白的斗篷还没解,领口那圈银灰鼠毛压得服服帖帖,面色比早上出门时好了些,眼尾那点薄红也褪干净了。
两人进了暖阁,先给康熙请安。
康熙的目光先落在胤礽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他气色还行,眉头松了几分。
然后那目光缓缓移到了胤禔脸上。
“回来了?”
“回皇阿玛,回来了。”胤禔答得规规矩矩。
“城西的行帐,看了?”
“看了。”
“怎么样?”
康熙问这两个字时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一问。
可暖阁里顿时就静了。
梁九功悄悄往柱子后头挪了半步。
胤禔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御案前,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回皇阿玛,”他开了口,嗓音压得很低,“不大好。”